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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槐委屈道:“李寶瓶,你欺負人!”
李寶瓶轉頭理直氣壯道:“我給小師叔挑東西!”
李槐想著尚未到手的小竹箱,嘆了口氣道:“那你挑吧。”
林守一被推開也不惱,伸手指了指百寶閣內一本卷起的泛黃古籍,它被一根金黃色絲線捆綁,剛好露出云篆寫就的書名,“我挑中了這本道家書籍,叫《云上瑯瑯書》,我只要它,不跟你們搶其它的東西。”
李槐身體前傾伸長脖子,微微繞過李寶瓶,問道:“守一,你怎么不挑那把刀,多漂亮,要是我就選它。”
林守一費了很大的勁,眼神才好不容易從占據百寶閣最大地盤的一把狹刀上挪開,輕聲道:“我又不是習武的料,自己也不喜歡練刀學劍。”
李槐見林守一不愿意更改初衷,就開始勸說李寶瓶,“這把刀,一看就是天下無雙的神兵利器,吹毛斷發算什么,我估計它連咱們小鎮鐵鎖井的鐵鏈也能一刀砍斷,李寶瓶,這么好的東西,你真不要?再說了,你的小師叔如今不是趁手的兵器嗎,我看這刀給他用挺好,退一步說,拿它來進山開路,多威風,總比拿著一把破柴刀更好吧?”
那把狹刀,哪怕如大家閨秀藏身繡樓,它安安靜靜躺在白色刀鞘內,弧度漂亮到驚艷的地步。
阿良笑著彎腰抽出狹刀。
鋒芒畢露,刀身就像一抹滯留人間的白虹。
刀身并無銘文,卻有一縷縷天然紋路,如道家仙人用心篆刻的祥云符箓。
阿良微微訝異,屈指一彈,并非渾濁的嗡嗡作響,反而顫音清越悠揚,阿良側耳聆聽片刻,點頭道:“不錯,應當是那把墊底的‘祥符’。”
阿良收刀入鞘,把它遞給小姑娘,笑道:“收下吧,這把刀適合你,以后再尋一只養劍葫蘆,與這祥符刀,一左一右懸掛腰間,找一匹高頭大馬,穿一襲紅衣,獨自策馬行走江湖,縱馬飲酒,誰見到誰喜歡。”
阿良開懷大笑,“誰會不喜歡這樣的姑娘呢?”
李寶瓶怔怔拿著入手沉重的狹刀。
朱河也蹲在附近,朱鹿原本不想過來,還撂下一句賭氣話,說她不稀罕這份嗟來之食,但是被父親一個嚴厲眼神瞪住,之后便被他強行拉來,這是少女第一次見到她爹生氣,她有些害怕,可她始終不愿朱河一樣蹲下身,倔強地站在那里,臉色清冷。
李槐趁著李寶瓶不注意,一把抓起一只手掌長短的彩繪木偶,做工精美絕倫,栩栩如生。
這才是他一見鐘情的物件。
林守一輕輕拿起那本卷起的道家古籍,握在手心后,性情內斂的少年,破天荒流露出滿是歡喜的神色。
朱河挑中一本書和一顆泥封丹藥,然后滿臉震撼地抬頭望向斗笠漢子,后者笑呵呵道:“怎么,剛好是你和你家閨女用得著的東西?別謝我,要謝就是魏檗和那蛇蟒,千百年來,辛苦積攢下來的家底夠雄厚,拿得出一部出自仙家府邸的武學秘籍,和一顆出自真武山的獨門丹藥。”
朱河掌心托著那粒丹藥,顫聲道:“阿良前輩,真是傳說中的‘英雄膽’?”
阿良不再理會欣喜若狂的朱河,抬頭望去,陳平安和魏檗并肩走來,后者看到百寶閣內僅剩的一粒淡金色種子,以及李寶瓶手中的狹刀,年輕土地神色平靜,然后當他看到其余人手中的書籍丹藥,愣了愣,不由得望向斗笠漢子,后者視而不見,對陳平安笑道:“就剩下這么一粒玩意兒了,不過估計你小子早到晚到都一樣,只會拿到這么顆蓮子。”
看到那顆孤零零的淡金色蓮子,陳平安蹲下身,笑著拿起來收入袖中口袋。
李寶瓶輕聲道:“小師叔,我跟你換。阿良說這把刀可好了……”
說到這里,小姑娘趕緊閉上嘴巴,滿臉后悔,顯而易見,她后半句話不該說的,果不其然,陳平安摸了摸她的腦袋,“好就收下啊,小師叔又不練刀,進山開路用柴刀就很足夠了。”
阿良打趣道:“對嘛,陳平安是一名劍客,佩刀不合適。”
陳平安沒好氣道:“那你還用竹刀?”
阿良耍無賴:“你管我?”
李槐輕聲道:“阿良,這匣子歸我了,對吧?”
阿良問道:“你要這盒子干啥?你有那么多寶貝家當放嗎?”
李槐還以顏色,“你管我?”
一行人各有所得,就連年輕土地魏檗和黑蛇亦是如此,除了那條頭顱被炸身軀被吃的白蟒,可謂皆大歡喜。
陳平安是一粒略顯干癟的淡金色蓮子,拇指大小。李寶瓶得到了那把名叫祥符的狹刀,卻有些悶悶不樂,有些嫌棄地將它斜靠在小書箱內,不過按照小師叔的建議,用了一塊棉布從頭到尾包裹住狹刀,嚴嚴實實,并不外露。
李槐拿到了彩繪木偶和嬌黃木匣,前者暫時“借住”在李寶瓶的書箱內,放入箱子之前,孩子很是戀戀不舍,對那個木偶口口聲聲拍胸脯保證,等到自己也有了書箱,就讓它搬家,保證寬敞。林守一貼身收藏了那本《云上瑯瑯書》,名字奇怪,古意十足。
朱鹿雖然不情不愿,仍是收下了那本仙家秘籍,《紫氣書》。
朱河則如久旱逢甘霖的幸運兒,一個十分穩重的漢子,笑得怎么也合不攏嘴,并非朱河,而是他太過幸運,現在給他一座金山銀山,也不如一顆有錢也買不到的真武山英雄膽,此藥能夠幫助服藥之人凝聚四散于竅穴氣府的魂魄,最后結出一顆方便陰神棲息的“宅子”英雄膽,朱河不是練氣士,更不是兵家修士,但是英雄膽的昂貴珍稀,恰恰在于它同樣適用于純粹武人,尤其是第五境巔峰停滯不前的武夫,取得一顆英雄膽,簡直等于多出半條命。
阿良輕聲問道:“跟土地爺聊得如何?”
陳平安笑道:“挺好,那袋子東西也送出去了。”
阿良嘖嘖道:“你倒是不含糊,說送就送。我之前不過是隨口一說,再者如果在商言商的話,你其實應該當一筆生意來做的,相信以那黑蛇白蟒的家底,它再吝嗇小氣,都會心甘情愿送你一件真正的好東西。”
陳平安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及春種秋收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阿良點了點頭,扶了扶斗笠,“很快就要到紅燭鎮了。”
然后這個男人抹了抹口水,“新釀杏花春,胭脂小畫舫,我阿良又回來啦!”
對于阿良惺惺念念的紅燭鎮,陳平安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魏檗望著那一行人的下山背影,嘆了口氣,腳尖一點,掠向一只山龜的背甲頂部,盤腿而坐,行出數十里后,腹部鼓鼓的黑蛇與它遙遙結伴而行,雖然體態臃腫不堪,可是氣勢暴漲,兇悍異常。
魏檗忽然一笑,朝它丟出一只袋子,湊巧落在它行進路線上,黑蛇小心翼翼垂下頭顱,嗅了嗅,并無異樣,它轉過頭顱望向山龜上的那位神仙中人。
神采宛如謫仙人的俊美土地笑道:“算是那少年送你的喬遷之禮。”
腹部生出四爪四趾的黑蛇,略作猶豫,最終用牙齒扯破袋子,滾出十數顆少年從龍須溪中拾取的蛇膽石,在小溪之中的色澤皆已褪去,乍一看,與普通溪澗河水當中的鵝卵石,沒什么兩樣,但是黑蛇近距離凝視一番后,眼神灼熱,同時充滿了忐忑,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要迎來失望,它緩緩吐出蛇信,試探性卷起一顆石子入嘴。
年輕土地看到這一幕后,駕馭著山龜繼續前行,自言自語道:“一樁善緣善始,就是不知道能否善終。”
身后黑蛇片刻之后,四爪抓地,仰頭望天,傳出一聲嘶吼,響徹山峰,驚起無數振翅遠去的飛鳥。
哪怕是年輕土地都有些羨慕,“聽說如今除了驪珠洞天,此物在東寶瓶洲幾乎已經絕跡,蛟龍之屬,食之可生出真龍之筋骨須鱗。”
臨近紅燭鎮,白色毛驢在青石板驛路上,踩踏出滴滴答答的清脆聲響,阿良沒有牽著驢子的韁繩,它自己就會跟隨其后,阿良依稀聽到那聲吼叫后,笑道:“看來還真有用。”
陳平安小聲道:“我留下了最值錢的一顆蛇膽石,沒舍得送出去。”
阿良哈哈大笑,“倒是雞賊。”
隊伍最后邊,與李槐林守一拉開距離后,朱河一邊牽馬,一邊與女兒低聲說道:“千萬千萬要收好那本《紫氣書》,如果順利的話,這本書能夠讓你一路走到第五境!到時候再配合那顆英雄膽,你就穩穩躋身第六境了!”
少女愕然,“爹,丹藥給了我,那你怎么辦?”
朱河輕聲笑道:“爹還年輕,如今心氣回來了,說不定就能夠自己破境,向前走出一大步,便是第七境的高處風光,如今爹也敢想一想了。”
原本一直心情郁郁的少女,笑逐顏開,道:“還年輕?那爹你要不要在那紅燭鎮,找個小媳婦美嬌娘啊?爹,你放心,我可不攔著。”
朱河臉色尷尬,瞪了閨女一道:“胡說八道!”
少女想了想,“爹,那顆丹藥你還是留著吧,我如今才二境巔峰,距離第五境都還還早呢。”
朱河爽朗笑道:“留著也行,就當是你將來的壓箱底嫁妝了。”
清秀少女似乎想起了某人,滿臉漲紅,朱河心情大好,豪氣縱橫道:“以后到了咱們大驪京城,看看哪位有福氣的世家俊彥,能夠娶到我女兒。”
少女跺腳嬌羞道:“爹!”
朱河趕緊擺手道:“不說了,爹不說了。”
黃昏里的驛路上,阿良踮起腳跟,不斷搓著手,望著那座紅燭鎮的柔和輪廓,在斗笠漢子眼中,就像一位醉臥酒肆的美婦。
他急匆匆道:“陳平安,事先說好了,你要借我一顆金錠的。”
陳平安點了點頭,不過有些疑惑,“阿良你會缺錢?”
阿良咧嘴笑道:“你不懂了吧,行走江湖,借錢的是孫子,還錢的是祖宗,我這一路,被李槐朱鹿這些小屁孩給寒磣得太慘了,一定要過過祖宗的癮,補償補償自己。”
陳平安無奈道:“那我送你一顆金錠,我不借,只送。”
阿良一巴掌拍在少年肩頭,大笑道:“就這么說好了!金錠白送我。”
阿良目視前方,抬臂握了握拳,“能夠從你這財迷手里白白拿到一顆金錠,我阿良果然猛啊!”
陳平安對此沒有反悔,只是安靜望向那座越來越近的紅燭鎮,熟悉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再也不是那河水滔滔、深山老林了。
陳平安轉頭對身邊的紅棉襖小姑娘笑道:“到了鎮上,等到購置完路上一切吃用,我們就去找找看有沒有糖葫蘆賣。”
李寶瓶高興地蹦蹦跳跳前行,小姑娘輕輕顛著背后那只碧綠小書箱,“小師叔!咱們買兩串小糖葫蘆就行!小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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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無根浮萍
紅燭鎮圍有高墻,陳平安一行人需要從北門進入小鎮,結果很快就發生了意外,墻門有披甲持銳的戍守士卒,需要他們遞交戶牒關文,才可進入,這讓陳平安呆滯當場,他連戶牒關文到底什么都不曉得。
早早拿到手一顆金錠的阿良,笑嘻嘻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公文,結果通過勘驗后,這家伙連毛驢也不要了,大搖大擺獨自入城,到了墻門洞那邊,還不忘跟面面相覷的眾人揮手告別,惹來李槐的破口大罵,揚言要將白驢宰了,阿良大笑而去。
朱河同樣束手無策,離開小鎮之前,老祖宗并沒有專門交代此事,其實除了歲數,朱河對于外邊的天地,一概不知,絲毫不比陳平安好多少,至于跋山涉水風餐露宿一事,更是遠遠不如窯工出身的貧寒少年。朱河靈機一動,想著有錢能使鬼推磨,肯定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就要給一名戍守士卒偷偷塞銀子,竟然被那青壯士卒直接拿矛頭抵住胸口,厲聲訓斥,饒是好脾氣的朱河也有些火氣,五境武夫,若是投軍入伍,說不得連手握數千精銳的中層武將也做了,不過朱河正要跟那人理論的時候,朱鹿輕輕拉住他的胳膊,輕聲提醒道:“爹,咱們大驪軍法賞罰分明,而且有個特點,要么極輕,要么極重,所以不要跟這些當兵的家伙起沖突,咱們老百姓占不到便宜的。”
朱河皺了皺眉頭,冷哼一聲,終究還是選擇-民不與官斗。
朱鹿小聲安慰道:“爹,以后讓老祖宗幫你尋個官家身份,有了護身符后,再加上你的身手,相信很快就可以嶄露頭角,哪里還需要受這氣。”
朱河大步離開,點點頭,回頭瞥了眼那守門士卒,嗤笑道:“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所有人下意識望向陳平安。
陳平安想了想,緩緩道:“實在沒辦法,只能繞過紅燭鎮了,今夜在外邊露宿,我們可以雇人幫我們購置一切所需物品,真正的大麻煩,是我們去不了小鎮內的水運碼頭,既定的行程就要修改,原先兩百多里水路,沿著繡花江乘船南下,會比我們步行要輕松很多,還不用繞路。”
就在此時,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城門,仔細打量著陳平安一行人,最后望向朱河,抱拳問道:“在下程昇,如今忝為紅燭鎮枕頭驛的驛丞,敢問可是來自龍泉縣城的朱河朱先生?”
朱河默不作聲,神色戒備。
自稱驛丞的男人爽朗笑道:“你們家主曾經一封書信,直接寄到了咱們縣令大人手上,大略說過了你們的行程安排,讓咱們縣令大人盡地主之誼,除此之外,你們各有書信家書,已經到了我們枕頭驛,我在一旬前便為各位專程騰出了屋子,只能說還算干凈素潔,絕不敢說有多好,還望各位貴客包涵,莫要在縣令大人那邊告狀,要不然縣尊大人一個不高興,我恐怕明天就要丟了飯碗嘍。”
這位枕頭驛一把交椅猛然記起一事,“若是朱先生不信,我可以馬上去驛館喊來一人,此人就來自龍泉縣城的福祿街,說他還是督造官衙署的老衙役,其中有一封來自大驪京城的家書,正是他親自幫衙署上司帶來,說是要親手交給一位叫林守一的公子。”
林守一向前走出數步,臉上充滿世家子弟的自負倨傲,問道:“我便是龍泉縣林守一,敢問程驛丞,那人名叫什么?”
婢女朱鹿有些發愣,此時的林守一,與印象中那個沉默寡言的冷峻少年,不太一樣。
李寶瓶和李槐視線交匯了一下,各自輕輕點頭。
驛丞程昇言語沒有絲毫凝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名叫唐樹頭,四十來歲,咱們大驪官話說得不是很順暢,嗯,此人尤其喜歡喝酒,就是酒品……”
林守一點了點頭,隨口問道:“驛丞這些日子就一直候在這北門等我們?”
那男人笑道:“雖然很想點頭,但委實是沒這臉皮,事實上枕頭驛在紅燭鎮北邊,離這不遠,二來小鎮附近的山頭高處,建有烽燧,我與燧長關系不錯,便讓他幫著盯著北邊的下山驛路,只要一看到林公子朱先生的身影,就讓他手底下的烽子入城通知我。”
林守一恍然,不再說話,轉頭望向陳平安,后者點點頭。
朱河笑著感謝道:“程大人費心了。”
那驛丞連忙擺手道:“可當不起大人的稱呼,不過就是個驢前馬后的小人,整天做著伺候貴人的活計,實在難登大雅之堂。先不聊,我去跟戍守士卒知會一聲,相信很快就可以進入咱們小鎮。”
驛丞隸屬于大驪朝廷,只不過稱不上朝廷命官,這類胥吏不入流,不屬于品官,清流濁吏之分,是一條巨大鴻溝。
很快這位驛丞就帶領他們走向城墻門道,守城士卒雖然放行,但臉色依然不太好看。
驛丞率先走過格外蔭涼的城墻門洞,轉頭跟朱河壓低嗓音解釋道:“都是邊境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痞,本事不大,脾氣倒是死犟,有些時候連咱們縣尊大人都拿他們沒轍,朱先生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朱河再沒有江湖經驗,可交淺言深的道理還是懂的,就沒有答話。
他們路過一間寒氣森森的鋪子,不斷有青壯男子出入,鋪子內時不時亮起一抹白光。
李槐看得挪不開腳步,朱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很快就失去興趣。
驛丞說道:“那是一間刀劍鋪子,其余兵器也偶有兜售。”
林守一好奇問道:“官府不管嗎?就不怕市井百姓持械斗毆?”
驛丞笑道:“官府不太管這些,但只要出了事情,會管得很嚴,若是縣衙人手不夠,縣尊大人能夠調動轄境內所有江湖門派,幫著解決糾紛。”
大驪尚武成風,有很多仗劍佩刀游歷四方的游俠兒,既有眼高手低的市井無賴,也有為氣任俠的世家子弟,大驪朝廷雖然禁制一切兵器售賣,但是對于鑄造工藝平平的尋常刀劍,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主要看地方官的態度,若是純正讀書種子出身,多半要嚴令禁止,如果是沙場武人出身,十之八九會網開一面,當然強弓硬弩、精良甲胄等國之重器,肯定任何地方都不許販賣。
烽燧,驛站,集市,酒肆,青樓勾欄,等等,紅燭鎮應有盡有,熱鬧非凡,大街上行人如織,比起陳平安他們家鄉小鎮,要繁華喧囂太多,街道兩邊各色鋪子,眼花繚亂,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路閑聊,一炷香后就來到枕頭驛,很快就有驛館雜役牽走白驢和馬匹,驛丞程昇果然給他們安排了驛舍,甲乙兩等皆有,他沒有擅作主張,而是把五間驛舍丟給朱河,讓他們自己安排。
在陳平安的安排下,李寶瓶和朱鹿住一間甲等驛舍,朱河住一間甲等,他和李槐林守一各住一間乙等驛舍,如果阿良回來,可以隨便選一間驛舍合住,當然以阿良的脾氣,肯定會問能不能選朱鹿那間,估計到時候少不了朱鹿一頓白眼剮。
暮色里,所有人各自放好行囊包裹后,聚集在朱河那間寬敞的甲等驛舍,驛丞程昇很快送來一疊書信家書,送完之后便笑著告辭,說有事只要喊一聲就可以,還說紅燭鎮的夜市,在大驪南邊小有名氣,有機會一定要見識見識。
林守一有一封,李寶瓶最多,有三封,就連陳平安也有一封,李槐兩手空空,最后找到差不多光景的朱鹿,孩子笑道:“還好咱倆同病相憐。”
朱鹿置若罔聞,走到窗口附近,小小枕頭驛館,曲徑幽深,竟然營造出幾分庭院深深的世家園林意味,從這邊望去,是一座給人感覺不過巴掌大小的小湖,養著一條條臃腫肥胖的紅黃錦鯉。
林守一的家書只有一張信紙,沒有幾個字,少年深呼吸一口氣,將所謂的家書放回信封后,臉色陰沉地離開驛舍,五指死死攥緊那信封,除了三十余個字跡潦草敷衍的行書,信封內還有一張三百兩銀子的大驪最大錢莊銀票。
少年大踏步走回驛舍,輕輕關上門,將信封放在桌上,臉色鐵青,胸膛起伏不定。
陳平安挑了個僻靜位置坐下,李寶瓶跑過來,欲言又止的模樣,他笑道:“我如果有不認識的字,會問你的。”
李寶瓶這才返回桌子那邊,開始拆信,三封家書,分別來自父親、大哥和二哥。
李寶瓶一封封拆過去,父親李虹那邊在信上說著噓寒問暖的言語,一如既往,毫無嚴父的架子,都是叮囑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天冷多穿衣,出門在外別怕花錢,再就是每次經過驛站,一定要給爹娘寄家書,絮絮叨叨,五六張信紙就這么翻沒了。李寶瓶嘆息一聲,望向坐在桌對面喝茶的朱河,憂愁道:“爹娘什么時候,才能不把我當小孩子啊。”
朱河忍俊不禁,喝茶喝茶。
李寶瓶瀏覽第二封信,是他們李家的嫡長孫,她的大哥寫的信,如今正在家里研讀經籍,準備明年參加科舉。信上內容簡明扼要,端端正正的楷體字,仿佛充滿了先生夫子正襟危坐的韻味,每個筆畫都透露出濃重的謹小慎微,滿篇說的都是圣賢大道理,要她不可怠慢了朱河朱鹿這對父女,不可以家生子視之,要她多聽泥瓶巷陳平安的言語,要能吃苦耐勞,少給別人添麻煩,只是在信的最后,自幼恪守禮儀規矩的大哥,告訴她,她那只小時候從溪里抓回家的螃蟹,如今他已經養出了心得,要她只管放心。
李寶瓶揚起手中的信紙,跟朱河告狀道:“大哥最不心疼我。”
朱河忍住笑意,心想小姐你就得了吧,誰不知道李家上上下下,就屬大公子最心疼你。那么一個說起道理來連老祖宗都頭疼的書呆子,第一次喝酒,竟然是茶水被妹妹偷偷換成了自家釀的桃花春燒,把大公子給氣得差點崩潰,爹娘見到之后都犯怵,根本不敢勸說什么,只敢跟在跑去找妹妹興師問罪的兒子身后,生怕這個略顯迂腐的兒子一氣之下,會動手教訓小寶瓶。
不曾想當他見著了那個丫頭,站在院門外,雙手叉腰,視死如歸,他又給自己的不舍得罵她一聲,給結結實實氣到了,氣得轉頭就走,生了好幾天的悶氣。后來他的院子里,那年便埋下了一壇桃花春燒,等到妹妹問起,就說要把她嫁出去,嚇得小女孩偷偷離家出走,一個人在龍須溪那邊逛蕩了一整天,她還差點躲山里頭去了。
李家等到察覺到李寶瓶不見了,老祖宗勃然大怒,出動所有人找尋這個傻丫頭,最后還是這位大公子,將功補過,在溪對岸的一座小廟,找到了睡在長木凳上的可憐孩子,背著她回到了家。
紅棉襖小姑娘突然笑道:“不過我還是最喜歡大哥。”
最后一封信,厚厚一大摞,是李家二公子寄給妹妹的,講述了他去往大驪京城的經歷,都是親眼所見或是道聽途說的奇聞軼事,措辭優美如散文,極富功底,宛如文采天授的詩詞大家。這位二公子在福祿街李家,遠比大哥更受歡迎,英俊儒雅,卻言談風趣,喜讀兵書,自幼就喜歡讓府上丫鬟仆役,結陣“廝殺”,相比古板沉悶的長公子,府上下人更喜歡與性情開朗的二公子打交道,逢年過節,二公子見人就會隨手丟出一只小繡袋的賞錢,沉甸甸的,若是誰的吉利話說得好,他就會多給一繡袋。
李寶瓶翻得飛快,看到倒數第二張信紙的時候,抬頭望向朱鹿:“我二哥說到你了,說之前跟你說過的大驪烽燧的太平火,他有次在夜宿山巔,親眼見到了這種邊境向京城報平安的烽燧信號,極目遠眺,像是一條火焰長龍,很壯觀。”
朱鹿快步走回桌旁坐下,問道:“小姐,還說了什么?”
李寶瓶干脆就將這摞信紙全部遞給朱鹿,反而二哥都是在講風土人情、山鬼志怪,沒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朱鹿接過了信,問道:“可以拿回去慢慢看嗎?”
李寶瓶點頭道:“別丟了就行。”
朱鹿滿臉喜悅,笑著離去。
驛丞程昇敲門而入,端來一盆新鮮瓜果。
身后跟著一位斗笠漢子。
李槐火冒三丈,跑過去,就要把這個沒良心的王八蛋推出屋子。
阿良一邊跟李槐較勁,一屁股坐在桌邊凳子上,一臉壞笑問道:“朱鹿咋回事,滿臉春風的嬌俏模樣,好像比平時還要漂亮幾分。”
朱河黑著臉不說話。
林守一重新返回,坐在陳平安附近,阿良將銀色小葫蘆拋給林守一,少年拔出酒塞,喝了一口酒。
阿良轉頭對驛丞問道:“紅燭鎮是不是有個敷水灣?離著水運碼頭不算太遠?”
驛丞臉色古怪,點頭道:“有的。”
阿良嘖嘖道:“銷金窟,銷金窟啊。”
紅燭鎮有一座月牙狀河灣,漂著一種紅燭鎮獨有的精致畫舫,長不過兩三丈,四周垂掛名貴紫竹或是尋常綠竹,里邊裝飾的豪奢程度,以畫舫主人的財力而定,每艘畫舫一般有兩到三名女子,多美艷婦人、妙齡少女,琴棋書畫茶酒,至少會精通一兩種,除了觀景雅座,還有一座臥室,其功用不言而喻。
那些船家女,是世世代代的大驪賤戶,相傳曾是前朝神水國的亡國遺民,大驪皇帝下過一道圣旨,他們永世不得上岸,要他們生生世世子子孫孫做那無根浮萍。
紅燭鎮的百姓則代代相傳,不遠處的那位棋墩山土地爺,忠義無雙,對這些姓氏的先祖的逃亡路途,偷偷庇護,因此惹來大驪皇帝龍顏大怒,從山神貶為土地,下令那幾個姓氏的后裔,親手打碎金身,沉入江底。
驛丞小心醞釀措辭,挑選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鎮典故,說給這些貴客聽。
紅燭鎮談不上大驪的南北樞紐,卻也是舟船如梭的一座繁忙水運碼頭,各地物產匯集。它是三條江水匯合之地,分別是沖澹江,繡花江和玉液江,但是只有兩位江神,河畔皆建有江神祠,泥塑金身神像,都是戰死于那場水戰的大驪功勛水軍統領。
唯獨沖澹江不立江神不設祠廟,之后出現過一座香火鼎盛的娘娘廟,供奉一位為證清白、投江自盡的小鎮烈女,結果很快就被大驪朝廷定為淫祠,如今只剩下一堆廢墟,殘磚碎瓦,唯有蛇鼠亂竄。
當聽到棋墩山土地爺的事跡,李槐小聲唏噓道:“沒有想到那么一個大壞蛋,在紅燭鎮的口碑這么好。”
林守一臉色淡漠,“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陳平安收起那封阮秀寄來的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