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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說他買下的落魄山,成功獲封一位大驪新晉山神,幫助坐鎮山頭聚攏靈氣,僅次于不參與售賣的披云山,和她爹手握的點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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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魚龍混雜
驛丞告知眾人紅燭鎮不設夜禁,在小鎮西邊有坊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五花八門的雜貨,應有盡有。得知陳平安一行人要去購置游學所需物品,驛丞程昇就主動提出擔任向導,說是能夠免去許多麻煩,最少那些商家不敢漫天要價,陳平安望向來過一次紅燭鎮的阿良,斗笠漢子點點頭,說他只對河兩岸風光比較熟,沒去過坊市。
驛丞望向阿良,兩個老男人,會心一笑。
敷水灣近百艘大小畫舫,每晚都會駛出水灣,沿著那條河水進入紅燭鎮,兜一圈后返回敷水灣,期間會不斷有男子登上那些畫舫,既買醉也買笑。
在紅燭鎮,敷水灣船家女和其她青樓女,雖然皆為大驪賤籍,但前者一向是京城教坊司直接負責戶牒管理,就連身為一方父母官的縣令,都沒有資格將畫舫女子的身份,由賤轉良。所以紅燭鎮一直有傳聞,敷水灣那五姓的祖先,曾是神水王朝的皇室子弟和功勛世族。
在地頭蛇驛丞程昇的帶路下,陳平安他們去往小鎮西邊的集市,越往西去,街道越是人聲鼎沸,得知紅燭鎮乘船南下兩百余里,沿途都有城鎮驛站可以補給,陳平安就放棄了一些念頭,沒有過多購買大米、腌肉等食物,但是在一家藥鋪,添置了諸多藥膏藥材,應付風寒中暑、跌傷一類的小病小災。到了掏錢花錢的時候,陳平安才知道與家鄉小鎮差不多,一整顆銀錠是稀罕物,所以將那兩錠雪花紋銀折算成了大驪通用銅錢,天華元寶,因為手上是品相最好的銀子,僅是溢價就高達兩百文錢,這讓陳平安很是感激鐵匠鋪子的那位秀秀姑娘。
因為有驛丞程昇在旁,一切順風順水,在郡縣小鎮,還真別把胥吏不當官,尤其是程昇這種一年到頭經常跟豪紳巨賈、羈旅官員打交道的,在小鎮百姓眼中,那就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所以陳平安他們走入的每間鋪子,全部口口聲聲殷勤喊著程大人,恨不得將這位驛丞大人當菩薩供奉起來。
一路上,李槐拘謹得很,差不多就是只敢躲在阿良背后,探頭探腦,阿良打趣他是膽子小,只會窩里橫。李槐剛扯開嗓門要跟阿良罵戰三百回合,可當四周投來好奇的視線后,李槐立即耷拉著腦袋,病懨懨跟在阿良身后,把阿良樂得不行,時不時就一巴掌拍在李槐腦袋上,孩子敢怒不敢言,憋屈得很。
林守一依舊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淡模樣,估計少年現在就是走在京城御道上,也是這個德行。
唯獨李寶瓶背著她那只碧綠竹箱,螃蟹橫行似的,仰著腦袋挺起胸膛,恨不得路邊隨便拉上一個人就告訴他,自己的小書箱是小師叔親手做的。
坊市由兩條南北向的大街構成,逛完了觀山街,陳平安他們就要穿過巷子,去往下一條觀水街,結果路過巷子里一間生意冷清的書鋪,帶路的驛丞程昇徑直向前了,陳平安卻停下了腳步,跟驛丞打了聲招呼后,對李寶瓶三人笑道:“一人可以買一本書。再貴也沒問題,只要我們買得起。”
店鋪很小,店門寬不過兩丈,走入之后,左右就是兩排高高的書墻,店鋪最里邊,坐著一個身穿黑色長衫的年輕人,坐在小竹椅上,翹著二郎腿,正在閉目養神,手拿一把折疊起來的扇子,輕輕敲打手心,哼著小曲。
年輕店主有一張英俊陰柔的出彩臉龐,沒有之前那些店鋪商賈的銅臭氣。
少女朱鹿第一眼看到后,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會在紅燭鎮的市井坊間,遇到如此氣質脫俗的風流人物。
那位棋墩山的土地爺擺脫束縛后,恢復神祇身份,從白衣矮小老翁搖身一變,成了玉樹臨風的貴公子,可在少女心中,對于魏檗,更多還是那個邋里邋遢的不堪形象。可是眼前公子,給人的第一印象,實在是太鮮明了。
就連朱河都一肚子狐疑,此人該不會是家道中落的豪閥子弟吧?比起自家那兩位公子,半點不差。
年輕人沒有睜眼,懶洋洋道:“店內書籍,一概不還價,回頭是買賺了還是買虧了,全憑各位客人的眼力。”
驛丞程昇跟朱河輕聲說道:“這家鋪子在咱們紅燭鎮小有名氣,途經此地的讀書人,大多喜歡來這里逛一次,只是這位店主脾氣古怪,所售書籍全部遠遠高于市面價格,而且誰敢開口還價,他就敢當場攆人,性情清高,不諳庶務,曾經有一位微服私訪的戶部官老爺,就下榻在小人的枕頭驛,那位老爺便相中了一本標價三百兩銀子的什么孤本,不過是還價五十兩銀子,就給趕出了鋪子,半點顏面也不留,氣得那位官老爺回到驛站也沒消火,差點讓縣衙封了這間小鋪子,估計是覺著傳出去名聲不好聽,才讓這鋪子躲過一劫。”
朱河心中了然,多是個不諳世事的腐儒,是自家二公子最喜歡譏諷的那種人,將其稱為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二公子還笑著說不出兩百年,咱們大驪也會如此。
所以朱河對于外邊的讀書人,一向觀感不佳。
經過紅燭鎮的這條驛路,大驪南方邊境通往京城的三條主要驛路之一,小富小貴的商賈仕宦,若是北上大驪京城在內的重鎮大城,多選此路,因為其余兩條驛路雖然更為寬闊,但是幾乎每一座沿途驛站都擁擠不堪,沒有足夠分量的官府勘合、兵家火牌,別說下榻,就是大門都別想進去,每年都有很多不諳此道的官員豪紳,因此丟盡臉面。
進京趕考的南方士子,由于尚未有官身,多喜歡揀選這條驛路,往往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既可相互照應,沿途風景秀美,也能一同探幽訪仙。
而貶謫南方的官員,抑郁不得志,喜歡題詩于驛站、旅舍的墻壁,也喜歡走這條南下之路。一來二去,紅燭鎮的枕頭驛墻壁上,寫滿了文人騷客發牢騷的羈旅詩詞。
李寶瓶仰著腦袋開始找書,這里瞄一眼那里瞥一眼,全看心情,偶爾抽出一本書,隨便翻開幾頁,不感興趣就放回去,小姑娘最后找到一本山水游記,標價三百文錢,有些心疼,可又實在喜歡,便轉頭望向小師叔,陳平安笑著點點頭。
林守一的視線在書墻上緩緩掠過,井然有序,從右到左,從上到下,每次抽書翻閱必然是一本已經從扉頁開始。少年最后看中一本不署撰人的風水書,標價四百文錢。林守一望向陳平安,后者依然點頭。
李槐到了店鋪后,總算沒了街上那份喧囂吵鬧,立即恢復頑劣本性,就跟脫韁野馬差不多,他年紀最小個子最矮,死活要坐在阿良肩膀上挑書,阿良答應了,但是揚言李槐如果不選中一本,等下出了鋪子,就把他一個丟在大街上。結果李槐硬著頭皮挑了一本最高處的嶄新書籍,標價九兩二錢,一看價格,嚇得李槐鬼鬼祟祟就要將書籍丟過去,只是手忙腳亂,那本書沒被成功塞回書架,反而掉在了地上。
輕敲折扇的年輕店家睜開眼睛,看著那本摔落地面的書籍,沒好氣道:“買定離手,一本最新版的《斷水大崖》,九兩二錢。”
李槐根本不敢跟陌生人還嘴,只得哭喪著臉,小心翼翼望向陳平安,后者問道:“買了會不會看?”
李槐使勁點頭。
陳平安笑著點頭道:“那就買了。”
阿良問道:“陳平安,你自己不買一本?”
正在掏錢的陳平安連忙搖頭道:“我字還沒認全,買書做什么。”
朱河轉頭問自己女兒,“有想要的書嗎?”
朱鹿始終站在店門口不挪步,斜瞥一眼書墻,搖了搖頭。
準備收錢的年輕店主站起身,一支烏木簪子束發,手持扇骨雪白的折扇,視線掠過了紅棉襖小姑娘和冷峻少年,最終望向那個怯生生捧著《斷水大崖》的孩子,笑意玩味。
阿良咧嘴一笑。
離開書鋪,走向觀水街,朱河心神一動,回頭望去,發現那名相貌不俗的年輕人斜靠門柱,正在目送他們離去,看到朱河后,那人還笑著點頭致意。
朱河轉過頭,皺了皺眉,出了小巷后,快步走到斗笠漢子身邊,“阿良前輩,那書鋪主人是不是有古怪?”
阿良扶了扶斗笠,說了句貨真價實的古怪話,“相比這個家伙,真正的麻煩還在后頭,不過跟你們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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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澹江水流最為湍急,多暗礁險灘,有奇景蜚聲朝野,其中一段河流,大小石柱多突出水面,被譽為雨后春筍,只有一葉扁舟能夠穿梭于石林間隙,大船難渡,哪怕是在河畔長大、熟悉水性的舟子船夫,也不敢輕易乘舟下水,除非是慕名而來的文人雅士,花重金雇傭,才會出行。所以又有白紙小舟鐵艄公一說,每年都會有船夫和外鄉人,喪命于沖澹江這段石林水路。
只是今夜暮色里的沖澹江,游人不少。
洶涌江水沖擊著一根根出水石柱,有個袒胸露腹的漢子坐在一根石柱頂端,輕輕將一只空蕩蕩的酒壺丟入江水,身邊則還有三只尚未打開的酒壺。
遠處,有一粒紅光愈來愈近,原來是有佝僂老人手提一盞大紅燈籠,以石柱為涉水之階,蜻蜓點水,長掠而來。
驟然之間,一道雄壯身影從天而降,踩在一根石柱頂端,腳下堅石不堪重負,瞬間化作齏粉,他就那樣站在江水之中。
江水之中,有一位中人之姿的婦人逆流而上,閑庭信步,她頭頂三尺,懸浮著拳頭大小的雪白珠子,大放光明,映照得江底亮如白晝。
婦人慵懶無聊道:“足足走了一百多里水路,半件寶貝也撿不著啊,誰跟我說沖澹江底下有花頭來著?”
石柱頂端坐著的喝酒男人看了眼水底,淡然道:“大人已經在紅燭鎮了。”
老人晃著鮮紅燈籠,嗓音沙啞笑道:“大人竟然親自出馬了?那還需要我們四個做什么?端板凳看戲啊?”
男人喝了口酒,沉聲道:“希望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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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漁網
逛過了觀水街,該買的物件都已購置妥當,陳平安準備打道回府,不料阿良提議要乘舟夜游沖澹江,響應者寥寥,只有林守一點頭答應。
陳平安倒是不介意放完東西后,去見識見識那段險灘,但是李寶瓶扯了扯他的袖子,陳平安心領神會,掂量了一些錢袋,零散的銅錢足夠買下糖葫蘆。
朱鹿拉著父親朱河去逛兵器鋪子,李槐嚷著肚子餓,阿良就讓驛丞帶他返回枕頭驛吃宵夜。
一行人就此分道揚鑣。
林守一與斗笠漢子并肩而行,輕聲問道:“前輩說李槐最有福緣,那本貌似嶄新刻就的《斷水大崖》,是不是最值錢?”
阿良輕輕點頭,泄露天機道:“只是看著新而已,有些年頭了,書上寫的東西不值錢,亂七八糟的水法修行,故意用來誤人子弟的,但是書籍材質比較珍貴,存放個幾百年,都不會有蟲蛀。”
阿良摘下小葫蘆,灌了口酒,“而且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本書里已經生出了幾只蠹魚,當然你們肉眼是見不到的,此物屬于世間精魅之一,極其細微,游曳于字里行間,恰似江河活魚,蠹魚以書本文字蘊含的精神氣作為餌料,長成之后,最大不過發絲粗細,世間蠹魚種類繁多,那本書里的品種普通,可若是拿出手賣給喜好獵奇的達官顯貴,怎么都該有個三千兩銀子吧,所以是那家書鋪最值錢的幾本書之一。”
少年乍舌不已。
連瞧都瞧不見的蠹魚,轉手就能賺到三千兩白銀,難道小鎮以外的世道,錢才是最不值錢的?
阿良像是看穿少年的想法,笑道:“等你以后真正踏足修行,就會明白市井百姓眼中的黃金白銀,任你堆積成山,開銷起來,不過彈指一揮間的事情,說沒就沒了。話說回來,既然必須花錢如流水,就說明俗不可耐的黃白之物,反而是頂值錢的。”
林守一點點頭。
阿良笑道:“跟陳平安說這些,他就未必懂。”
林守一搖頭道:“事關錢財,他肯定懂。”
阿良哈哈大笑,帶著少年來到紅燭鎮河畔,人聲鼎沸,少年習慣了家鄉小鎮夜間的冷清,有些不適應,尤其是每次呼吸,仿佛都能嗅到脂粉氣,一開始會覺得香氣撲鼻,可聞多了,就覺得有些膩人。
當兩人穿過小巷來到河畔,視野豁然開朗,河水兩岸全是厚重的青石板路,鶯鶯燕燕,歡聲笑語,許多美艷女子斜倚高樓欄干,露出白藕似的粉嫩胳膊,女子衣裙多大紅大綠,高樓懸掛一連串的燈籠,映照得那些女子容光煥發,愈發妖冶動人。
河中大小不一的畫舫沿兩岸緩行,垂掛竹簾,多是兩位女子分坐于小船首尾,外加一人劃船,
比起高樓女子的姿態恣意,大聲招徠生意,那些船家女雖然穿著也是春光乍泄,只是神態之間多了幾分嫻靜,
年輕一些的妙齡女子,像是鄰家的小家碧玉,年紀稍長的婦人,宛如大家閨秀。時不時一些高樓女子,還會譏諷謾罵那些爭生意的船家女,丟擲蔬果,后者習以為常,多不計較,除非被當場砸中,否則極少起身與之怒目對罵。
一旦船家女與青樓女子起了沖突,必然惹來一陣男子齊聲的轟然叫好,唯恐天下不亂。
林守一有些頭皮發麻,“阿良前輩,我們不是要去沖澹江賞景嗎?”
阿良耍無賴道:“既然是三江匯流,那么這里當然也算沖澹江。”
林守一無言以對。
阿良蹲在河邊,望著咫尺之外緩緩行駛而過的一艘艘畫舫,每次有船家女暗送秋波,或是用軟軟糯糯的言語打招呼,阿良都會默默喝一口酒,自顧自碎碎念念,林守一蹲下身,豎起耳朵偷聽,斷斷續續聽到什么守身如玉、正人君子、色字頭上一把刀等,林守一忍俊不禁,得嘞,敢情阿良前輩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阿良稍稍轉頭,望向不遠處的一艘小畫舫,一位姿色平平的婦人坐在船頭,大大方方環顧四周,不像做皮肉生意的女子,反而像是夜游的豪門貴婦,倒是婦人身后劃船的二八少女,容顏嬌艷。
阿良站起身,等到這艘畫舫臨近,猛然掏出一枚扎眼的金錠,“夠不夠?”
婦人笑意柔和,不點頭不搖頭,劃船的少女,則眼神發直,恨不得替婦人接下這樁買賣。
婦人眼神繞過斗笠漢子,伸出手指,點了點少年林守一,“這位小少爺,你可以獨自登船。”
阿良迅速收起金錠,“這小子是窮光蛋,沒錢!身無分文!”
婦人柔聲道:“我可以不收他銀子。”
少女順著婦人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個滿臉漲紅的少年郎,唇紅齒白,風度翩翩,一看就是位讀書種子,她亦是羞赧一笑。
可憐有錢也花不出去的斗笠漢子被晾在一邊,滿臉匪夷所思,心想這婆娘是眼瞎啊,還是胃口刁鉆啊,如自己這般英俊瀟灑而且當打之年的漢子,竟然看不中,反而相中了瘦竹竿似的林守一?要是按照這個調調,把更瘦的陳平安拎過來,那她還不得倒貼銀子?
阿良喃喃道:“傷感情了啊。”
婦人笑望向少年,不知為何,平平姿色的婦人,竟有幾分狐媚意味,“不上船嗎?”
林守一搖搖頭。
阿良坐在臺階上,喝了口悶酒,“小子,趕緊登船吧,大不了以后就是沒得喝葫蘆酒而已。天底下有什么酒的滋味,比得過花酒。你可千萬別錯過啊。”
林守一紋絲不動,不過朝斗笠漢子的背影,少年翻了個白眼。
畫舫只得繼續前行,后邊的同行已經開始催促。
婦人猶然轉頭,對少年回眸一笑。
少年無動于衷,冷冷與她對視。
不斷有畫舫從兩人身前游曳而過,環肥燕瘦的船家女,如一幅幅仕女圖鋪展開來。
林守一輕聲問道:“阿良你是專程在等她?”
阿良扶了扶斗笠,搖搖頭笑道:“一時興起而已,只是想知道這張漁網,到底有多大。”
少年讀書郎坐在他身邊,大大方方望著那些脂粉女子。
河畔沿岸地石板路上,有挽著籃子的稚童跑來跑去,一聲聲叫賣杏花的清脆嗓音,東邊響一下,西邊起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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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鹿想給自己挑一把傍身的匕首,刀刃鋒利的同時,希望外觀能夠好看一些。不曾想兵器鋪子已然關門,少女悶悶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朱河安慰道:“明天再來便是。”
少女背靠鋪子外邊的一根拴馬柱,抬頭望向夜空。
朱河輕聲問道:“有心事?”
朱鹿搖了搖頭。
朱河小心問道:“離開棋墩山的最后一段路程,小姐主動要求跟你乘坐同一只山龜,是找你說了什么嗎?”
朱鹿嗯了一聲,無精打采道:“小姐要我對所有人都客氣禮貌一些。”
朱河松了口氣,笑道:“小姐又沒有說錯,出門在外,是應當和氣生財的。”
朱鹿低聲道:“那個阿良也就算了,畢竟來自風雪廟,雖然一點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神仙,但神仙就是神仙,再惹人厭,我也能忍。可那林守一和李槐算什么,不過仗著跟小姐是幾年同窗,就一點不把自己當外人,一個賤婢所生的私生子,一個窩囊廢的兒子,憑什么跟我們小姐平起平坐?尤其是那個……”
見她不愿繼續說下去,朱河接過話,“陳平安?”
少女抿起嘴唇。
朱河嘆了口氣,“這里沒外人,爹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有點不中聽……”
少女驀然神采煥發,打斷男人的言語,“爹,公子在寄給小姐的那封家書里,后邊專門給我寫了好些篇幅的隨筆,公子的行書和楷書越來越爐火純青了,信上跟我說了他親自隨人追殺一伙馬賊的跌宕境遇,說認識了一位陳氏柱國的嫡長孫,還說了那太平火的景象,說大驪京城無奇不有,大街上竟然有人騎乘著蛇蟒、仙鶴招搖過市,而京城百姓早就見怪不怪了,公子還說大驪京城的皇城北門,左右各有一尊活著的金甲門神,據說是一座道家宗門贈送給大驪的開國之禮,身高有四五丈呢,爹,你說好玩不好玩?”
朱河無奈道:“稱呼二公子,穩妥一些。”
少女笑逐顏開,“大公子又不在,何況大公子那么憨厚,就算他聽到了也不會生氣。”
朱河輕喝道:“不得無禮!”
朱鹿眉眼低斂,睫毛微動。
朱鹿小聲道:“公子,嗯,是二公子曾經對我們這些下人說過,命好的人,躺著也能享福,命不好的人,來這世上走一遭,就是遭罪的。李槐命好,林守一命也好,成為了山崖書院的學生,以后多半會揚名立萬,退一步說,做個腰纏萬貫的富家翁,綽綽有余。”
少女緩緩抬起頭,“那個陳平安命其實不差的,最少他不用喊別人小姐、公子。”
朱河有些不敢正視女兒的視線。
家生子,之所以是家生子,在于打從娘胎起就是了。
朱河欲言又止。
少女眼神堅毅,語氣堅定道:“爹,沒有關系,二公子說了,到了大驪京城,有的是法子脫離賤籍,況且大驪邊境軍伍愿意招收女子武人,若是軍功積攢足夠,說不定還能成為誥命夫人呢。”
朱河看著眼前這個別樣神采的少女,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點頭道:“到時候我們父女二人一起投軍便是,還能有個照應。二公子如今在京城站穩腳跟,爭取讓他幫我們選一支好一點的邊軍,惡仗不至于太多,戰功別太難獲得,總之在脫離賤籍之前,不可辱沒我們龍泉李家的家風,以后哪怕真的自立門戶了,也要對李家心懷感恩……”
少女笑了起來,快步上前,挽住朱河的胳膊,拉著他一起返回枕頭驛,調侃道:“知道啦,知道啦,爹你什么時候話這么多了。”
朱河揉了揉女兒的腦袋,猶豫片刻,仍是決定說出口,“有機會,跟陳平安說聲對不起,棋墩山山巔一戰,不管初衷是什么,一件事情,做錯了就是做錯了,那么該道歉就要道歉,該彌補就得彌補。”
朱鹿沉默片刻,興許是今晚心情極佳的緣故,笑容燦爛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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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鎮依循大驪禮制,設有文武兩廟,規模不小的文昌閣和武圣廟,分別供奉著一尊手捧玉笏的文官神像,一尊披甲懸劍、腳踩貍貓的武將神像。
紅燭鎮兩廟建在城南,雙方相隔不遠,約莫五六百步而已。
夜色深沉,兩尊神像幾乎同時搖晃起來,身上灰塵簌簌落下,一陣陣淡金色漣漪在神像表面蕩起。
與此同時,繡花江和玉液江兩岸的江神祠,兩尊泥塑金身神像亦是差不多的光景。
紅燭鎮北方的棋墩山一脈,一個袒胸露腹的男子,手里拎酒壺,腰間還懸掛著三只酒壺,雖然滿身酒氣醉醺醺,腳步踉蹌,但是每一次跨出,一步距離長達五六丈,行走山路,如履平地,他很快來到棋墩山的山巔石坪,打了個酒嗝,重重一跺腳。
棋墩山土地爺魏檗出現在不遠處。
漢子瞥了眼手持綠杖的俊美青年,笑道:“可喜可賀,總算打破了身上的那道術法禁錮,恢復土地真身不說,還有望自成山神,看來最近得到了天大的機緣。”
魏檗臉色陰沉,“有話直說。”
漢子抹了抹嘴,直截了當問道:“那個叫阿良的刀客,有多強?”
魏檗沉默不語。
漢子淡然道:“事關重大,我沒心情更沒有時間跟你耗,你不開口,我就打爛你的金身,讓你死灰復燃的機會都沒有。”
魏檗問道:“在回答之前,我能否知道緣由?”
漢子點頭道:“那人殺了我們大驪兩名頂尖死士,武人第七境的李侯,八樓練氣士的胡英麟,皆是那位娘娘麾下竹葉亭的甲字高手,陛下得知消息后,很不高興,覺得此人破壞規矩在先,因此大驪要跟他討要一個說法。”
魏檗心情沉重。
漢子語氣森森,冷笑道:“勸你別摻和,能把自己摘干凈是最好,摘不干凈的話,說不定就要再去沖澹江洗回澡了。可是我敢確定,這次再不會有人愿意拼著魂飛魄散,仍要幫你從江底撈起碎片,一塊一塊拼湊起金身,最后偷偷給你帶回棋墩山。對吧,神水王朝的北岳正神?”
魏檗慘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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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
大驪邊境野夫關,城門大開,為數不多的駐城輕騎,選擇罕見的夜行軍,雖然不過千騎,但是當整齊的戰馬鐵蹄踩踏在地面上,仍是大地為之震動,如密集急促的擂鼓聲,讓人熱血沸騰。
驛路旁邊,一騎武將勒韁停馬于旁,臉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