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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土地有些疑惑,忍不住看了眼漢子,只見他依然斜靠著綠竹,一只腳尖點地,站姿慵懶,雙手環胸,神sè平靜。
本是同類的蛇蟒展開兇狠對峙。
陳平安站起身,只是沒有離開石塊,緊握柴刀。
不知是相互交流了什么,白蟒終于逐漸安靜下來,但是它望向少年的視線,依然兇悍異常。
陳平安就這么跟白蟒直直對視,“如今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山里開山修路,你們進入山頭修行后,不可為了飽腹而殺人,當然如果是出于自保,比如有修行之人進山捕殺你們,另當別論。如果你們得了好處,卻壞了規矩,那么阮師傅就會出手。你們之前做了什么,跟我無關,但是如果答應進山,那么你們之后做了什么,就跟我有關。”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所以我先把丑話說在前頭。”
黑蛇保持原狀,寂靜不動。
白蟒仿佛氣憤難消,雖然放棄了撕破臉皮的沖動,但哪怕大道之誘就在眼前,白蟒仍是以腹部緩緩摩擦著地面,渾身散發出急躁暴戾的氣息。
遠處竹林內,阿良不知何時坐在了一根竹子上,韌性極好的一棵綠竹,硬生生被他壓塌成了拱橋模樣。
恨不得用雙手托起綠竹的年輕土地,瞥了眼少年與蛇蟒暗流涌動的懸殊對峙,解釋道:“黑蛇雖然生性更加殘忍兇狠,但是開竅更多,甚至已經學會懂得看形勢,知道進退,那白蟒平時看起來傷人的念頭不重,但是交流起來反而比較麻煩,因為更順從本心。這跟它們當時在棋盤上的位置形勢有關,白蟒只是一顆閑子,黑蛇卻是屠大龍的關鍵所在,所以它們在棋墩山占山為王這么多年,白蟒喜好四處逛蕩游走,許多風波,多是它的出行動靜惹起,倒是黑蛇更專注于修行,每天勤懇吸納日精月華,因為志向遠大,野心勃勃。”
阿良嗯了一聲。
年輕土地猶豫了一下,說道:“這少年的言語是不錯的,都是實實在在的道理,只不過仍是不夠了解那對蛇蟒的習性,對于踏上修行之路的它們而言,本心本性是大道之基石,除此之外,開竅的蛇蟒大抵上,知道顏面一事了,在棋墩山作威作福慣了,會覺得去了那少年的山頭,就是寄人籬下,尤其是少年搬出一位圣人來,揚言敢吃人就打殺了它們,更會讓蛇蟒覺得少年氣勢凌人,不好相與,難免憤懣,畢竟一旦點頭答應,就是動輒數百年的‘街坊鄰居’了,會擔心自己遇人不淑……”
阿良打斷他的絮絮叨叨,“你不用變著法子幫你鄰居求情,既然說過我不會插手,你怕什么?歸根結底,蛇蟒不愿早早低頭,還是覺得那武道二境的少年,根本沒資格跟它們平起平坐罷了,所以哪怕少年提出的要求,都很合情理,它們也會難以容忍,如果換成我,你覺得蛇蟒會怎樣?”
年輕土地訕笑道:“大仙看人看事,洞若燭火。”
阿良淡然道:“回答我的問題。”
年輕土地一瞬間噤若寒蟬,一番醞釀措辭后,認認真真回答道:“它們會二話不說,直接搬家!連心懷怨恨也不敢!”
阿良臉sè如常望向那邊,點了點頭,“很好,你保住了半片竹林。”
兩人四周的竹林,傳出一陣陣噼啪作響。
竟是約莫半數綠竹,好像被人一刀攔腰斬斷,悉數摔落在地面。
年輕土地跪拜在地上,戰戰兢兢顫聲道:“大仙息怒。”
阿良根本懶得理睬這個家伙,臉sè冷漠,緩緩道:“看吧,哪怕出過手嚇過人了,就只是因為太好說話,脾氣太好,就會被一個小小土地當做傻子糊弄,所以說啊,當個好人,很難的。”
年輕土地大氣也不敢喘。
阿良突然笑呵呵說道:“起來說話,跪著不像話。我跟你打個賭,賭那財迷少年,愿不愿意做一筆虧到姥姥家的買賣,你賭他愿意,我賭他不愿意。你賭贏了的話,就可以保住剩下一半的竹林,賭輸了的話,你不是剛剛恢復土地之身嗎?我把你打回原形好了。”
剛剛站起身的年輕土地,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喃喃問道:“敢問大仙,小人的贏面有多少?”
阿良伸出一根手指。
年輕土地面無人sè,十分之一的勝算。
那斗笠漢子咧嘴笑道:“是百分之一。”
然后阿良望向少年,大聲喊道:“陳平安,只管獅子大開口,條件怎么過分怎么開,有我阿良盯著呢,別怕惹火了那兩頭畜生,如果真發生了沖突,剛好拿那雙蛇蟒練練手,放心,我會幫你看著局勢的,適當的時侯,肯定會出手。先前你不是跟五境高手朱河切磋過嗎,交手之后,你小子分明是有所領悟了,干脆趁熱打鐵,說不定就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年輕土地呆若木雞。
阿良笑道:“不好意思,你現在連那一點勝算也沒了。”
年輕土地心死如灰,反而生出了一些額外的膽識氣魄,轉頭苦笑道:“阿良前輩,你的賭品,真的不太好。”
斗笠漢子說了一句古怪言語,“折騰來折騰去,就為了一個必贏的局面?你覺得我阿良有這么無聊嗎?”
年輕土地細細咀嚼這句話,再次看向名叫陳平安的少年,既有羨慕,也有憐憫。
片刻之后。
一道足以撼動山岳的劍氣白虹沖天而起。
年輕土地嚇得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斗笠漢子的身影,瞬間從拱橋形狀的綠竹竿上消失,來到棋墩山高空,腰間綠鞘竹刀迅猛拔出,將白虹一刀劈斷,不讓其繼續升空而去。
又片刻之后,阿良坐回來那棵尚未繃直的竹竿上,隨手丟掉那柄普通材質的破爛竹刀,雖未折斷,整把刀的刀身卻已破爛不堪。
黑蛇往棋墩山密林深處瘋狂逃竄。
少年身前不遠處,那條毫無征兆向前撲殺向他的白蟒,此時此刻已經失去了整顆頭顱,露出血肉模糊的殘斷脖頸,觸目驚心,慘絕人寰。
陳平安臉sè平靜,咧咧嘴。
眼神如當初小巷擊殺云霞山蔡金簡,如出一轍。
阿良忍住笑意,摘下腰間小葫蘆,狠狠灌了口酒,低聲笑道:“有點意思了。”
劍來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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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竹樓
那棵綠竹猛然繃直,原來是阿良跳落地面,伸手將那位棋墩山土地爺拉起身,嘖嘖笑道:“我的賭品不好,可是你的賭運很好。”
年輕土地臉色雪白,愁眉不展,雖說劫后余生,總算保住了僅剩的半片竹林,可當他看到遠處那條頭顱被崩掉的白蟒,年輕土地不由得百感交集,數百年來毗鄰為居,雖是惡鄰,摩擦不斷,但大體上還算相安無事,最少從未有過生死搏殺,今天蛇蟒本該即將踏上修行的陽關大道,偏偏在這種的時候,被人以凌厲劍氣炸碎頭顱,帶給他的震撼力之大,可想而知。
年輕土地嘆息一聲,頹然作揖,輕聲道:“就如前輩所認為的,我這般市儈小人,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低賤性子,不過如今委實是一頓揍就飽了,還望阿良前輩可憐可憐小人,實在是嚇破膽子了,再無半點心氣,接下來阿良前輩只管發話,小人一定照辦。”
阿良沒有故弄玄虛,低頭看了眼空落落的綠竹刀鞘,點頭道:“你揀選一根好點的老竹,我要換一把竹刀,就當是你的朋友贈禮了。再就是這么多莫名其妙掉在地上的竹子,老大一堆,浪費了總歸不好。”
土地爺魏檗嘴角抽搐,只敢在心中腹誹,阿良前輩你這叫喪盡天良啊,阿良你大爺的良。
阿良揉了揉下巴,“我那朋友做了筆虧本買賣,間接幫你贏下半座竹林,做人要厚道,有恩就報恩,你意下如何?”
魏檗苦笑道:“理當如此,天經地義。”
陳平安拿著半截柴刀跑去白蟒尸體那邊,砍下了剩下一只飛翅,晶瑩剔透,與人手臂等長,摸在手里,冰涼如雪,日光照耀下,不斷閃現出一陣陣流光溢彩。阿良之前閑聊說過,這頭白蟒身上最值錢的物件,除了蛇膽便是飛翅,價值連城,且有價無市,其余蟒皮筋骨等物,雖然也稀罕值錢,但比起前兩者的珍貴程度,天壤之別。
陳平安將柴刀系掛在腰間,一路小跑向竹林,結果看到年輕土地正在彎腰半蹲,雙手將一棵綠竹倒拔而出,地底下碧青色的竹鞭盤根交錯,牽一發而動全身,隨著綠竹被拔出泥地,附近土壤紛紛被竹鞭牽帶著濺射而起。
看到“殺人越貨金腰帶”的草鞋少年后,滿頭大汗的年輕土地,下意識咽了咽口水,然后他將懷抱綠竹輕輕放回土中,低頭四處張望,最后選中了一段粗如稚童手臂的幽綠竹鞭,嘆了口氣,抬起頭望向陳平安,笑容牽強問道:“能不能把柴刀借我一用?”
陳平安走近,將半截柴刀遞給年輕土地,后者手握柴刀,深呼吸一口氣,砍下那截竹鞭后,遞給阿良,阿良搖頭笑道:“你照我之前竹刀的樣式做一把,回頭離開棋墩山邊界的時候,連同那頭白驢,一起給我就是了。”
魏檗自然不敢不答應,之后把柴刀還給陳平安的時候,由衷感慨道:“好鋒利的刀刃。”
陳平安接過柴刀,想了想,說道:“你想要的話,我可以送你,反正這半截柴刀不適合開山帶路,我拿著也沒什么大用處。”
魏檗干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
阿良笑呵呵道:“想要又不好意思白要,那可以買嘛,童叟無欺,公平買賣,對不對?”
魏檗一臉“恍然大悟”,站起身后搓掉手上泥土,對陳平安笑著說道:“若是經常進山的山民樵夫,就會知道如果一座竹林過于茂密,反而不利于竹子的生長,疏密得當,竹林才能壯大,所以必須砍掉一些,而且這片竹林真正值錢的部分,在地下與山根相連的竹鞭,而不在地上的竹竿,方才便趁此機會,跟阿良前輩借了竹刀一用,砍下一些多余竹竿,原本想著是搭建一座小竹樓,作為閑暇時分的休憩賞景之用。”
年輕土地越說越順暢,“現在阿良前輩的竹刀被我砍壞了,說來慚愧,我從第一眼看到起,就垂涎你手中半截柴刀,要不然我竹刀也做,竹樓依舊搭建,回頭竹刀可以早早交給阿良,只是小竹樓,恐怕會晚一些才能落成,到時候黑蛇前往龍泉縣落魄山的時候,我會一并隨行,既是避免它一路北去,惹出什么麻煩,同時可以讓它馱著這些竹子,我到了落魄山后,便找一處山清水秀、風景宜人的地方,為你搭建竹樓。”
陳平安望向阿良,斗笠漢子笑著解釋道:“竹海洞天有十棵最重要的仙竹,竹有十德,仙竹與之對應,這片竹子的老祖宗是其中‘奮勇竹’的子嗣,此處竹林里的這些徒子徒孫,也沾了光,若是搭建成一棟竹樓,常年身處其中,修行打坐,對于純粹武夫或是兵家修士,都大有益處。”
魏檗連忙附和道:“對,此處竹林皆是那棵奮勇仙竹的子嗣,史書記載‘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后,迎刃而解’,暗合此意。故而在竹樓之內修行,必然極其滋養魂魄。”
陳平安正要說話,阿良快步上前,摟住少年肩膀就往竹林外走去,“盛情難卻,客隨主便,走了走了。”
陳平安小聲道:“柴刀還沒給人家。”
阿良大大咧咧道:“回頭連背簍里的那半截刀刃一并給他。”
之后這位斗笠漢子不忘回頭提醒道:“那顆尚未成形的白蟒之膽,就不要了,鮮血淋漓的,太嚇人,連同蟒肉一并交給黑蛇吞食便是,如此一來,哪怕沒了一對飛翅,依然能夠讓它增長兩三百年修為,就當是我們的誠意了,記得要它到了落魄山落腳后,老老實實修行。”
最后阿良伸手凌空虛點,指了指失魂落魄的年輕土地,“好自為之。”
年輕土地站在竹林邊緣,望著兩人的背影,林間山風,穿過一棵棵綠樹一叢叢紅花,帶著沁人心脾的花木清香,貌美如尤物的年輕男子,手持象征身份的山君綠竹杖,白衣飄飄,大袖飄搖,先前的震驚、畏懼、焦躁和仿徨,隨著清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是與一地神靈身份相符的莊重肅穆。
他環顧四周,輕聲感慨道:“福禍相依,不過如此了。感謝阿良前輩的無心提點,幫我解開心結,破去魔障。”
年輕土地閉上眼睛,嘴角含著溫煦笑意,呢喃道:“自古名山待圣人,圣人不來又何妨,我自可潛心成圣。”
等到睜眼之時,俊美男子耳畔多出了一枚淡金色耳環,精致圓環隨著山風微微搖晃,襯托得年輕土地恍如山岳正神。
兩人原路返回水潭,不同于來時的飛快奔走,此時兩人默契地選擇散步閑聊。
“阿良,黑蛇真的會吃掉白蟒殘余尸體?它們不是相依為命幾百年的伙伴嗎?”
“那志在成蛟化龍的黑蛇,當然下得了嘴,不光是蛟龍之屬,其實一切山精鬼怪魑魅魍魎,皆以食為天,只不過棲息在山林大澤的蛟龍蛇蟒,尤為同類相殘,這跟一山不容二虎是差不多的道理,黑蛇之所以留著白蟒,是開了竅,靈智增長,未嘗沒有等它結丹再飽餐一頓的想法。對了,你要是想看黑蛇吞吃白蟒的景象,咱們可以回頭。”
“這就算了吧。”
“話說回來,別怪我替你擅作主張,答應那黑蛇吃掉那顆蟒膽,既然它接下來去落魄山幫你坐鎮氣運,那么一顆蟒膽由你賣掉,價格賣得再高,也不如黑蛇早點成為墨蛟來得劃算。”
“我其實很好奇你為何要殺掉白蟒,為何不等我出手阻攔?馴服了白蟒,隨便讓它去寶箓山或是彩云峰都是不錯的買賣。難道你是怕我阿良見死不救?”
“怎么可能,阿良,我信得過你。”
“那你?”
“阿良,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在我和朱河切磋的時候,就看出我當時找到了……那三座竅穴?以及竅穴之內的真相?”
“說實話,我一開始就知道那三座竅穴內有古怪,大有玄機,但說出來比較丟人,就連我也看不真切,只能猜出是蘊藉有三種道意的絲縷劍氣,具體為哪三種,則不敢確定,當然,我如果想要強行觀看氣府里邊的景象,不惜傷害你的體魄氣機,絲毫不難,只是那么一來,就很下作了,我阿良身為絕世高手,自有高手的風范氣度。”
“明白了。阿良,你知不知道我們小鎮有座牌坊,上邊有四塊匾額?”
“知道有這回事,齊靜春當年跟我提起過,但是我沒記住內容,早忘了。”
“其中有一塊匾額,寫著四個字,莫向外求。我隔壁有個同齡人,讀書很多,他說這是佛家的禪機,意思是說告誡所有人,要專修佛法,不要去跟那些佛法之外的旁門外道去求什么。我一開始覺得很有道理,但是后來我在山上燒炭,沒事的時候,反正就是一個人無聊了瞎琢磨,覺得對我來說,燒香拜佛也好,禮敬菩薩也好,都要自己先做到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仍是達成不了心愿,實在沒辦法了,再去求,菩薩才會點頭答應,要不然人家菩薩憑啥幫你啊,對吧,阿良?”
“求佛先求己。”
“對對對,我就是這么個意思!”
“嗯,這么解釋的話,勉強說得通。但是我得跟你說明白一件事,我阿良從指甲縫里摳出一點來,也比你的家底厚實。所以你覺得很麻煩我,便寧愿損失一道劍氣?事實上對我阿良來說,就是一次隨隨便便拔刀出鞘的小事情。這個賬,你得這么算。”
“不能這么算!”
“嗯?”
“教我燒瓷的姚老頭,很少愿意跟我說話,但是有兩次把話說得特別重,我記得很清楚。第一次是我當窯工學徒,他說跟我學燒瓷,可以,但你只要敢偷一次懶,就給我滾出龍窯。第二次是我跟他頭回進山,他說跟我進山找土,可以,但不管是摔斷腿了還是怎么,你只要敢當著我的面哭一次,以后就別再進山。”
“這是哪跟哪啊,陳平安你啥意思?”
“那我換個說法,阿良,你喜不喜歡睡懶覺?”
“廢話,你不喜歡?”
“我也喜歡啊,但是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在當窯工學徒的第一天起,直到今天,我沒有睡過一次懶覺,該什么時候起床,我睜眼就起床,所以一次懶覺也沒有。”
“繞這么大圈子,你到底想說啥?欺負我阿良不是讀書人?”
“我的意思,就是任何自己覺得不好的事情,就干脆不要有第一次,一次也不要做,一小步也不能走出去,要不然回頭來看,吃虧吃苦的還是自己。就像我,如果偷懶一次,肯定就做不成窯工學徒,更進不了大山,那么哪里能有今天的光景?說不定我現在跟那幾千小鎮青壯差不多,進山開路,伐木搭橋,每天領一些銅錢,就這樣了。怎么可能有五座山頭?五座山頭,有多少值錢,阿良你知道嗎?阿良,以后有機會你一定要去我山頭看看……”
“打住打住!陳平安,你跟我兜這么大圈子,就為了顯擺自己闊綽有錢啊?”
“阿良,你果然沒讀過書。”
“……”
“阿良,以后我的落魄山,如果真的多出一棟竹樓,你給幫忙取個名字吧?”
“‘阿良很猛樓’,如何?氣勢夠不夠?怎么,嫌棄喧賓奪主,壓過你這位山大王的風頭?行吧,那我換一個含蓄些的,就叫‘猛字樓’,我阿良犧牲很大的,還不滿意?”
“阿良,我突然覺得竹樓沒有名字也挺好的。”
斗笠漢子翻了個白眼。
陳平安哈哈大笑,“放心,就叫猛字樓好了。”
阿良突然轉頭問道:“你想不想學劍?”
陳平安搖頭道:“暫時不想。”
阿良會心笑道:“是怕分心?耽誤了練拳?”
陳平安嘆了口氣,點點頭。
阿良知道少年為何嘆息,當初在棋墩山山巔,少年為了阻攔白蟒撲殺李家婢女朱鹿,將原本一路走樁練拳辛苦積攢下來的本錢,全部揮霍一空了,如果說原本像是手頭有點余錢的小門小戶了,結果一下被打回原形,再度家徒四壁,從屋門到窗戶都是破敗漏風的慘淡光景。
所幸走樁是健壯身軀體魄,是迫在眉睫的活命之舉,而立樁劍爐,則能夠滋養魂魄,在那石坪一役當中有所突破,為之后跟朱河切磋武學的時候,少年能夠順勢精準找到三座劍氣所藏的竅穴,做了鋪墊。
阿良打趣道:“少了一縷這么厲害的保命劍氣,心疼不心疼?”
陳平安毫不猶豫道:“不心疼,我之前積攢在心里頭的一口氣,總算出了。現在痛快得很。”
阿良笑道:“說說看。”
陳平安望向前方,“我愿意跟人講道理,又能夠讓別人聽我講道理,這感覺,很好!以前我練武是為了強身健體,或者說就是為了活命,但現在覺得目標可以再遠一點,再高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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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坐地分贓
在棋墩山土生土長的靈物山龜,自然熟悉捷徑山道,加上翻山越嶺的腳力遠勝驢騾,馱著一行人,很快就來到棋墩山邊界地帶,再往南走上二十數里下山的驛路,就能夠進入紅燭鎮,雖說如今這條北上的驛路,因為驪珠洞天的突然下墜而阻塞斷絕,但是陳平安一伙人仍是選擇小心起見,不希望三只巨大山龜驚擾到樵夫獵戶或是行腳商賈。
陳平安他們在小山之巔小坐休憩,李槐翹首以盼,他對那年輕土地厭惡至極,但是阿良說那橫寶閣里藏著寶貝,人手一份,李槐對此很是期待,心想著以后見到姐姐李柳,一定要眼饞死她。
那位棋墩山土地爺很快如約而至,這次沒有用縮地成寸的神通,大步上山,白衣飄搖,大袖像兩朵白云漂游而上,便是婢女朱鹿看到這一幕,也不得不承認若是只看皮囊,年輕土地當得起書籍上“豐神俊朗”的形容。
俊美男子身后還跟著阿良的白驢和李家馬匹,也不知道這位土地爺使了什么法術,不但跟上了大隊伍,驢子馬匹竟然看不出半點疲憊。
不知活了幾百年的魏檗橫抱長條木匣,先向斗笠漢子作揖行禮,后者點頭還禮。
城府深沉的一地神靈,玩世不恭的奇怪劍客,在這一刻給人的感覺,竟然如出一轍。
大道同行。
魏檗將不知什么材質的鮮紅木匣遞交給阿良,李槐趕緊過去摸了一下,手心滿是暖意,觸摸上去,像是騎龍巷一家布店作為鎮店之寶的上好綢緞,去年年關他跟隨娘親姐姐一起去買布料,裁剪新衣,他只不過是偷偷摸了一下那塊繡有花鳥的漂亮錦緞,就被氣急敗壞的店家轟了出去。
李槐抬頭問道:“阿良,跟你商量個事,分過了盒子里的寶貝,最后這盒子能不能送給我?”
阿良反問道:“你算哪根蔥?”
李槐認真道:“你娶了我姐,我是你姐夫啊。”
阿良一巴掌摔過去,“那叫小舅子!”
孩子突然說道:“我不要做小舅子,我喜歡當姐夫,天底下最壞的人就是小舅子。”
阿良望向魏檗,問道:“盒子值錢嗎?”
魏檗訕訕笑道:“還好,是嬌黃陰沉木打造的物件,在土里埋了有些年頭,不腐反香,色澤也由黃變紅,東西不算值錢,就是不常見而已。”
阿良低頭看著滿臉希冀神色的孩子,“既然東西不值錢,就送你了。”
李槐火急火燎就要拿走木匣,又被阿良一巴掌打得暈頭轉向,“想獨吞?”
阿良環顧四周,伸手招了招,然后蹲在地上,打開名為“嬌黃”的長條木匣,高聲喊道:“陳平安,小寶瓶,林守一,朱河,朱鹿,都過來都過來,坐地分贓,坐地分贓了!先到者先得,過時不候,沒其它規矩,就一條,每人只能從百寶閣拿走一件,拿到哪樣是哪樣,不許反悔。”
陳平安望向年輕土地,后者察覺到少年的視線,有些疑惑,溫聲問道:“你不去爭奪機緣嗎?”
陳平安笑道:“讓他們先拿就是了。”
陳平安正好有事情要跟年輕土地商量,關于黑蛇在落魄山的定居事宜,以及魏檗離開此處地界前往龍泉縣轄境的情況,回來的路上,阿良大致說過關于山水正神的講究,不可輕易離開朝廷在山河譜牒上敕封的版圖,這有點類似許多王朝訂立下來的“藩王之間不可相見”,一旦有誰犯了忌諱,那些神靈輕則被朝廷申飭,減少香火供奉,重則被降低神位,在多少年間徹底斷絕民間香火,歷史上還有許多逾越規矩的山水神祇,下場更加凄涼,金身神像被朝廷拉出神龕,拽下神臺,衙役以威武棒棒打,以儆效尤,或是地方官員親自鞭打,甚至是直接派遣民夫掄捶打爛,各國歷史上都有發生。
所以魏檗說要親自帶著黑蛇去往落魄山,還會以那些奮勇竹在山上搭建出一棟竹樓,陳平安當然不會拒絕好意,但也不希望魏檗因此而遭受重罰。其實少年對于神道香火、山川風水和王朝氣運一事,之前始終無法深刻理解,這跟阿良沒讀過書也有關系,這家伙踩著西瓜皮說到哪里是哪里,說得十分云遮霧繞,有些故意為了顯擺還喜歡賣關子,本來沒什么古怪玄機的粗淺事情,也能被他說得玄之又玄。
后來是李寶瓶舉了個例子,陳平安的念頭才豁然開朗,小姑娘說那些香火氣數什么的,就像是小鎮外的龍須溪,水源就這么一條,百姓為了各自莊稼地的收成,就會爭水,幾乎每年都會出現大規模斗毆。
李寶瓶跑到陳平安身邊,著急道:“小師叔,你怎么不去拿寶貝?你看連林守一那種性子的人都跑得飛快,李槐更是恨不得把腦袋塞進百寶閣里去了。”
陳平安隨口說道:“沒事,我最后一個選好了。”
李寶瓶轉身就跑,“沒關系,小師叔我幫你選一件。”
陳平安正要說話,紅棉襖小姑娘已經殺到阿良身邊,一手按住李槐腦袋向外一推,一手推開林守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