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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婆子一面哭,一面伸手用力拍打陳大柱:“你怎么那么糊涂?你怎么那么糊涂?”
陳大柱不躲也不閃,一動不動受著。
可魏婆子自己反而不打了,也許是舍不得。
她抹了抹自己的眼淚,“這次的事情,你也知道,你阿爺心里頭發了狠。他還想休了我。”
聽到這句話,陳大柱終于有了反應,他著急的抓住了魏婆子的胳膊:“那怎么行?事兒是我做的,和阿娘你有啥關系!你一把年紀了,還能去哪!”
“大牛最后給求了情。”魏婆子帶著哭腔:“不然我就只能一口氣跳井里。你是不知道,你舅舅也恨毒了你,直說以后和咱們沒關系!”
“我也去求過你舅舅,不行就別計較這個事情了。可你舅母直接就拿著掃把把我趕出來了!罵了一路,根本連門都不讓我進。”
魏婆子看著陳大柱:“柱子啊,娘實在是沒辦法了。娘無用啊!”
陳大柱聽見這話,心里很不是滋味,更覺得像是刀割一樣的難受:“是我混賬,是我混賬!我活該!”
他這么說著,眼淚是再也止不住,沖破眼眶不斷地往下掉。
付拾一在旁邊看著,覺得陳大柱現在倒是有點真心后悔的意思了:看來這么久,也不是什么都沒想。
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大妮也哭。
等到哭夠了,魏婆子才像是想起來什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來,塞進陳大柱懷里:“這個你拿著,這個你拿著。到時候路上花用。娘也沒有多的,你省著點花,啊!”
那殷殷切切的樣子,付拾一是真真切切想起了“慈母”兩個字。
估計魏婆子是把自己的私房錢都拿出來,給了陳大柱。
陳大柱手忙腳亂的推回去:“我不能要。阿娘留著這個錢傍身!您好好的,等我回來,到時候我接了您出來,咱們好好過日子!”
他這樣一說,魏婆子就又哭了:“等你放出來了,你也別回來了。家里房子和田地,都給你大哥了。兩個孩子,也是你大哥養。你阿爺已經和你幾個叔叔伯伯商量了,要把你逐出家門!”
也就是說,陳大柱再也沒有家了。
就算再回去,村子里也容不下他。
魏婆子拍了拍陳大柱:“到時候,你就找個地方,好好過日子。別回來,也別別操心我和大妮。還有寶蘭留下那個,也是女娃——”
###第1947章
偷偷摸摸###
,大唐驗尸官
陳大柱聽到這個話的時候,明顯就愣住了。
他可能從來沒有想到過,陳老漢這一次會做得這么絕。
甚至,他都有點兒微微發顫。
很久過去,陳大柱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不能再回來了?”
魏婆子哭得更加厲害。
這個問題,不用回答,其實都知道答案。
三年后,陳大柱再回來,其實又能去哪里呢?
經過這次的事情,陳大牛不可能再和他親如兄弟。甚至陳大牛是恨他的。
回想起那天陳大牛打他的情景,陳大柱渾身戰栗,在這一刻,終于清晰的意識到一件事情:陳大牛真的不再認他這個弟弟了。
不僅是陳大牛,還有陳老漢,甚至是家中那些親戚,都不會再認他。
天大地大,可他再也回不去自己家。
陳大柱勉強笑了笑,只是笑容比哭還難看:“那等我回來,我掙了錢,買了房子買了地,再接你們出來過好日子。不認就不認了。”
他嘴上說得云淡風輕的樣子,但實際上,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聲音帶著顫抖,每一句話都不利索。
可沒人戳破他。
魏婆子頓了頓,最終說了一句:“我老了,好日子不好日子的,也沒所謂。你也不用惦記我。大牛心善,也不會真把我怎么樣。”
“你阿爺你也知道的,等消了氣,他也不會對我怎么樣。”
魏婆子看了一眼大妮,遲疑一下,還是將最想說的話說了:“但是大妮和小妮,你就別想著以后帶走了。跟著大牛兩口子,也挺好的。”
說完這句話,魏婆子抹著眼淚跟大妮說:“大妮,跪下,給你阿耶磕頭。以后,你們兩個,一個當沒有這個阿耶,一個就當沒生過這個孩子。這輩子也別再見了!”
大妮卻不肯,哭著搖頭抗拒。
甚至魏婆子拍打了她好幾下,她也不肯。
陳大柱隔著欄桿,護不住大妮,急得眼眶通紅:“阿娘這是干啥!”
魏婆子停了手,嚎啕大哭:“我干啥?我這是為她好,也是為你好!我就是當后娘的,后娘什么心思我不知道?”
“你帶大妮走,將來她又能過上什么好日子?”
“再說你,拖著這么兩個孩子,你又能娶上什么媳婦?一個人,啥也沒有,還得養活孩子,你上哪去掙錢?”
“倒不如現在斷了干凈,小妮啥也不知道,只讓她覺得大牛兩口子就是她親生爺娘!大妮雖然大了,可她跟著你,將來什么樣的人家才娶她?你又能給出什么陪嫁?”
魏婆子眼淚鼻涕都下來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割在她自己心上,也割在陳大柱心上。
大妮卻急了:“我不跟著大伯,我要跟著阿耶!我跟阿耶一起走!”
魏婆子一巴掌拍在大妮后背上,兇狠道:“我是為你好!”
付拾一趕忙將大妮拉開,“有什么話好好說,別打孩子。孩子又沒做錯什么。她想和自己父母在一起,也沒什么不對。”
陳大柱也跟著說了句:“阿娘,別打大妮了。這事怨我。不怨她。她和小妮都小,以后……以后就托給您了!”
說完這話,陳大柱跪下去,沖著魏婆子“哐哐哐”磕頭。
魏婆子心疼極了,只哭得更加大聲。
磕過頭,陳大柱又將大妮拉過去,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
只不過他手臟,越擦反而越黑。
付拾一看不過去了,索性將帕子遞過去:好好一個小姑娘,給人擦成了大花貓干啥?一點不講究。
陳大柱感激的看了付拾一一眼。
付拾一只當沒看見。
她可沒忘了陳大柱當時想打她時候那樣子。
再說了,她也不是為了陳大柱,只是心疼大妮。
陳大柱將大妮的臉仔細擦干凈,張了張口,卻陡然發現也不知說點啥。
他認真看著大妮,像是要將大妮的樣子牢牢的刻在心里。
最后,他揉了揉大妮的腦袋,輕聲說了一句:“大妮,你別恨阿爺。阿爺害死了你阿娘,這個事兒,不怪你,也不怪你大伯,大伯母。以后跟著你大伯他們,乖乖聽話,多跟你大伯母學。小妮以后就你這么一個親姐姐,你多照顧照顧她。”
陳大柱明明覺得有千言萬語想說,可最后搜腸刮肚的,卻想不出來還能說啥。
他就這么定定的看著大妮,最后鄭重的說了句:“乖乖的,聽話。別學你阿娘,也別學我。踏踏實實過日子。是咱的,咱要,不是咱的,咱千萬不能要。知道不?”
大妮哭得說不出話,只是用手指緊緊的抓著陳大柱的衣裳,用行動表達自己的情緒。
可陳大柱卻狠狠心,將她手指頭一根根掰開,把衣裳抽出來,最后又把她一把推進魏婆子懷里:“趕緊走吧。”
魏婆子本來就是來看沈蔓的,過來也是瞞著所有人偷偷過來,實在是不敢久留,只能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她們剛走,陳大柱就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嗚嗚嗚”的哭出了聲。
王二祥搖著頭“嘖”了一聲:“你們這樣的人我見多了,這么說吧,你還不算最慘的。現在后悔還來得及!以后回來了,好好掙錢,踏踏實實過日子。能補償就補償點,總歸還有點希望。”
說完他也走了。
付拾一那頭,帶著大妮和魏婆子去洗了一把臉,才指了去醫院的路。
臨走前,魏婆子不停的央告:“這個事兒,付娘子千萬別跟別人說。”
付拾一沒拒絕:“放心吧,我不會多嘴的。”
魏婆子這才千恩萬謝的走了。
本來以為這件事情,到這里也就到此為止了。
結果沒想到,下午時候,陳老漢卻單獨來了。
一段時間不見,陳老漢似乎比之前更瘦了,背深深的佝僂著,仿佛一座拱橋。
他顯然以前也沒來過衙門,在衙門口張望了著,也不知怎么辦,最后還是有人認出來他,主動去問,這才將他請進來。
付拾一對于陳老漢的到來,是真的有點驚訝。
但也猜得到陳老漢過來是干什么的。
陳老漢應該是來看陳大柱的。雖然,陳老漢口口聲聲說要將陳大柱逐出家門。
###第1948章
天下父母###
大唐驗尸官第一卷第1948章天下父母陳老漢看見付拾一的時候,滿臉的羞臊,搓著手,弓著腰,幾乎抬不起頭來。
但他仍舊是磕磕巴巴的表達了意思。
他想見一見陳大柱。
付拾一就和王二祥又領著陳老漢去看陳大柱。
進了地牢之后,陳老漢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著看著,就長長的嘆息。
聲音小小的,仿佛是不愿意聽見。
付拾一也就只當沒聽見,也不問,一路將陳老漢帶去了陳大柱的面前。
陳大柱也沒想到陳老漢會來,抬起頭來時候看見佝僂的陳老漢,整個人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呆滯。
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滿腹委屈,他最后遲疑著喊了一嗓子:“阿耶。”
陳大柱的眼睛都還是紅腫的,嗓子也是嘶啞的,加上胡子和瘦削的樣子,看上去還真有那么一點可憐落拓的意思。
付拾一和王二祥稍微退開了一些,讓他們父子兩個可以說說話。
只是陳老漢是個沉默寡言的性格,陳大柱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父子兩個就這么對視著,根本就是兩兩相望,相顧無言。
如果這是一男一女,付拾一瞬間能腦補出一出含情脈脈的,感天動地的愛情。
可放在這對父子身上,付拾一就只有嘆氣和唏噓。
最親近的關系,最濃厚的血緣,可卻隔著最沉默的海洋。
陳老漢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么,但是最后又放棄,只是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來。
是個快用爛了的錢袋子。
里頭沉甸甸的,還有銅錢碰撞的聲音。
他隔著欄桿,遞過去給陳大柱。
陳大柱看著這個錢袋子,張著口,還沒發出半點聲音,眼淚就猛然落了下來。
那錢袋子仿佛有千鈞重,陳大柱根本就不敢伸出手去接。
但他慢慢的跪了下去,泣不成聲:“阿耶我不要。您留著吧。”
“拿著吧。”陳老漢卻沒有收回來的意思,也終于說出了今天第一句話。
陳老漢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還是很正常的。
他又將錢袋子往里送了送,這個舉動,顯得有些執拗。
他又道:“路上留著花。花不完的,攢起來。以后過日子,就得靠你自己了。”
陳老漢又不說話了。
他就那么看著陳大柱。
陳大柱對著陳老漢磕頭,一面磕頭一面認錯:“阿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陳老漢將錢袋子彎腰放在地上,也沒多說什么:“知道錯了,以后就改。”
說完這句話,他似乎也想不到什么要說的了,索性將手往后一背,“大柱,這個地方你呆不下去,以后換個地界活吧。忘了這邊,忘了我和你娘。倆娃子我給你好好養著,甭操心。”
而后,陳老漢就慢慢的往外走了。
愣是一眼沒多看陳大柱。
他背對著陳大柱,陳大柱也看不見他臉上的淚。
付拾一卻看得明明白白的。
老人家的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里有淚水滾落出來,然后浸潤在那些溝溝壑壑里,消失不見。
陳老漢走得比來時候,更慢了。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壓在他背上,讓他走不動。
陳大柱在背后放聲大哭,撕心裂肺的。
可也說不出一句話。
付拾一領著陳老漢從地牢出來,又帶去喝了點熱水,緩和一下情緒。
陳老漢喝了一碗水,說什么也不肯再留下,就這么一個人,背著手,踏上了回家的路。
付拾一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不是滋味。
陳老漢應該是背著其他人,偷偷摸摸過來的。就跟魏婆子一樣。
怎么說呢,就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吧。
哪怕陳大柱這么不爭氣,哪怕陳大柱這么讓他們傷心,可真到了這個時候,依舊是放不下,依舊是心疼,依舊是想為他多做一點。
付拾一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抹了抹眼角的水珠。
然后一扭頭,就看見王二祥都快哭得喘不上氣了。
她:……一個絡腮胡大漢,這么哭,還真有點兒讓人受不了。
但可能也正因為王二祥這么有共情能力,所以才總是能從各種人嘴里聽許多的故事吧。
付拾一拍了拍王二祥,面無表情提醒他:“你鼻涕沾你胡子上了,快去洗洗吧。”
王二祥頓時不哭了,打了一個嗝之后,趕忙跑去洗胡子。
而付拾一則是回了拾味館。
她現在最喜歡的就是拾味館的小菜園。
拾味館的菜園子里,今年種下去的,不僅有辣椒,還有向日葵。
辣椒現在已經長到了小腿高,陸陸續續開起了花。
白色的小花掩藏在碧綠的葉子底下,風一吹時隱時現,像個調皮小花仙身上穿的白紗裙。
也有最早開花那一朵,結了一個小小的,比起米粒也沒大多少的辣椒。
這就是付拾一現在最關切的大寶貝。
一天能去看十幾次的那種。
然后看著那個小辣椒,盡情暢享火鍋,麻辣燙,燒烤等等。
她甚至想好了,等辣椒大批量成熟的時候,就摘點下來,做一次正宗的辣椒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