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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相:平時天梁很能忍的,碰到這種情況肯定笑笑就對付過去了,今晚不是,一句話都不順著講,一把火越燒越旺。
對面三個客人,身型都很魁梧,喝多了管不住手,一把就將夏天梁推得撞倒桌子。夏天梁也沒慣著,揪住那人衣領要求住手,誰知道對方雙手亂揮,直接一巴掌打到夏天梁臉上,請他結結實實吃了個耳光。
小白相:我看到也傻了,然后天梁就松開他領子,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臉,直接摁到桌上,哐啷一聲,哈響,敲得碗啊盤子啊全都碎了,那個人腦門立馬磕破掉了。一見血,我那個緊張的呀,店里就我和天梁兩個人,對方呢?三個大塊頭!天梁骨頭硬起來,他是不怕死的,我有家有室……要惜命的呀。
因此竭力勸阻,去拍夏天梁胳膊,讓他松手。后來也不知道誰報的警,兩個穿制服的坐警車過來,直接把兩邊人都拉回去。一進派出所,夏天梁攬下所有,不讓小白相陪同,單獨進了調解室。
雖是事實,也足夠離奇。徐運墨消化半天,問:“他真沒受傷?”
“沒,頂多一些皮外傷,天梁老早吃過的生活要厲害多了。”
徐運墨看他,“老早?”
小白相眼神閃爍,“……誰年輕時候沒打過架呢。”
徐運墨很想說我就沒有,不過忍住了。他進派出所詢問值班民警,對方聽過他要找的人,說快了,剛去調解室看過,已經在寫調解書,你們再耐心等等。
兩人也沒其他辦法,唯有干坐著。小白相手機連續響了好幾次,他接了,低聲下氣給那邊賠不是,說快了快了,不是別人,天梁的事情呀,我總歸不能丟下他一個吧。
掛斷后,他不好意思抓頭發,“我老婆查崗。”
徐運墨沒接話,他這時想到小白相和夏天梁是職高的同學,還做過對方伴郎,轉頭問:“夏天梁讀職高的時候是不是就開始穿孔了?”
小白相似乎掂量了一下能不能回答這個問題,開口道:“是啊。”
“他為什么要穿?”
“這個……具體我也不曉得,那時候流行打洞,大家就都去弄了,我也打過的,但天梁……”
他語塞,估計又在糾結該講出多少實情,“他打得比較頻繁一點。”
徐運墨沒指望夏天梁少年時代是三好學生,從流露出的一些信息來看,夏天梁肯定有過令人不省心的時期,但不至于讓一個舊同學這么難啟齒吧。他剛要追問,值班民警過來提醒,說這位同志,停車場那輛白色雪佛蘭是你的嗎,堵住后面的車子了,麻煩你挪一挪。
話題被打斷,小白相明顯松口氣,徐運墨只好作罷,先去配合移車。
再回來,派出所門口出來三個大塊頭的中年人,走路時怒氣未消。被他們擋在后面的是夏天梁,面孔發白,看得出是狠狠吃了一巴掌,左邊臉還有點紅腫。
他表情空洞,先見到小白相,與他說了什么。小白相搖搖頭,掏出空空蕩蕩的口袋給他看,說我也抽完了。
夏天梁神色多兩分失望,蹲到地上,手指伸進頭發,將本就蓬亂的卷毛弄得更散了。
小白相看他這樣,重重咳嗽兩聲,試圖提醒什么。
你嗓子不舒服?夏天梁抬頭問。緊接著小白相身后的陰影里踱出一個人,夏天梁看清是誰之后,整個人僵住,面色更白,襯得左臉頰那個巴掌印愈發明顯。
徐運墨感覺那道印子像打在自己臉上,他心里疼。然而剛走過去兩步,夏天梁居然什么都沒說,扭過頭不去看他。
這動作即刻點燃徐運墨的炸藥包引線,“你這是什么意思,當看不見我?”
夏天梁不動,隔了幾秒才回頭,他看一眼小白相,對方立刻望天,裝神游。
再對上徐運墨時,夏天梁恢復平靜,“不是說要在那邊待兩天嗎。”
所以信息看過了,故意沒回。徐運墨胸口悶,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只想把夏天梁立即抓進車里。礙于外人在場,他按捺住,繃緊嘴唇,“我接到電話之后就趕回來了,上車,我送你回去。”
夏天梁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低頭挪到小白相后面,“他送我。”
我送?我怎么送?小白相趕緊把他推出去,“我騎共享單車來的!”
兩人還在那邊小聲啰嗦,爭什么你我,徐運墨早已忍耐值見底,他拉下臉,忽然沉聲:“夏天梁,上車,我就說這一次。”
第57章
酸辣湯
調解書簽過,夏天梁同意賠償對面五千塊錢,作為醫藥費和誤工費。
他也真有本事,就那么一按,將一米八的大塊頭搞得頭破血流,聽說在醫院縫針的時候還在哼哼唧唧。
小白相騎上單車。出派出所之后,他又叫回徐運墨嫂嫂了,還有意給兩人講和,對夏天梁說嫂嫂真的緊張你,我一個電話過去,他二話不說就從外地開車回來,開夜路多少驚險,眼都不能眨的……諸如此類,巴拉巴拉。
夏天梁卻不領情,全程沒回應過。
油鹽不進的夏天梁讓小白相都害怕,他熄火了,嘆著長氣給徐運墨揮手,說辛苦嫂嫂,回頭再見吧。
只剩兩個人,話更少了,幾乎是失聲狀態。夏天梁坐到車里,系安全帶,后背不小心碰到座椅,身體忍不住顫一顫,安全帶沒收穩,全部彈回去。
徐運墨板著面孔,探過身子摁住夏天梁,伸手將安全帶替他系好。
這一下靠得很近,彼此氣息太過熟悉,馬上分辨出對方,下意識就想糾纏到一起,卻被擁有者制止。徐運墨只是幫他系上安全帶,沒有多余動作。
尼龍織帶緊緊勒住夏天梁胸口,他短促地倒吸一口氣,隨后別過臉,抿住嘴唇沒說話。
徐運墨發現了,他蹙眉,將安全帶調松一些,“疼嗎?”
夏天梁扭頭看他,有那么一兩秒,他大概想說什么,可最后還是吐出一句沒事。
這兩個字弄得徐運墨心煩意亂,他不想爭辯,冷著臉插上鎖扣,坐回駕駛位發動車子。
一路無言,幾次紅燈停下,夏天梁始終垂頭摳著安全帶,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值得他關注的東西。
徐運墨原本準備在車上和他談談這兩天的事情,但看夏天梁那副樣子,顯然是朝他豎道屏障,頓時全無心情,只覺得自己花四個小時趕回來的行為是自討沒趣。
到辛愛路,停完車,夜已深至路燈都罷工。兩人往遇緣邨走,只靠稀疏的月光指路,根本看不真切,一條路走得昏昏沉沉。
進門洞之前,徐運墨想起晚上在土菜館吃飯,負責人給他打包的兩個飯盒忘記拿了。他不想把吃的東西留在車里過夜,讓夏天梁等自己兩分鐘。
人走出去時才想到,萬一夏天梁不等他怎么辦?看這個死小子今晚的態度,很可能一轉身就蹬蹬上樓了。
心口被堵著,那枚炸藥包像個悶炮,點不著一樣。徐運墨匆匆拿完飯盒,回去的時候想,夏天梁要自己回去了,他就上去敲門抓人,死活今晚把他押回自己家里。
然而到了門洞才發現,夏天梁還在那里。
對方蹲在樓梯轉彎的折角下面,雙眼看地,聽見腳步聲后抬頭。
夏天梁望著他,沒聲音,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忽閃忽滅。徐運墨心軟下來,心頭積累的煩躁褪去少許,他過去想拉人起來,可夏天梁早一步,自己站起來,走到徐運墨前面。
兩人上樓梯,三層樓走了一世紀。
到家門口,是該決定一起還是分開,徐運墨開門,回頭說:“進來。”
夏天梁還是不出聲,不過依言進了門。家中兩天沒人來過,空氣不流通,徐運墨也顧不得開窗,先開空調打暖室內,然后翻出醫藥箱,拍沙發旁邊的位置。
“過來。”
被喊的人杵在玄關不動,徐運墨又拍一下,仍是不給反應。
還在犟什么東西,徐運墨低下聲音,“我叫你過來坐好。”
這次聽話了,不過坐下的時候,夏天梁還是有意和他隔開一點距離。
徐運墨拿出膏藥貼,“衣服脫了。”
夏天梁扭頭飛速看他一眼,又轉過去,“你家冷。”
徐運墨決定姑息他最后一次,按遙控將空調風力開到最大,溫度調最高。
暖風爭先恐后鉆出機器,再無借口,“現在不冷了,脫掉。”
退無可退,夏天梁側過身體,背對徐運墨一層層解掉衣服,到貼身那件,他有些遲疑,但能感覺徐運墨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最終還是閉著眼脫去。
腰上一塊淤青,撞到桌角留下的,結結實實一記,在調解室待的那幾個小時一直隱隱作痛。他在里面有兩個鐘頭一句話沒講,做調解員的民警勸得口干,一邊喝水一邊無奈問,這位同志你到底有什么心事?有就講出來,攤開說清楚才能解決問題,拖著不講,大家今天都回不去。
他還是沉默。這場沖突本可避免,只要他退一步,拿出平常息事寧人的態度來應對,不是什么難以解決的事情。
經歷太多次,合該很熟練了,但今晚沒做到。身上的淤青不算什么,他懶得去驗傷,這種他人制造的傷口,放段時間自然會痊愈,與自己留下的不同。
但有人還是會心疼。徐運墨看夏天梁脫個衣服磨磨蹭蹭,猜他是想藏什么東西,但等看到那片淤青,心口嗡嗡響起來,不舒服。
還好沒傷到骨頭,他小心地幫夏天梁貼好膏藥,放緩聲音,“你轉過來,我看看臉上。”
對方坐在那邊不動,背影顯得固執。徐運墨伸出手掰他肩膀,生怕是前面哪里也傷到了,夏天梁忍著不說,結果不是:他只是為了遮掩一件東西。
夏天梁正胸口的位置多了一枚釘環。
新造的傷口,黑色釘子兩頭的皮肉還腫著,徐運墨看清的瞬間,心沉下去,落到胃里再往下掉,“你什么時候穿的?”
夏天梁手臂環住胸口,“最近。”
“我問你什么時候。”
“你走那天。”
那就是兩天前,徐運墨覺得喉嚨燒起來,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為什么突然去穿?”
“沒為什么,想穿就穿了,”夏天梁停頓一下,“我的身體,想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沒必要和別人報告。”
所以他變成別人了。怒火一下子壓過揪心,徐運墨起身在房間里走兩圈,深呼吸半天,回到夏天梁面前,“你摘下來,我幫你消毒。”
夏天梁眼皮子都沒抬,低著頭又開始摳沙發邊緣,“不用,我自己可以處理好。”
今晚是一心一意要和他犟到底了,徐運墨氣得想戳夏天梁胸口,“‘可以處理好’?你哪件事處理好了?都進派出所了,我是不是還要拍拍手表揚你?今天小白相如果沒有打電話給我,你會找我嗎?還是干脆不準備和我說了?”
夏天梁拿指甲在沙發上劃出一道道印子,“你忙啊,這種小事情,沒必要打擾你。”
“你覺得這是小事?”徐運墨火氣直冒,“那什么才算大事?非要我和你中間死一個才算是嗎?”
他語氣激烈,終于換來夏天梁抬頭,對方安靜地凝視徐運墨,隨之拖長語調,哦一聲。
“原來這種事情可以找你,但我不會分。要不這樣吧,徐老師,你列個清單,把我可以打擾你的事情寫下來,哪些我能來找你,哪些不能,你統統分類好再給我,我以后就對照著執行,好嗎?反正把所有事情都分個明白,是你最擅長做的,應該不難吧。”
徐運墨第一次知道夏天梁諷刺人的技術原來如此高超,尖銳到無法反駁。長途奔波讓他在生理上感到疲倦,暫時捋平氣息,“我開四小時車趕回來,不是為了跟你吵架。”
夏天梁盯著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沒和你吵。”
這一路上各種回避、消極應對的態度,徐運墨都能勉強忍受,唯獨這句話將他胸口那個炸藥包引線燒盡了,“你連吵架都不肯承認?我們現在不叫吵架叫什么,友好交流?”
他發泄般繼續道:“我生病那次,你說我不用硬撐,有什么都可以告訴你,可以來煩你,因為你會聽,那你現在在干什么?輪到你的時候,你有事硬撐著不告訴我,心里想什么也不說,你倒覺得自己很有道理了?你過去的事情,家里的問題,還有你身上穿的那些洞,每次我問你,你都模模糊糊不肯講清楚,為什么?是因為我不配知道,還是你覺得告訴我也沒用,我根本沒辦法和你一起承擔?”
夏天梁沒回答,又或許他的靜默就是一種回應。他從未像此刻這般不善言辭,一個人站在那里,身體正面三枚釘環組成一個狹長的三角形,吊在他皮膚上搖搖欲墜。
許久之后,他忽然開口,“其實我一直很想問,徐運墨,你是不是只喜歡我表現給你看的那一面?”
他問出一個致命的問題,令徐運墨一時愣住。潛意識都在猶豫,無法為他迅速組織出一個答案,有股說不清的情緒惡作劇般質問他,你到底喜歡哪個夏天梁?如果真實的對方就是眼前這樣尖利、飄忽、難以應對,令他無法停止困惑與憤怒,他還有沒有把握對他說出喜歡。
“哪一面?”徐運墨喉嚨干澀得難受,“你都不讓我看你其他的那些面,我怎么回答你這個問題。”
夏天梁并不意外,他扯扯嘴角,“徐老師你好笨啊,我不是開玩笑,你這個腦子想事情做事情,不帶轉彎,永遠都是筆直一條路,撞到人也只會覺得是對方走錯道。”
他開始穿衣服,一件件套回去,“今晚開車回來,累了吧,我也困了,早點睡,明天——”
又是這套機械似的結束語,試圖拿它堵住矛盾,當他們的問題不存在,徐運墨一把握住夏天梁手腕,打斷他,“你別拿這個態度敷衍我。”
衣服掉到地上,夏天梁低頭,再抬起時,他沖徐運墨笑一笑,“那你想怎么樣,分手?”
徐運墨心跳加速,“你提這個干什么?你想?”
夏天梁敢點頭,他就完了。然而對方接下來的話更加糟糕:“你不用擔心,除了少數幾個,辛愛路沒什么人知道我們的事情,只要平時表現得自然點,不會鬧得很難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