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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運墨還不痛快著。今天夏天梁招呼也不打,跑去農貿市場看貨,他去隔壁敲門發現人不在,沒辦法,只能連吃兩頓冷凍食品,遂回復:不好。
呵呵,周奉春不意外:我猜到了。
什么意思?
他昨天來我這里,肩胛兩個釘子不舒服,有點發炎。
又不和我說。徐運墨眉頭緊蹙,打字:沒什么事吧。
周奉春說能有啥大事,換過釘子養一養就好了,哦對,他的那些釘環要經常消毒,你主動點,態度放軟一些,遇事不決先說點甜言蜜語,什么寶貝親愛的別嫌肉麻,多說說,不要老是木噱噱的。
徐運墨:嗯。
周奉春懶得打滿屏省略號,六個點作數:……你有沒有問過小夏為什么穿孔?
徐運墨:沒。
周奉春:我建議你問一問。
問了他就會說嗎?徐運墨收起手機,聽到外面腳步聲,透過貓眼一看,手按在門把上,猶豫幾秒后開門。
天氣冷,夏天梁帶個毛線帽,遮住那頭張牙舞爪的鬈發。他出去跑一圈,耳朵凍得通紅,正倒吸著涼氣開鎖,自己家的。
徐運墨咳嗽一聲,對方扭頭,看來與平時沒什么不同。徐運墨故意將門開大一點,讓室內空調的暖風往外面吹,他偏偏頭,朝里點一點,進來的意思。
夏天梁看懂了,說我回去放個東西,你等我一會。
兩分鐘后,他出來,跟著徐運墨進屋,一進去就卷袖子,說是不是還沒吃飯?你先坐,我看看冰箱里還有什么。
說話語氣、動作,還有忙活的熱絡勁頭仍是熟悉的樣子。徐運墨坐在后面觀察他,甚至能聞到夏天梁嘴里飄來的薄荷糖味道,他重新開始戒煙了,似乎一切都回到正軌。
昨晚發生過的爭執是假的嗎?或者那是否能稱為爭執?他們好像也不算真的吵架,就大著聲音講了幾句。兩盤熱菜放到徐運墨面前的時候,他還是沒得出答案,夏天梁卻先坐下,打個哈欠說好累,這個月菜又漲價了,洋山芋一斤貴了五角,兩斤就一塊了,幾個菜農也真是的,老主顧了,也不讓我還點價。
徐運墨沒找到機會插嘴,只能聽夏天梁絮絮叨叨地講。結束后對方去洗碗,他終于屏住氣,對著夏天梁的背影說:“昨天——”
“噢,沒事了,”夏天梁開大水龍頭,水流讓他的說話聲音聽來有些失真,“一開始確實有點不開心,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睡一覺就好了。”
自己昨晚翻來覆去只睡了兩個鐘頭,反復想今天該說點什么,他居然能睡著?徐運墨驚訝于夏天梁的情緒消化能力,想再多問兩句,對方轉身對上他,“不提這個了,好嗎?!?
態度很堅定,不要問了。徐運墨被堵回去,原本準備的一番話完全派不上用處。他停了很久,想起朋友的囑咐,說你身上那些釘環是不是要經常消毒,我聽周奉春講了,需要的話我幫你。
夏天梁搖頭,說不用,我自己夠得到。
那穿孔呢,為什么要打那么多洞?
背對他的身影好似沒受影響,只說,???沒什么特殊的,和抽煙一樣,也是以前留下的習慣。
再問,夏天梁不講了,回頭說徐老師,你問題太多了,等我想一想,整理好再告訴你吧。
這一整理就是兩個禮拜。
他們來往照常。只是天天重開之后,夏天梁忽然忙碌起來,晚上收工的時間越來越晚,難得抽出空來徐運墨這里燒個飯,逗留片刻就走,也不再有事沒事就掛到徐運墨身上纏著與他陰陽調和。
問起來,非常無辜的一張臉,說馬上過年,太忙,等閑下來就好了。
同居的事情更是再沒提過,連帶那晚的詢問都好像做了個夢。
今年春節來得早,一月下旬就是除夕。徐藏鋒貌似又被什么事情絆住腳步,無法回國,他給徐運墨發了信息,說自己有意接父母去芝加哥過年,但于鳳飛說了,只要徐運墨愿意見她一面,她就不去了。
好兩年沒見過孫女,徐運墨知道,他媽是想死樂蒂了。中秋那頓晚飯到現在快過去小半年,記憶已經逐漸淡忘,但他還是沒法與于鳳飛面對面坐下,不如讓她去美國探望徐藏鋒一家,至少比待在國內等一通自己不會打去的電話要好得多。
他回復:她要去你那里就去,不用管我。
徐藏鋒沒多勸說,很快幫雙親辦理了探親簽。于鳳飛臨行前,嘗試給徐運墨留了語音,說墨墨,我會在鋒鋒那里待一段時間,我知道你不想理我們,但無論什么時候,只要你想,都可以給我打電話,我一定會接的。
徐運墨聽完,沒回。
唯一順利的只有工作。跨年夜之后,湯育衡像是打通任督二脈,那道崇明乳鴿終于被他想出最合適的做法,腿、胸、皮三吃,好像是林至辛帶他出門找的靈感,總之,菜單定了,后續設計得以推進。
徐運墨替他選了之前合作的涇縣紙坊,那邊用特殊工藝將植物種子融進紙漿,出了幾版可以泡發種植的宣紙用來做菜單,近期在做最后調試,徐運墨有點擔心萬一出什么問題,講不定過年還要跑一趟。
錯過元旦,再錯過春節,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了。他暫時沒和夏天梁提,心里埋了一件事情,總歸不舒服,不過有人比他明顯——連續幾天,夏天梁格外心神不寧,在天天更甚,總是探頭看外面,卻不像擔憂,隱隱是在期盼什么到來。
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別人問起,他說,在等人。
表情有幾分掩飾不住的雀躍。幾個老頭老太不知道他的感情生活,打趣問誰啊?讓我們小夏一頓好等?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夏天梁笑了,搖頭說不是,是男的。
當時徐運墨正在等飯,立即抬頭,用口型問他什么男的。夏天梁抿唇,沒答,垂頭看手機,嘀咕,不是說今天嗎。
徐運墨警鈴大作,直接打包轉堂吃,給他塞飯盒塞到一半的嚴青氣得瞪眼睛,埋怨說徐老師你早講呀!一秒鐘三個想法。
他倒要看看夏天梁等哪門子男人。結果硬是坐了一個多鐘頭,一盤肉絲炒年糕都快攪成年糕湯了,還沒等到,正想著算了,要么先回去,99號忽然有人登門。
來的是個女孩子,個頭不高,卻氣勢洶洶。她進到天天,眼睛飛快轉一圈,最后瞥向整理臺面的嚴青,“夏天梁在不在?”
她一聲詰問,語氣極為銳利,全店目光頓時落到她身上。
正碰上夏天梁進后廚幫忙,不在外面,嚴青見她面色不善,以為是來討債的,剛想推托兩句,對方瞧出她的用意,面露冷笑,干脆亮出身份證,上面明晃晃三個字:
“我叫夏天笑?!?
作者有話說:
*平地一聲雷:實為熱澆頭鍋巴,蠻古老的一道席面菜,往常過年會吃。
第55章
薺菜豆腐羹
哎呀,眾人你望我,我望你。同姓同輩,再笨才猜得出,這必定是夏天梁家里人。
再仔細看,眼前的小姑娘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相雖與夏天梁不是特別相像,但擁有近乎一致的鬈發與白凈皮膚,那是一家門的象征??上?,她明明頭發比夏天梁還卷,卻倔強地留著厚重的齊劉海,配合臉蛋,透著講不出的奇怪。
見無人回應,女孩眼珠往上翻,厲聲喊:“夏天梁,你在就出來?!?
她毫不客氣,像在號子里喊犯人。辛愛路平時哪里可能有人對夏天梁用這種態度,居民訝異之余,頗有微詞,小聲說小姑娘長得清清爽爽,哪能一進門就哇啦哇啦。
聽到外面聲音,夏天梁出后廚。他發現來人,一時愣在原地,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快步走到女孩面前,“天笑,你怎么……不是天培要來嗎?”
對方面無表情,“看到是我失望了?”
“沒有,但天培和我約好……我以為是他?!?
夏天梁罕見地嘴拙,他剛處理完河鯽魚,手上腥氣,抓著衣服搓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也不敢碰對方,“你要不先坐——”
“戶口本?!?
夏天笑不由分說,伸手戳到他面前,
“說過讓你快遞,你硬是不肯,就想逼我們來找你拿,不是嗎?現在我來了,滿意了嗎?”
“我不是故意不寄,難得你們回來一次,我想著有機會可以見——”
不等夏天梁說完,她再度打斷,“快點,戶口本?!?
夏天梁妥協了,沒再說什么,走到柜臺拿出一個文件袋。對方一把奪過去,拆開檢查完,斜眼看向夏天梁,“今天要不是天培抽不出時間,我根本不想來?!?
講到這里,她短促地笑一聲,“哦,也許天培也沒那么忙。我和他放假回來,他每天都在家里,唯獨今天有事,和我說來不了,要讓我幫他跑腿,你猜是為什么?”
她頓了頓,再開口時極盡嘲諷,“是因為他想了又想,還是決定不見你。”
哎哎!旁觀的居民看不下去,七嘴八舌指責:你個小姑娘,怎么講話這么沖,吃火藥啦!一點禮貌也沒有。
夏天梁回頭沖他們擺擺手,表示我沒事。
女孩冷冷掃視眾人,
最后看回夏天梁,表情是不掩飾的厭惡,“你也真的夠本事,不管去哪里,總是一顆心放在外頭,對別人是好得不得了,好到一群老頭老太都來維護你。也好,年紀大了,走不動路,就不會再到家里來喊打喊殺了吧?!?
夏天梁臉頰抽動,好像吃了個耳光,他忍住,低聲問:“我聽天培說,你們這次放假回來,要待到下個禮拜才走,”他調整呼吸,“大年夜那天,你們還在的話,我能回一趟家嗎?”
回家。夏天笑拎出這兩個字,咀嚼完吐掉,“你配嗎?!?
說完不帶留戀,連同這座夏天梁費勁心思打造的飯店,她都不屑多看一眼,頭也不回地拿著文件袋離去。
熱鬧失蹤,天天從未像此刻這般沉默。食客們都不習慣這種寂靜的氛圍,天天還是適合充滿各種嘈雜聲音。他們從短短五分鐘的交談中分辨出一些東西,卻不言語。他人的事情如何插手?可這是夏天梁,誰都不想他難堪,紛紛轉回臺面吃飯。有人帶頭聊天,一些生硬的、不相干的話題,勉強吵鬧起來。
被體恤的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嚴青小心翼翼,想拍拍他。夏天梁卻如同驚弓之鳥躲開了,隨后他意識到不妥,很快道歉,說不好意思,大概是起靜電了。
徐運墨手里一雙筷子幾乎捏斷。他起初生氣。遭遇挑釁,夏天梁從來都是不卑不亢,到反擊的時候也能拿出氣勢不落下風,但對著妹妹——他記得夏天梁提起這對弟妹的時候,說他們讀的大學如何出色,成績多少優異,語氣是發自內心感到自豪。
講自己的工作都沒這樣驕傲過,不還說要送出國讀書?面對如此辛勤供養家庭的大哥,他妹妹怎么一碰面,反倒是像見了仇人,字字句句說得咬牙切齒,在大庭廣眾下半點面子都不留。
夏天梁也是的,被刺了不反駁,一聲不吭回廚房間。憤慨轉為不解,徐運墨跟在后面。童師傅不在,后廚暫時只有夏天梁一個,正拿刀處理案板上的兩條河鯽魚,有一條已被開膛破肚,搞得臺面血淋答滴。
“你還好嗎?”他問。
夏天梁沒說話,徐運墨以為他沒聽見,又問一遍。
手起刀落,另一條魚的肚皮被刨開。夏天梁手上那把刀剁到案板上,重重一記,像落下狗頭鍘,將徐運墨拋來的問題攔腰砍斷。
隔了十多秒,夏天梁回頭,平靜說:“我沒事,徐老師,你先出去吧,待會童師傅進來,看見有外人跑進廚房間,他會生氣的?!?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辛愛路藏不住秘密,夏天梁妹妹一事很快傳開。有快人快語的,直接跑去問他,夏天梁只說青春期是這樣,大約是埋怨他平時管得緊,鬧不開心了。
當事人都這么講了,眾人也就順著他的意思,不再多問。
最在意的那個卻不好過。徐運墨本想晚上等夏天梁回去再談,結果那晚夏天梁沒回家。隔天問起來,對方輕描淡寫說,留下來給廚房做深度打掃,還把下水道里外清過一遍,做完已經天亮了。
借口用一次,勉強能接受,用三四次,徐運墨知道這是夏天梁有意避開自己。
其實這段時間很明顯了,他留在辛愛路時間變多,夏天梁來找他的頻率卻在減少。原來恨不得死死纏住他的那股勁兒不知不覺褪去了,見面笑笑,再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待他與店里熟客并無差別。
徐運墨感到煩悶,他似乎知道哪里出了錯,可細究,每個錯誤單拎出來看,都不至于演變成現在這一步。
隔閡總在回首時產生,身在其中是捉摸不到進度的。徐運墨想找周奉春分析,不巧遇上對方閉關,看狀態,去掃墓了。
那是朋友固定的吊唁,徐運墨沒再打擾。既然夏天梁有心回來得晚,那就早上抓人,反正為了監督對方倒垃圾,他以前也不是沒做過這種事情。
聽見對面聲響,徐運墨立即開門,正遇上夏天梁將打包好的垃圾袋放到門口。
沒想到徐運墨一大早蹲點圍堵,夏天梁動作一頓,和他打招呼,“早。”
昨夜睡得不好,自從元旦過后,徐運墨的睡眠水平直線下滑,此時掛著一對眼圈,抱緊手臂說:“現在七點半,你九點去做開店準備,我們還有一個半鐘頭,好好講清楚。
夏天梁直起身體,一頭亂發沒梳,全部翹著,“講什么?”
還想打太極,徐運墨硬邦邦道:“最近的事情。”
夏天梁嗯一聲,慢慢靠到門邊,學徐運墨的動作,“總要有個前后順序吧?!?
防御姿勢對防御姿勢,徐運墨道:“那就從前天那件開始說,你妹妹來找你,吵得那么難看,我問你了幾次,你一直裝忙,不肯講具體原因,是為什么?”
這句話憋了幾天,早發酵成忿忿不平,講出來不怎么冷靜,夏天梁聽后,先笑,“干嘛這么兇,興師問罪?。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