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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這個都想好了?當初夏天梁不想大張旗鼓讓周圍人知道他們一起,是提前預判兩人會分開,所以留個余地,不讓這一天到來時,彼此太過難堪?
這種體貼,這種該死的滴水不漏,此時與殘酷無異。徐運墨再忍不住,炸藥包噼里啪啦炸開了,他甩掉夏天梁的手,“既然你想得那么好,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吧。你也說了你對你的身體做什么,別人沒資格要求你報告。以后別戒煙了,一天兩包,隨便抽。穿孔也是,喜歡疼就在身上多打兩個洞,我不會再問你,也不會再管你了。”
夏天梁聽完,面色白得透明。他撿起衣服,也不穿,拿在手里折了兩下,再抬頭時,表情沒有溫度。
“徐運墨,我很早就覺得了,你有時候講話真的很難聽。”
這是最后一句。門開的時候竄進一陣冷風,關上后消失無蹤。
幾步距離,走近需要數月努力,而拉遠不過一個瞬間。
徐運墨關上燈,坐回沙發。今晚開車回來,他在高速上好幾次差點超速被拍,一路上心都懸著,沒放下來過。
想和他好好說,說對不起,說想見你,說我是真的真的很怕你出事情。
可惜,自己是一本磚頭書,起初或許難念,但只要耐心讀,總有一天可以讀進去。
而夏天梁這本卻是無字天書,想念也找不到方法。他不讓人讀。
空調運行到一定程度,不再出暖風,屋內安靜下來,徐運墨閉上眼,直至感覺這世界再度只剩下自己一人。
第58章
單檔
年前氣溫跌至零下,辛愛路居民碰到,講兩個字就噴白霧,搞得要在氤氳繚繞中對話,連彼此面目都看不清爽。
天天的窗戶也終日蒙著一層水汽,嚴青看不下去,不停拿抹布擦掉。今日也在奮戰,抹到一半,有個人影正好出現在擦干凈的玻璃后面。
她定睛看,抹布一收,出去喊:“徐老師,一點鐘了,今天中午也不來吃飯啊?”
被喊住的人停下腳步,僵硬轉身,沖她搖搖頭。
這下嚴青弄不懂了。她擦窗三天,也觀察三天,徐運墨像戒掉吃飯這件事,始終不進店里,明明每天會去澗松堂開張,卻當天天洪水猛獸一樣,不曉得在干什么。
“那至少過來一下,你那個不銹鋼飯盒洗干凈,都在柜臺晾好幾天了。”
她開門,示意徐運墨今天必須進來一次。
對方被停在抬杠上,沒辦法,只好進門。人到店里,以嚴青“來了就別走”的服務宗旨,自然要留徐運墨坐下,說馬上過年,童師傅備了幾道硬菜,今天可以燒小份的,你想吃哪個。
往常要有特別款待,徐運墨早認真做選擇了,今天非但不應,還把視線挪到一邊,菜單也不看了,有意避開什么。
難道找到新食堂了?不可能吧,也就夏天梁對得上他這么挑剔的口味。嚴青打量完,道:“休息得不夠?看著面色不太好嘛。”
徐運墨仍舊看別處,“沒胃口。”
“哦哦,個么更該吃點開胃的了,糖醋排條行伐啦?酸酸甜甜咪道好。”
徐運墨說不用。嚴青還想推銷,背后有人提醒,“他不想吃,不要逼他了。”
這話講的。嚴青轉過身,夏天梁就站在他們兩步遠的位置,正好處于徐運墨扭頭不去看的方向。
女人不解,來回將兩個人反反復復看一圈。過去徐運墨一進門,兩只眼睛像裝了定位功能,總是先找夏天梁在不在。夏天梁也是,發現徐運墨進來,恨不得長出一對翅膀飛過去幫他落單。
現在呢?一個沒信號,一個飛不動,怪伐。
她收起菜單,去柜臺找出徐運墨的飯盒。徐運墨接過,說句謝謝,起身就往外走。
出門與誰差點撞上,對方趕緊說句不好意思,抬頭,哎呀一聲,“徐老師,好幾天沒看到你了。”
徐運墨不愿和沈夕舟多廢話,抬抬下巴當回應過了。他家的酒客跑去天天鬧事,搞得夏天梁進派出所,為補償,沈夕舟說要來付那筆和解的賠償金,夏天梁沒要,于是對方改成多來光臨,照顧天天生意。
早就習慣徐運墨對自己這副冷冰冰的態度,沈夕舟沒介意,側身讓徐運墨先走,隨后推門進去,“天梁,小黃魚幫我留了嗎——喔,最后兩條?我今天運氣這么好。”
徐運墨沒走遠,一步移十秒,站在門外就為了聽完這句話,結果越聽心里氣越不順。
吃什么小黃魚,刺那么多,卡死算數。
他狠下心不去管,進澗松堂,正看見周奉春翹個二郎腿,端著盤子吃醬爆豬肝。
徐運墨將不銹鋼飯盒丟到桌上,“要吃去隔壁吃。”
這個語氣熟悉,天天剛來那會兒,徐運墨常這么說,如今又搬出老話。周奉春咽下最后一口,他這次回來,聽徐運墨說過前因后果,無語至極,說我去掃墓,不是修煉,不至于山上三天山下十年吧?
確實有些物是人非的意思,徐運墨不搭腔。那晚吵完,他和夏天梁徹底陷入僵持狀態,兩個人心有靈犀,誰也不肯服軟,已經有三天沒說過話。
見還是會見到。徐運墨每天按時去澗松堂,就為和夏天梁打個照面,不過碰到了,他們也都緊緊閉著嘴,招呼也不打,各自面前路一條。
都在摒,都覺得對方犯錯更多,因此憋著一口氣,看誰先低頭。
“好無聊的競賽。”
周奉春總結,徐運墨卻不想聽這個,他找人過來就是咨詢下一步的建議,哪知一向做他參謀的周奉春這次藏私了,說我也沒招,你好自為之吧。
“有你這么做朋友的嗎?”
“那有你這么做男朋友的嗎?”
徐運墨不響,半天才說:“他也不好。”
只想著在對方身上找原因,重歸于好的可能性是零。周奉春無話可說,放下盤子,伸出兩根手指對著空氣亂戳。
“你干什么?”
“既然這么辛苦,還談什么朋友,我幫你和小夏之間的紅線剪了,從此沒有瓜葛,你和他都解脫。”
剪什么剪!徐運墨難得迷信,攔住朋友,說你少亂來。他和夏天梁還沒真正拗斷,只不過持續冷戰,兩個人的關系已經被凍得很脆了,誰多敲兩下就會裂的程度。
對方收回手,盯住徐運墨,隨之長嘆一聲,“你完了,徐運墨,你以前從來不信這些,現在要借助怪力亂神衡量你和小夏的關系,說出去笑死人了要。”
徐運墨沒反駁,昨晚他其實還搜索了一下時空穿越的可行性,想著如果重來一遍,那些架他和夏天梁是不是仍舊必吵無疑。
“有些事情我可以幫你出出主意,就當給你們加點樂趣,但有些事情,不是靠我來給你指示,你再去執行的。”
周奉春在桌下踢他,“談朋友哪有那么復雜?不就是相處嗎,不就是每天花時間與他待在一起,說話也好吃飯也好,靠這些動作互相接近,多了解對方一些嗎?”
他接著道:“但相處也最復雜,因為你面對的是一個陌生人,你對他的所有理解靠的是你自己不斷摸索。這不是買東西,你擁有了就可以了。你那些文房用品拿回來也知道要注意保存,有的要密封避免氧化,有的要調節濕度防潮,難道對象就不用——哎,不講了,看你這副傻瓜樣子,不給記筆記就學不會一樣,多講也是嘴巴干,水也不給我倒一杯,走了。”
周奉春起身,去天天還炒菜盤子,留下徐運墨一個。隔壁忽然傳來陣陣笑聲,大概是沈夕舟說什么逗樂了店里的客人,大家捧場。
他側耳聽,想分辨笑聲中是不是也包括了夏天梁,未果。
拿過桌上的不銹鋼飯盒,他打開。過去入眼都是各種菜式,春夏秋冬的時令菜不會重復,那是夏天梁的心思。
如今卻不再有了。
他蓋上飯盒。沒有自己監督,夏天梁似乎放棄戒煙,坦然復吸。徐運墨會在99號門口那根吸煙柱看到對方,夏天梁也沒想著藏,見到他,投去一眼之后,低頭點火。
心里不比那晚看到夏天梁新的穿孔好受。有兩次旁邊還站著沈夕舟,兩人邊聊邊抽煙,徐運墨看到,胸口悶到沒有知覺。他還以為有些痛苦只需承擔一次,經歷過再面對,不會那樣困難。
事實當然相反,但他還是徑直走過去,目不斜視,裝作不受影響。
隔壁又響起聲音,沒有他也很熱鬧。失去一個熟客,換另外一個,對于天天的流水并無影響。
他對夏天梁真有那么重要嗎?
*
離除夕不剩幾天,辛愛路的商鋪逐步關門,99號也暗掉一半。
夏天梁有意多看一眼,澗松堂基本都沒開燈,分明前幾天還在,兩個人時不時就會碰上。
一半是無意的,一半是他成心的。冷戰開始之后,徐運墨不來吃飯了,要想看看他,只好找機會在99號進進出出。
他們遇到,眼神先有交集,隨后同時移開,不會說話。
或許這幾天都待在TT。林至辛好像也看出點什么,發信息旁敲側擊,說徐老師最近心情好差,老和湯育衡起爭執,我已經攔不住了,如果你能一起勸勸他就好了。
夏天梁回復:我也沒那么有用。
林至辛:這么消極,不像你。
保持正向的一面,需要不斷補充能量,他可以騙倒所有人,將自己包裝成一臺永動機,自制光與熱,但一旦停下,什么都造不出來的時候,那種將人徹底淹沒的疲倦感,唯獨無法欺騙自己。
至少撐過這個春節,夏天梁想,然而過年總是不省心。天天放假在即,有人頻頻出錯——連著好幾天,趙冬生做事仿佛夢游,工作效率極低。
童師傅罵他罵到自己都覺得啰嗦,黑下臉,話也不想和他講了。
夏天梁察覺出不對勁,找他談話。天天幾個員工,趙冬生年紀最小,也最沒心事,去年放假之前,他整天嘮叨春運,說買票難,今年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問完,趙冬生眼神閃爍,囁嚅,沒錢怎么回去……
過往一年的生意不能算多好,少少賺了點,夏天梁在能力范圍內給員工發了獎金。他知道趙冬生雖然講話沒把門,做事也丟三落四,但其實還挺節約,花錢不會大手大腳,寬松的話就會打錢回家。
多少同病相憐,因此哪怕童師傅私底下爆炸無數次,怒火攻心想開掉趙冬生,夏天梁也沒答應,說都是苦出身,冬生沒念幾年書就出來打工了,他不懂,我們就多教他一點,性子這種東西,慢慢磨總歸能磨出來的。
你大慈善家!童師傅不痛快,利嘴一張,毫不留情說這個飯店開的,又是小癟三,又是勞改犯,妖魔鬼怪齊全了。
夏天梁不和他爭,只讓童師傅這種話別往外面講。
他又問趙冬生,怎么沒錢了,是發的獎金太少嗎。對方搖頭,半天才對他擠出實話,說合租的老鄉問自己借了兩萬塊,說好過年前還的,結果上周人跑了,屋里東西都不要了,打電話就是手機欠費,直接了無音訊。
借錢的時候,老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訴借的救命錢,拿來給家里人看病的。趙冬生信了,借條也沒寫一個,結果是用真錢打水漂。
他是留守兒童,靠老人拉扯大,兩萬塊說多不多,卻是趙冬生存下來補貼家用的。如今一分不剩,他也沒臉回去,問夏天梁有沒有認識的老板春節需要幫工,建筑工地的也成,下個月房租交不出,自己急尋一個地方落腳。
夏天梁看他細胳膊細腿的,嘆氣,說行了,先住我這里吧,年后再去找新住處,我回頭幫你問問哪里廚房招兼職。
天梁哥,趙冬生感動不已,恨不得抱著他大喊救苦救難觀世音。
渡人難渡己,夏天梁現在也只能幫忙解決他人的煩惱,短暫心安那么一陣子。他收到快遞,戶口本用完,天培很快寄回給他,附帶一句學校有事,他和天笑不準備留在上海過年,已經坐車回北京。
沒有商量,直接下通知,大概是為了躲他,怕他我行我素,大年夜真的出現在家里,那多尷尬。
本來也不該奢望。去年,前年,大前年,哪一年不是這樣。只是他以為,至少今年會多個人在身邊的,誰知道愿望終究還是落空了。
胸前的傷口疼起來。新穿的釘子是外面隨便找的一家店,那天徐運墨招呼不打就跑去外地,他得知之后,整個人沒反應。嚴青推了他好幾次,他才有找回意識,說想起來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在外面走了快一個小時,看到馬路邊不起眼的一家紋身店,他進去了。可惜穿孔師手勢不穩,打得不好,恢復得也很慢,加上冬天衣服厚重,特別容易擦到,經常他動作一大,就痛得神經直跳。
這感覺與看到徐運墨的時候差不多。徐運墨演技太差。他們是對門,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凡表現得不夠自然,難免引起他人懷疑。短短一禮拜,不止一個人和他提過,說感覺徐老師最近怪怪的,飯也不來吃,每次碰到他,臉都拉得老長,像我們欠他八百萬一樣。
可能是天氣的原因吧,天一冷,容易心煩。夏天梁一般都這么回答,勉強還能應對,可之后呢,要是一直這么下去,還能找點什么借口?
他沒有主意。擅長做計劃的夏天梁開始逃避計劃。
小年夜的前一天,天天放假了。夏天梁托人在商場餐廳的后廚房給趙冬生找了個短期兼職,自己則留在辛愛路繼續操持店內生意。
居民見到,好奇問小夏,你今年也不休息呀,真是太辛苦了。
他笑,想多賺點錢嘛。
撒謊了,去年確實是這么想的,今年卻是為了忙一點。忙起來就沒空想徐運墨,晚上回去也足夠困,倒頭就能睡著,不會失眠。
接連幾天聯絡、盤貨,夏天梁連軸轉,每日工作超過十幾個小時,鐵打的身體都吃不消了。他精力幾乎耗盡,免疫力也在下降,新穿的孔開始發炎。
他吞兩粒消炎藥,強打精神繼續,處理魚貨的時候想起有兩把刀落在徐運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