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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鐵不成鋼,給徐運墨舉例,說一頓飯你本來吃得熱火朝天,結果因為別人的什么事情,碗一扔不吃了,中間也不拿去微波爐熱一熱,現在繼續吃,倒要嫌棄菜冷了。
徐運墨不解,說好吃的話,我不會嫌棄冷掉的。
你真當我和你講吃飯呢!隔著電話,周奉春吐血三升,只得轉回大白話:專心不是壞事,但你每次一忙自己的事情,就什么都不管,只顧自己做得昏天暗地,完全不理外邊。等忙過了才想著找人,怎么,人家只配在你閑的時候被想起來?
當然不是。徐運墨聽懂了,再去琢磨夏天梁那幾條信息,表面上的體恤都變成了被冷待的失望。
自己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愧疚更深一層。晚上在家,徐運墨硬撐著等到十一點多,樓道響起腳步聲,立刻開門,正碰到夏天梁摸鑰匙。
兩天沒見,怎么看起來人都瘦了。他清嗓子,照本宣科念道:“這幾天忙著做事,只想著自己,沒考慮到你的感受,約好在家吃飯都沒顧上,你肯定心里難過,生我的氣。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補償你,今晚——還有明天,時間都給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下午打個草稿,周奉春檢查,打回去改了兩遍才過,本來還被要求加一句我太笨了,被徐運墨偷偷刪了。
讀完,夏天梁看他一眼,垂頭沒有反應。
按照正常邏輯,夏天梁要么原諒他,要么發脾氣,不說話什么意思。兩條路都沒走通,徐運墨卡住了,還好夏天梁沒停太久,出聲問:“什么都可以?”
萬一讓他摘星星摘月亮,還是超出能力范圍了,徐運墨決定嚴謹一些:“我辦得到的那種。”
夏天梁應兩聲,看來是在考慮,許久后提出:“我想聽你唱戲。”
“什么戲?”
“燕燕做媒。”
“你想得美。”
徐運墨一口回絕,幾乎是下意識抗拒,不過說完就后悔了。
實在別出心裁,夏天梁居然想要這個,還不如月亮星星。他試圖打商量,說換一個行不行。
夏天梁一雙眼睛望著他,面上難掩失落,“不肯嗎?”
徐運墨被堵得半句話講不出,對方幽幽望著他,聲音轉小:“知道了,不唱就不唱吧,我也沒其他想要你做的事情。”
行了,徐運墨按住他,認命般閉上眼,“我唱給你聽。”
燕燕也許太魯莽。徐運墨起個調子,他的聲音早已不復未變聲時期那種雌雄莫辨的童稚,變得沉緩許多,這種嬌俏的唱段唱起來實在別扭,每個字像從牙縫里鉆出去一樣,但夏天梁不喊停,他也沒轍,硬著頭皮繼續。
唱過四五句,忘詞了,他只好停下。這時候再看夏天梁,對方不再正襟危坐,身體放松,人一斜躺進徐運墨懷里,說好聽。
沒要求重唱,徐運墨長舒口氣,這才回過神問:“你干嘛一定要聽這個。”
夏天梁瞇起眼笑了,仿佛得到極大的滿足,“唱這個會讓你覺得不好意思吧,但你還是肯唱,說明比起不好意思,你更想讓我開心,我就是想確認這點。”
他又說,這兩天是有點不好受,但我也知道那是你的工作,你把它放在第一位也很應該,不怪你。
一會是小心思多多,一會又變得善解人意了,徐運墨無奈,“我當然想你開心,你不用搞這一套的。”
“不喜歡?”
也不是,徐運墨想半天,問:“你為什么每次都要故意惹我,之前學英文的時候也是。”
夏天梁沒立刻回答。他在徐運墨懷中換個姿勢,藏起臉,只有一把聲音傳過來,“如果想被注意,這個辦法比較快一點。”
講什么?徐運墨沒聽真切,正要問,夏天梁改了話題,“徐老師,以后要是我做了什么,讓你不高興,你會不會原諒我。”
這思維跳躍也太快了,徐運墨沒跟上,“得看情況,而且沒發生的事情分析不到,我怎么回答你?”
夏天梁盯著徐運墨看了一會,最后牽起嘴角,“也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吧,只要我忍住就好了。”
他到底想表達什么,徐運墨困惑,不過夏天梁很快吻上來。他吃到了對方嘴里那股冷颼颼的薄荷糖味道,想著夏天梁還是秉持了約定,依舊在努力戒煙,心情轉為暢快。
一句無足掛齒的戲語,沒必要太在意。之后并無不妥,兩人恢復往日的相處。
徐運墨吸取教訓,給自己一天設了好幾個固定的鬧鐘,到點就停下,發條信息給夏天梁,以免讓對方覺得被冷落。
TT那邊也在保持推進。新設計的食具需與未來菜單進行磨合,徐運墨給的想法是,湯育衡做菜各種炫技,本身已經足夠復雜,配套餐具若是類似風格,就是繁上加繁,硬與盤中食物爭鋒,容易導致食客接收信息太多,適得其反。
況且他那副性格,菜式想象力超群,也會顯得太過高高在上。食具不如走相反的路子,取樸素之道,體現意趣,以此拉近與食客之間的距離。
對于食具,湯育衡還有個基礎要求,必須本土制作。近年流行日式審美,侘寂風當道,不少米其林餐廳哪怕定制餐具大都也偏向選擇日本的作家器,但wabi-sabi那套,老祖宗早就做過,徐運墨的建議是:磁州窯。
在國美讀書的時候,徐運墨采風去過幾次磁縣。磁州窯黑白雙生,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白地黑花彩繪,吸取書法與中國畫技法,多記錄民間生活小景,紋飾質樸,非常之接地氣。
瓷上水墨,他監工基本沒什么問題。湯育衡聽過,說想法不錯,但找窯廠燒窯不難,難的是找個有才華的器物作家,否則概念再好,落地落得不行,出來還是一坨屎。
話糙理不糙,徐運墨理解,找了個當地向導,決定親自跑一趟尋人。
行程預計一個月,夏天梁聽后,沒多說什么,讓徐運墨出門注意安全,澗松堂和遇緣邨的房子他會幫忙打掃,不用太擔心。
臨行前,他給徐運墨做了兩個醬料,一罐炒醬一罐蔥油,配飯拌面兩相宜,說是萬一嘴饞,在外也能吃到一點家鄉味道。
從上海往磁縣,六個小時高鐵到安陽,再轉大巴,下車迎面就是一陣大風,耳光一樣硬生生刮到徐運墨臉上。
完全不同的風景,來接他的向導說,馬上入冬了,今年是個寒冬,估計冷得很,說不定十一月就要下雪。
徐運墨聽過當知道了,工作要緊,他一刻不停,日程排滿,跑遍當地窯廠見師傅。
鬧鐘按照慣例,每天響起數次,越來越像打卡,他趕得及就發信息給夏天梁,要是漏掉一兩個,也沒辦法,下個鬧鐘響的時候再補。
夏天梁回復總是很及時,噓寒問暖。徐運墨有時跑窯廠受了氣,回去同他發牢騷,他也耐心聽,提提建議,說與人交流是這樣麻煩,讓徐運墨不要放在心上。
在當地待了一個禮拜,徐運墨看遍市面上的器物,沒有合心意的。后來參加創意市集,碰到一個小姑娘,與別人拼一個攤位,只帶了四五件器皿,老黑釉,反光有點微微發青,顏色很靈動。可惜造型過于奇特,像是隨手胡捏。燒制工藝也不成熟,瑕疵頗多。
標價還不低,一個怪模怪樣的杯子,獅子大開口,敢標888。路人興趣缺缺,連拿起來的都很少。徐運墨也覺得怪,不過是有趣的那種。他觀賞那個大肚皮造型的矮杯,沒把手,杯口邊緣裂出一道口子,卻不是磕破或是失誤,有心打磨過,并不銳利,手指一按恰好可以抵住。
他問對方是不是特意設計成這樣,讓人方便拿著。小姑娘搖頭又點頭,說我拉坯的時候,手按在上面留下一個凹槽,覺得握起來挺舒服,就留著了。
你不會事先畫設計圖?
啊?對方舉起手,用這個不就行了,我的手就是模具,都是在做的時候不斷感覺不斷調整。
有天賦的人講話總是充滿一股不自知的炫耀。徐運墨把她帶來的作品都收了,年輕人大喜過望,用力和他握手,將徐運墨比作散財童子,并說自己拖欠半年的房租終于能繳了。
認識之后,對方介紹自己叫小邢,學插畫的,半路出家學陶瓷,做了兩年,才出過一批系列成品,購買者寥寥。碰上徐運墨之前,她存款花光,認命了,準備參加完最后一次市集,收拾收拾回老家。
徐運墨問她要了聯系方式,隨后將作品拍照發給湯育衡。
那邊打來三個字:就是她。
小邢沒聽過TT的名號,聽說有活接,起初答應得很爽快,說餐廳吶,做兩個吃飯的餐盤是吧,行啊。
后來大概是朋友和她說了TT的來歷,她大驚,跑來找徐運墨,說不干了,我從來沒接過那么大的活兒,搞砸怎么辦。
徐運墨說有我看著你,砸不了的,又正色道,定金都付了,違約罰十倍,你自己看著辦。
小邢迫于經濟壓力,只好跟著他。為了保證質量,徐運墨特意找了老資歷的燒窯工人做指導,嚴苛程度堪比魔鬼訓練。
第一批樣品出來,效果不理想,湯育衡看完,很直接的兩個字:重做。
還不忘點評:丑死了。
之前小邢做東西,向來天馬行空,如今有人左右夾擊替她收骨頭,不習慣,成天唉聲嘆氣,人也愈發憔悴起來。
中途實在受不了,她逃過一次,人還沒上大巴車就被徐運墨抓回去。小姑娘蹲地上哇哇大哭,鼻涕橫流,說太累了,每天睜眼就是干活,一刻不停,她想休息,想睡覺。
徐運墨給她遞紙巾,沉默良久,道,老天喂飯給你,你不吃,非要吐出來,埋怨老天喂得太多了。但有些人,哪怕拼命追著老天跑,還是什么都吃不到,他們找誰去哭?你暴殄天物當心遭雷劈。
小邢人一抖,抹掉眼淚,問他,徐老師,你說的有些人是誰呢?
徐運墨沒回答。他也不想將人逼到崩潰的地步,只是看到那樣的天賦被擁有者隨便浪費,又輕易放棄,他沒法接受,于是扔下紙巾說你自己想清楚吧,實在不想做,我去和TT那邊談,盡量免掉你的違約金。
說是這么說,實際徐運墨一點把握也沒有。都到了這個階段,湯育衡要知道他把人放跑,可能會氣到血液倒流,舉著刀連夜追過來。實在不行,這筆錢只有他替小邢來付。
隔天,徐運墨進窯廠。他沒抱希望,結果拉坯機旁邊坐了個身影,腳下一堆廢坯,見到他,抬起頭頂著一對熊貓眼對他說,早啊,徐老師,我做了幾個新的器型,你要不要看看。
往后兩個禮拜,幾乎是日夜顛倒,兩人全身心投入調整設計。徐運墨都沒空回去住酒店,借了個行軍床,累了就{wb:哎喲喂媽呀耶}倒頭睡一會,小邢也從一個小喇叭被折磨到靜音,話越來越少,但手下的東西卻像吸走她全部的精力,日益美妙,仿佛有了生命,會開始呼吸。
出窯那天,小邢穿著兩層厚外套,檢查完所有器物,她爆發出一聲極響的歡呼聲,忍不住手舞足蹈,拍手說太好了,一件沒毀。
徐運墨沒應,她跑去朝他激動喊,徐老師!你聽沒聽見!我們成功啦!
喊到一半,她發現徐運墨正看外面,理解了——磁縣下了第一場雪,銀裝素裹。
她停下,加入欣賞的隊伍,感嘆今年初雪來得真早啊,徐老師你上海來的,是不是沒怎么看過雪景。
上海的冬天,下的是冰雹,是霜。極少幾次落雪,飄到地上也化了,根本積不起來。
忽然想起夏天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天天忙嗎?時令菜上了嗎?辛愛路呢?左鄰右里?今年最美街道能選上嗎?
此刻的徐運墨毫不知情。他總是和夏天梁說自己的事情,卻忘記問對方過得怎么樣。胃里一陣痙攣,空空蕩蕩的,他突然感到餓了。走前夏天梁熬夜煮的兩瓶醬料,徐運墨實在沒空吃,前幾天拿出來一看,炒醬長毛了,蔥油霉掉了,沒有辦法,只好忍痛全部倒掉。
離開一個半月,早就超出了原來預設的時間。他還是犯了一樣的錯誤,一旦埋頭工作,就仿若不知人間事,醒來一覺十年。
徐運墨拿出手機拍照,遲疑片刻,發給夏天梁。
那邊回得很快:真漂亮。
他真的覺得漂亮嗎?徐運墨往上翻聊天記錄,自己的每句話夏天梁都會回應,不會遺漏,他呢,定鬧鐘都會忘記發信息。
徐運墨按手機:報告。
夏天梁:?什么?
徐運墨:最近抽煙了嗎?
夏天梁:怎么突然問這個。
徐運墨:我該監督你的。
隔了好幾分鐘,夏天梁才回:沒抽。
又來一條:如果抽了呢?
現在不能再用罰抄寫那樣的借口,徐運墨打出幾個字,刪去,到最后,發出一句:那我就再幫你戒一次。
再一次。
夏天梁看完這條信息,久久未回。
隔著手機屏幕,他也能想象出徐運墨說這句話的樣子,絕對會很認真。
上次戒煙是完全相反的體驗。中途忍不住,他幾次復吸,上一任監督者發現后,沒有責怪,只是預料到一般,溫和地沖他笑一笑。
戒煙是他們試過的最后一次。當時夏天梁覺得,兩人已經漸行漸遠,如果有一樣能夠強有力到可以約束他們彼此的事情,或許還能繼續走下去。
他沒有說過這個意圖,但對方應該是明白的,同樣沒有點破。監督者永遠那樣理智,包容一切,說好,我幫你,可是天梁,我最多只是一個外力,能不能成功,終究要看你自己。
會這么說,或許是因為對方早已看穿,抽煙這個壞習慣與夏天梁穿孔的癖好本質來說是一樣的。那是為了轉移注意力,找人戒煙,也是他想將改變的機會綁在別人身上。
夏天梁關手機,他吐出一口氣,隨后按滅手中的香煙。
這天的上海開始大降溫了。
第51章
銀魚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