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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錦樓聽見“孩子”便心中煩躁,他對生養兒女并不關心,兒女之于他不過是百年后墳頭有個磕頭的人,只是他是長房長孫,祖父母時常念叨,父母也時時關心,生個兒子便成了他肩頭一副擔子。鸚哥的孩子被春燕下藥墮胎,林錦樓為之震怒,狠狠發落了春燕,也賞了金銀綢緞給鸚哥,歸家的時候也不時去鸚哥房里坐坐。先前見鸚哥哭哭啼啼,他心中也確有些不忍和唏噓,不免多體恤幾句,如今鸚哥又過來拽著他袖子哭訴,林錦樓縱然心中有些不耐,仍然和風細雨道:“我沒惱你,你也別日日想那糟心事。你身子骨不好何必站在院子里吹風,回屋罷,一會兒得了空我再去瞧瞧你。”
鸚哥眼角還掛著淚珠兒,見林錦樓頗有些不耐煩,便勉強笑了笑,屈了屈膝,柔柔道:“那奴家回去沏一盞今年的新茶等著大爺。”背過身裊裊的走了。
不遠處,畫眉坐在窗前盯著鸚哥的身影,冷笑道:“呸!不要臉的狐貍精,又裝病呢。”“咣當”一聲把挑起的窗子關了起來。
香蘭跟在林錦樓身后,徑直走進知春館的東廂,踏進屋門便聞到一股暖暖的香氣,有個身材高瘦的女孩兒站在屋里擺弄花草,顴骨微高,眉眼姣好,姿色不過中上,卻帶著一股干練俏麗,正是青嵐的丫鬟春菱。
春菱一見林錦樓來了,忙放下手中的噴壺,一疊聲道:“大爺來了,姨奶奶出去散步還沒回來,大爺請坐著稍稍等一等,我讓個小丫頭子去找姨奶奶回來。”
林錦樓道:“不必叫她,難得她有興致出去逛逛。”說著往身后一擺手,把香蘭喚過來道,“這是香蘭,送過來伺候的,聽說針線做得好,你幫她安置安置,先按二等的例兒。”
春菱一見香蘭是林錦樓親自送過來的,不敢怠慢,連連稱是。又道:“灑掃的丫頭不夠使喚,正巧原先伺候春燕姑娘的銀蝶在茶房里粗用,姨奶奶看她手腳還利索就要過來使喚,大奶奶也點了頭了……”
林錦樓淡淡道:“這點子小事何必報由我知曉。”說著轉身深深看了香蘭一眼,方才出去了。
春菱上上下下將香蘭打量了幾遭,問她原先在哪兒當差,都會做什么等語,言辭親切,聽說香蘭原先伺候表姑娘曹麗環的,不由兩眼冒光,一副想打探內情八卦的模樣,卻見香蘭一副憨呆的神色,勉強壓下好奇,口中笑道:“來了咱們這兒,從此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先帶妹妹去住處瞧瞧。”
說話間,那個叫銀蝶的丫鬟也抱著包袱來了,香蘭見她眼熟,想起是當初一齊進府的丫頭,曾經被趙月嬋問過話,便對銀蝶笑了笑,銀蝶卻一昂頭,把臉轉到另一側,一副沒看見的模樣。香蘭一怔,也不再示好,拎著包袱跟在春菱身后出去了。
香蘭的新住處是東廂右側的次間。屋內三張床,卻不顯得擁擠。床上均鋪著半新不舊的各色金錢蟒的被褥,床下各有一只箱子,配有鑰匙和鎖。窗臺下橫著一張條案,上有一面圓鏡并妝匣、頭油、脂粉等物,另有兩張洋漆的小幾子,放著茶碗花瓶等,瓶中插當令鮮花,小果碟子里盛放兩三枚鮮果,墻角設有海棠式柜櫥,墻上掛一幅春歸圖,另有山水繡墩等家俱,不必細說。
春菱領她二人進了屋便出去了。
第38章
銀蝶
銀蝶眼觀六路,見春菱一走,立刻挑了一張靠窗的床鋪。這床相對隱蔽,還離著妝臺最近,不管梳頭或是放東西雜物都更方便些。只是她坐床上仔細一瞧,見被褥枕頭顏色看著發舊,心里便有些不高興,用眼睛悄悄一瞄香蘭,見她正對著墻上掛的畫出神,便輕手輕腳的抱了床上的被子枕頭和另外一張床上的換了一換。
香蘭早將銀蝶的小動作看在眼里,只裝看不見,心里暗暗搖頭,待將屋子看過一遍,便撿了個靠門的床,將輕軟的幔帳撩開,只見床上鋪的是石青色金錢蟒被褥,玉色紗枕頭,枕頭旁還有一只繡了折枝花卉的半舊香囊,放了寧神辟穢的藥材,拿起來一聞還夾雜著一股茉莉香氣,香蘭摸著香囊的流蘇,說道:“這兒的住所用度比羅雪塢都強一大截子,難怪都說林家是富貴鄉,我看這屋子比尋常小姐的繡房還強,居然是給丫鬟住的。”
銀蝶見房中陳設精美,興奮得雙目放光,左顧右盼贊嘆不已,但聽香蘭這么說,偏做出不屑的模樣道:“這有什么?不過是給粗使丫鬟住的地方你就驚成這樣,等見了主子們住的正房,眼珠子還不掉下來……也難怪,原先你是伺候表小姐的,哪見過真正富貴的屋子。”
香蘭微微皺眉,不想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同銀蝶起爭執,干脆裝聽不見,只將包袱解開,把里面的東西一一取出。
忽聽見有腳步聲,林錦樓掀了簾子進來,香蘭和銀蝶慌忙站起來,垂著手站著,有些局促。林錦樓眼睛一掃,見香蘭站在床邊,低眉順眼乖乖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他原就生得英挺俊朗,這一笑眉眼生輝,銀蝶撩起眼皮瞧了一眼便有些呆,原先春燕管得嚴,林錦樓一來,所有丫鬟都不讓靠前兒,平時離得又遠,何曾這般近的見過主子,銀蝶臉兒立刻便紅了。
林錦樓看見香蘭,聲音也不自覺柔和了些,道:“不必拘著,日后你們便住這里,按著規矩好好伺候了主子,我必定有賞。”
香蘭還在遲疑,銀蝶早已脆生生應道:“大爺放心,我們必然好好伺候嵐姨娘,這也是我們應盡的本分。”
林錦樓看了銀蝶一眼,點點頭,又看了眼香蘭,見她仍是埋著頭一動不動的模樣,想引她說兩句話,屋里卻還有旁人在,想著來日方長便胡亂吩咐了兩句轉身走了。
當下屋里沒了旁人,香蘭也沒心思收拾。這一日種種變故讓她身心俱疲,渾身攤在床上,再也起不來了。想到今日險些被辱,腿還有些顫,心里又恨又怕;方才在林老太太面前一番表演陳情,更耗盡心力;后來曹麗環被逐,她自個兒跟做夢一樣到知春館嵐姨娘跟前聽差,還莫名其妙升了二等,又有些喜悅。這一天悲喜交加,事發突然又詭異,香蘭總有種莫名的惴惴,只是她此時太累,不愿再去想了。
銀蝶顯是心情極好,將包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她是個自來熟,嘴里有一句沒一句的套問香蘭家中情形,聽說她爹只是個古玩鋪子的三掌柜,立時又將身價拿捏起來,捂著小嘴兒笑道:“我爹是京郊那處莊子的二莊頭兒,就他的身份,若是在府里當差,大小也是二管家的身份,最差也是個執事,大爺對他器重得很……我堂姐含芳是在綾姑娘房里當差的,極有頭臉,哪個小丫頭見了不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姐姐’。”
香蘭聽她吹噓實在不耐煩,又不想得罪對方,便時不時“嗯”一聲,也不答腔。
銀蝶忽嘆了口氣:“我原以為春燕走了我便能換個差事,哪怕能去伺候小姐也是個體面長臉的差事。誰想還是伺候姨娘……嘖嘖,只怕日后難有什么大出息。”
香蘭歪在床上,含著笑說:“我倒知足,若是嵐姨娘性情和順些就更好了。”
銀蝶也寬慰自己道:“這倒也是,聽說嵐姨娘是太太親手抬舉的,還是良家出身,春燕只不過是個通房丫頭,只在西廂占一間屋罷了,嵐姨娘可是正經的姨奶奶,自個兒就住了一整個東廂呢,要是這回一舉得男,咱們的日子興許比小姐跟前伺候的還風光。”
香蘭只是笑,并不搭腔,心中卻想:“這不過是暫時呆的地方罷了,給人當丫鬟的,再風光能風光到哪兒去,還是靜下心來好好打聽謀劃,能脫籍出去才是正經。”
一時二人無話。銀蝶收好了東西,也在床上躺下來,輾轉反側,回想自己使了半天銀子,家里托了她堂姐含芳,又托了個有頭臉的婆子,最后春菱才松了口,收了根金釵,把她從粗使的茶房里提到嵐姨娘房里,她原還有些不樂意,可如今瞧著卻有些心氣兒了。又想到林錦樓俊朗非凡,身量挺拔,氣度尊貴風流,今日眼角眉梢都含著笑意,只感覺心里有一只小耗子撓來撓去,說不清什么滋味,細琢磨還有些羞人。她實在躺不住,忍不住開口道:“大爺今兒個對咱們笑了呢,你瞧見沒有?可俊了。”
香蘭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順著答道:“確實俊,也就大奶奶那樣的美人兒才跟他相配。”
銀蝶憶起趙月嬋花容月貌,姿態冶艷,自己是萬萬比不上,心中竟有點氣惱,道:“大爺跟大奶奶很不相諧,縱她生得美,也不討大爺歡心。”
香蘭道:“咱們伺候的這位嵐姨娘必然很得大爺歡心了,懷了身子能讓大爺高興成這樣,想必也是個美人,待會兒倒要仔細瞧瞧。”
銀蝶冷笑道:“生得再美也是姨娘。眼下大爺是寵她,也不知這恩寵能到什么時候。”又軟了聲音道:“我覺著大爺該找個更伶俐、更知心的,哪怕是府里的丫鬟呢,最好會做一手好針線,能給他做鞋裁衣,又會說話哄他,千依百順的,才能更貼他的心。”
香蘭聽銀蝶說得愈發不像,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登時清醒過來,腦子轉了轉,便了悟了,暗笑道:“我還道她怎么有興致,非扯著我說話兒,原來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想了想說:“橫豎大奶奶跟大爺是正頭夫妻,大爺再納的都是姨娘……只怕有的還抬不了姨娘。大爺收房的丫頭,哪個抬了姨娘了?”
銀蝶情竇初開,滿懷綺思,香蘭一席話硬生生絞碎她一片美夢,她賭氣翻了個身,不說話了。
香蘭臉對著墻,聽銀蝶那頭沒了動靜,安然合上雙眼,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
一時春菱進屋,說道:“姨奶奶回來了,讓你們兩個過去。”
香蘭急忙起身,理了理衣裳和頭發。銀蝶忙對著鏡子理鬢角,蘸了點胭脂抹在唇上,又覺得太艷了,把帕子放在唇上壓了壓。
春菱領著她二人進了旁邊的廂房內。
屋里居然站著小鵑并一個婆子,條案邊坐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因有了身孕故身材豐滿些,烏發雪膚,長臉杏目,容貌雖不及趙月嬋艷麗,但也是難得的美人,身穿雪青鑲領碧色寒梅暗花緞面對襟褙子,頭上只有一根金簪,耳上垂著瑪瑙墜子,手上一對玉鐲,其余一概首飾全無,看著極素凈樸實。此人正是青嵐了。
春菱道:“嵐姨娘,這兩個丫鬟就是我方才說的,一個叫香蘭,一個叫銀蝶。”
銀蝶極懂眼色,立時跪了下來,香蘭也忙跟著跪了,口中道:“請姨奶奶大安。”
青嵐道:“起來罷。”細細打量,見這二人都生得美貌,心里有些不舒坦,又看那個叫香蘭的身上都是舊衣,頭上只綁了兩根白繩扎了個丫髻,扎一朵白花,銀蝶則穿了嶄新的青綢衣裳,臉上好像涂了脂粉,像是精心裝扮過的。心道:“這個香蘭看著老實,銀蝶好打扮,不知是不是個安分的。”口中說道:“你們倆既跟了我,只要守規矩,好好伺候便是,旁的也不多要求。”
春菱道:“嵐姨娘是最寬厚疼人的,你們倆跟了她算有福氣了。”
香蘭不動聲色將屋子打量一番,見東廂房收拾干凈,陳設華美奢華,就連秦氏房間的擺設也不過如此了。香蘭覺得不合規矩,微微蹙了眉頭,但又轉念想到青嵐是良籍嫁進來作妾的,身份比旁的妾不同,而今又有了身孕,身價更是不同。可目光掃過幾件名貴的玩器,又覺得這樣的東西放在明面上未免太乍眼了些。
一時青嵐乏了,打發人都散了。春菱把蘭、蝶并小鵑帶到次間內,道:“我叫春菱,原是三太太屋里的丫鬟,因嵐姨娘有了身孕,便指派到這里伺候,日后你們有事只管來找我。”指著小鵑道:“她叫小鵑,來的略早幾天。屋里那個婆子姓吳,你們叫她吳媽媽便是了。”接著將服侍的規矩講了一回,又安排了幾項簡單的活計。命銀蝶做一個盛放寧神藥材的香囊,又命小鵑出去澆花,再做一條繡花帕子,對香蘭道:“你隨我來。”領著香蘭進了青嵐住的臥房。
第39章
賞賜
青嵐正躺在床上小憩,牡丹鏤雕拔步床上垂下輕軟的繡花草幔帳,蓮花鼎里燃著一縷安神靜氣的蘇合香。春菱輕手輕腳的走到柜前,將柜門打開,對香蘭低聲道:“從今往后姨娘的衣裳針線都歸你管,這柜子里放的都是應季的衣裳,上層是襖褂,中層是褙子,下層是裙兒。秋冬的衣服都放在樟木箱子里。”說著把箱子打開,挨個兒指著解釋,哪個是皮毛的,哪個是錦緞的,哪個是家常衣裳,哪個是見客衣裳,哪個是給太太、奶奶請安穿的,另還有多少上好的布匹,等等不一而足。
香蘭一一點頭記下。
春菱從柜里取出一只大托盤,上有兩疊衣裳,道:“這是嵐姨娘賞的衣服,是去年才做的。衣服都雖是半新的,但已漿洗過,干干凈凈,給小鵑和銀蝶一人一套。”
香蘭看那衣裳,是一套銀白素緞冷藍鑲滾的衣裙,還有一套肉桂色的褙子衣裙,衣服上還有幾處刺繡,看著還很新,料子都是上好的,因是素色,正好在曾老太太喪期內穿。
春菱不多時又端出一個托盤,上有兩個瓷碟子,里面盛放著幾件首飾,給鵑、蝶一人一份,道:“這也是嵐姨娘賞的,說艷色的花兒、朵兒,等出了孝再戴。”香蘭看其中一個碟子里有兩朵紅絨宮花,兩朵藍絨宮花,一根鎏銀的簪子,一根嵌水晶的銀簪,還有一對銀鐲、一對玉鐲并一對碧玉耳環。另外一盤也是同等的例兒,不過簪子和耳環樣式有所不同。
春菱低聲笑道:“你是二等,自然跟她們不同,姨娘命我單給你備了好東西呢。”說著又取出一套牙色鑲領碧色寒梅暗花緞面對襟褙子,一件黛藍縷金提花緞面交領長襖,幾乎是全新的,另還有四支堆紗花兒,兩根老銀簪子,一支鑲瑪瑙小金釵,一對兒玉鐲,一對兒極細的象牙鐲子并一對珊瑚耳環。
春菱暗想道:“聽說香蘭家里頭平平,原又在曹麗環那里聽差,定見不到什么好東西,如今見了姨奶奶這樣豐厚的賞,只怕眼該直了。”卻發覺香蘭只是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衣裳的料子,雖面帶笑容,卻無甚喜出望外之情,說:“姨奶奶真知道疼人,待會兒她醒了,我定要過去好好謝謝賞賜。”
春菱一怔,笑道:“你也是個伶俐厚道的,我今年十六,想來比你年長,托大自稱一句姐姐,以后咱們姊妹還要好好相處才是。”
香蘭微笑附和,兩人說笑兩句,便端著托盤回到房里,將東西給了小鵑和銀蝶。小鵑喜不自勝,立刻便將鐲子套在手上了。香蘭也坐在床上看自己那份兒,把衣裳仔仔細細疊好,又把每樣首飾仔細看了一回,心道:“娘一直沒有什么首飾,這幾樣東西我收起來,回去給她戴,她必定歡喜。只可惜衣裳小了些,否則也能回去帶給她穿了。唉,自從進了府,攏共只回家探望過一回,往后得了機會便告假回去看看,爹娘要知道我升了二等,心里指定高興的罷……”一邊想著一邊道:“嵐姨娘真大方,剛見著就賞了這么些東西,可見是個好相處的人。”
銀蝶也正坐在床上看剛賞下來的東西,見春菱出去了,便嗤笑道:“這算什么?我姐姐在綾姑娘那房里,賞下來的都是真金白銀,珍珠翡翠,衣裳不但料子好,連上頭繡的花樣也新鮮。你眼皮子別這么淺,賞了這點東西就當成天大的恩典了。上回我姐姐得了倩姑娘賞下來的一個金戒指,上面嵌的寶石有黃豆粒那么大,我姐姐就看了一看,沒當什么就給了我,讓我戴著玩去。咱們今兒個賞的東西,跟那戒指比,簡直就是廢銅爛鐵了。”說著到小鵑這邊看賞給她的東西,只覺得賞給香蘭的衣裳比她的好,又覺著宮花也比她的新,瞧著簪子上的水晶也比她的剔透,又覺著那玉石耳墜子水頭也比她的潤,心里有些不痛快。
等她晃到香蘭身邊,見她床上攤著的釵環鐲子,眼睛都瞪圓了,失聲道:“怎么賞你這么多東西!”便嫉妒起來。銀蝶只道香蘭無依無靠,又生得單柔嬌弱,是個好拿捏的,便道:“我喜歡你這珊瑚耳墜子,橫豎你也沒有耳洞,便給我罷。”
香蘭愣住了,小鵑從床上蹦下來說:“好呀,那就用你那對兒銀鐲子外加那個碧玉耳環跟香蘭換。”
銀蝶不高興道:“我跟香蘭說話,有你什么事兒?”
小鵑走到香蘭身邊坐下來,翹著腳丫說:“你臉皮厚,上來就找人家討東西,我看不順眼,就偏要說兩句,你想怎么樣?”
“你……”
香蘭拽了小鵑一下,看了銀蝶一眼道:“這耳墜子我打算回去給我娘戴,既然你姐姐在綾姑娘那房得了那么些真金白銀的首飾,你問她要一個更好的,讓你戴著玩去。”說罷將衣裳首飾收拾了,從床底拉出箱子,把東西鎖了,對小鵑道:“方才春菱是不是讓你繡帕子?要不要我幫你描花樣?”
銀蝶一跺腳道:“小家子爛氣的,愛給不給,我還不稀罕。”氣嘟嘟的坐回自己床上。
此時春菱進來,銀蝶轉轉眼珠,告狀道:“春菱姐姐,香蘭做什么?姐姐是不是忘了給她安排活計了?還有,給她的東西怎么比我們多?”
春菱看了銀蝶一眼,淡淡道:“香蘭是二等,跟你們倆當然不同了,日后管姨奶奶的衣裳針線,你做得了香囊就給她看看。”
銀蝶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后悔自己錯估了形式,她以為香蘭是個軟柿子,誰想比她還高一等,倘若以后給她上眼藥穿小鞋可不妙,拿定主意以后要好好籠絡。小鵑聽說香蘭升了二等,心里有些不自在,可到底還是為香蘭高興,朝她擠擠眼睛。香蘭勾起嘴角,也偷偷對小鵑擠了擠眼。
等四下無人時,小鵑悄悄問香蘭道:“你怎么往嵐姨娘這兒來了……聽說環姑娘讓太太給趕出去了,這事兒是不是真的?環姑娘因為什么事兒給趕出去的?”
香蘭看著她忽閃著大眼睛“求知若渴”的模樣,“撲哧”一笑,點著她腦門兒說:“繡個帕子這么慢,打聽這個就這么來精神兒。”
小鵑嬉皮笑臉的抱著香蘭手臂說:“好人,告訴我罷,告訴我罷。”豎起三根指頭發誓:“我絕不跟旁人說。”
香蘭纏不過她,只得說:“到底因為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是惹惱了老太太和太太,才讓給送回去的。以后這檔子事兒少提,免得吹到太太她們耳朵里不干凈。”
小鵑聽了這回答挺不滿意,晃著香蘭胳膊還要磨,香蘭連忙岔開話頭道:“我是因為環姑娘走了,嵐姨娘這兒缺人才過來的,你呢?原是大奶奶房里的,怎么也過來伺候?”
小鵑板著指頭說:“姨奶奶房里原來的三個丫頭,一個染了病,怕過了病氣,所以送回家去了。一個從臺階上跌傷了,回家養傷。還有一個死了老子,回家戴孝,嵐姨娘懷著身子,主子們嫌死人有沖撞,也就不讓回來了。東廂就缺了人,本來好幾個丫頭都眼紅,原也輪不上我,誰想大爺略一過問,末了竟讓我過來了。”說著高興道:“這也是咱們有緣,以后在一處過日子,真是再好也沒有了,要是汀蘭姐姐也能來就好了。”看著銀蝶的床嘆了口氣:“誰知道是跟這個是非精一起住。”
香蘭坐在條案前,幫小鵑細細描上花樣子,說:“以后少理睬,也別鬧出什么不和睦,兩邊都難看。”
小鵑嘟著嘴:“她上趕著招惹,躲都躲不及。原先她伺候春燕姑娘,她那個主子就是個刺兒頭,銀蝶還刺兒一百倍,跟她住一起有得熬了。”
正說著銀蝶進屋,小鵑方才閉了嘴。
晚上,香蘭早早梳洗一番,便將床幔垂下來上床安歇,小鵑和銀蝶仍在凈面卸妝。香蘭將秦氏賞她的荷包拿了出來,借著幔帳外微弱的燭光,將東西倒在掌心一看,只見有四個金錁子,一對兒金丁香并一個金鑲玉的戒指。
香蘭將每樣東西都把玩了一遍,心里頗有些感慨。前世在沈家,每逢年節,當家主母都會拿出幾包散碎金銀熔了給工匠打成各式金銀錁子——如意式的、牡丹式的、海棠式的、文昌筆式的,還有鐫刻著福祿壽喜等吉祥字眼的,或大或小,滿滿當當的擺滿幾大盤子,黃澄澄白花花的倒也好看。她拿來送人或打賞,心里頗不以為然。
如今知道生活艱辛,才愈發明白做人要惜福。
香蘭將東西裝回荷包妥帖放好,把松軟的菱花被往上拽了拽,忽然覺著日子又光明起來,聞著枕邊香囊里清新的香氣,甜甜的睡著了。
第40章
搶功
青嵐因懷著身子,連給趙月嬋立規矩都免了,每日里不過逛逛園子,做做針線,跟丫鬟們說笑說笑,偶爾到秦氏那里請個安。她又是個寬厚好伺候的,對吃穿也不多挑剔,香蘭再也不用整日沒完沒了的繡嫁妝,干灑掃的雜活兒,受卉兒、懷蕊的擠兌,聽曹麗環的刻薄責罵,她每天只需幫著青嵐做做小孩子的衣裳,做些端茶倒水的輕松活計,還能時不時偷得半日空閑。
林錦樓自上回送她到知春館之后,只來過兩三趟,便再沒回來過。春菱說林錦樓往軍中去了。“大爺一向與兵卒同吃同住,有時在營里一個月都不回來一趟,真正的愛兵如子呢。”春菱說起林錦樓時面帶驕傲之色,隱含嬌羞之情,“軍務繁忙時,三個月都沒回家,往外頭提起‘林家兵’,誰不高看一眼?別看二老爺的官職比大爺略高一點,可威信名聲遠沒大爺響亮,聽說圣上都贊過咱們爺,等出了曾老太太的孝,就要再提拔一級,調到京里任個京官兒。”
香蘭頻頻點頭附和,隨口說著大爺英明神武之類的阿諛之詞。她聽說林錦樓要去軍隊里許久不回來,又聽說他以后要調入京城,心里暗暗高興,她恨不得林錦樓永遠不回來才好——好似吃草的小兔兒天生知道猛虎兇惡,她對林錦樓,隱隱存著畏懼。
“等爺進了京,姨奶奶也生了兒子,就憑大爺對姨奶奶這么愛重,到時候興許還能討個誥命下來,到時候誰還敢給咱們東廂臉色看!”春菱手里疊著衣服,嘴里也說個不住,“阿彌陀佛,只盼著姨奶奶這回能生下個小少爺。”
香蘭疑惑:“大爺還沒有什么顯赫軍功,圣上怎么可能給大爺的妾室封誥命?”
春菱不以為然的說:“怎么不可能?咱們爺的恩師是鎮國公,赫赫有名的大將軍,大爺得軍功是遲早的事。你別看大爺身邊兒還有鸚哥和畫眉,可那兩個就是通房丫頭……還指不定能在府上呆多久呢,沒瞧見春燕就給打發出去了么?咱們姨奶奶,是太太做主正正經經用轎子抬進來的良妾,而且有了身子了,除了大奶奶,誰以后還能再越過她去?大爺回府,也多是在咱們東廂歇著……就是鸚哥畫眉那兩個小蹄子,見天使手段讓大爺過去,日后見到那兩房的人,不必給好臉色,呸,不要臉!”
春菱說著說著便橫眉立目,拉著香蘭一道同仇敵愾,香蘭便也只好做出一番義憤填膺的樣子,用力點頭說:“對,大爺想去哪屋去哪屋,大爺就愛咱們姨奶奶,任憑她們使再多手段也沒用!”
春菱覺著香蘭受教,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實春菱自從聽說香蘭是大爺親自送來提的二等,心里不免惴惴,她本是秦氏身邊的三等丫頭,給了青嵐升到二等,原指望青嵐生了兒子,她也跟著沾光當上一等大丫鬟,誰想憑空殺出個陳香蘭。
她臉上跟香蘭笑模笑樣的,卻時時擔心香蘭跟她在主子跟前爭臉爭寵,可她這幾日看下來,卻發覺香蘭除了管好針線,旁的一概插手,也不多問,倒是看哪個小丫頭活計忙了,便主動上去幫上一幫。有些在主子跟前露臉的活兒,她故意讓給香蘭,香蘭都與她推脫。春菱這才放了心,覺得香蘭是個傻子——誰不愿上進,多得主子的青眼呢!對香蘭的態度也愈發的和氣了。
春菱哪里知道,香蘭心里正正不愿意的就是“得主人青眼”。如今日子舒服了些,她早想著作畫賺銀子,若是青嵐倚重她,她豈不是沒了閑兒。這一來,她們一個在主子跟前賣力表現,一個樂得甩手清閑,倒也相安無事。
知春館每日里一片寧靜。趙月嬋窩在屋里足不出戶;鸚哥也只守在屋里,只有黃昏時分愛站在院兒里的芭蕉樹下或薔薇架子前頭,唱兩聲“杜宇啼血不忍聞”的傷春悲秋小曲兒,香蘭覺著她這般做派是為了守在院子門口等林錦樓回來。畫眉倒是喜歡時不時的到東廂坐坐,拉著青嵐閑話家常。
“畫眉那小浪蹄子倒是臉皮厚,姨奶奶都打了兩回哈欠也不知道該走了。”吳媽媽沉著臉扶著青嵐半靠在床頭。她是林錦樓的奶娘,在林家地位超然,這廂聽說青嵐有孕,便自告奮勇前來伺候,她原是秦氏娘家的陪房,最是忠心耿耿,也在秦氏耳濡目染下,對妖嬌的女子一概好感全無,所以對鸚哥、畫眉之流十分厭惡。
“她好心好意來看我,我總不能趕出去罷?橫豎也坐不了多一會兒,就隨她去罷。”青嵐有些睡意困倦。
“奶奶就是太好性子了,我看畫眉不是好東西,等大爺回來我跟他說,甭讓那些個小妖精到東廂來在奶奶跟前兒晃悠。”
“那可別,回頭讓大爺以為我多事。”青嵐忙睜開眼睛。
吳媽媽嘆口氣,把床頭海棠小幾子上的茶點端過來,遞給青嵐一塊糕:“好好,我就不說。姨奶奶這幾日食欲不振,吃塊糕再睡罷。”
那是一碟子玉帶糕,用茯苓、蓮子、薏仁等蒸成,有調理脾胃虛弱,補中益氣的功效,青嵐吃著香甜,忍不住又多吃了一塊,對吳媽媽說:“要說春菱這丫頭,不愧是太太調教出的人兒,又伶俐又干練,事事都給我想周全了。有她在,我省了一半的心。別的不說,就說這糕,這兩天她看我進的東西少了,就巴巴的做了這個點心過來,可見她一片心了。”
吳媽媽一愣,眉頭皺了起來:“春菱說這糕是她做的?”
青嵐點點頭,喝了口茶:“春菱說她一早起來做的。”
吳媽媽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分明瞧見是香蘭那個小丫頭在廚房里又揉面又放模子,做了一屜玉帶糕,用筷子夾在青瓷碟子里讓春菱端進來,還給她和小鵑各留了兩塊,怎么這會子變成春菱做的了?半晌說道:“這糕是香蘭做的……”
青嵐一愣,卻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點點頭說:“那好,回頭我賞賞她。”
吳媽媽說:“倒不忙著賞,奶奶想想,春菱雖是得用,可我覺著她心眼子太多,不是實誠人,不過是做個糕,這個寵都要爭,把別人的功勞昧下來,雖說是小事,可也能看出點心性。小鵑太小,還是一團孩子氣,那個叫銀蝶帶著個不安分的樣兒,聽說總打聽大爺的事。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香蘭倒是個老實人,原我以為她那張臉生得美,只怕不安生,誰知道她天天安安靜靜的干活兒,交代的活計沒有不用心的,也不爭搶,也不愛生閑氣,小鵑和銀蝶拌嘴,也都是她在旁邊勸架。”
青嵐正把糕點往口里送,聞言停了下來,蹙起一雙秀眉:“媽媽的意思是……”
吳媽媽道:“我的意思是,姨娘要在府里立足,不培養幾個心腹怎么成?要往長遠打算,等曾老太太喪起一滿,大老爺便要回京城,太太到時候也要跟著去,這座大靠山沒了,再沒幾個貼心的人兒,只怕姨娘要受欺負。香蘭年紀小,心眼又實,從不多說一句話,像是個好的。”
青嵐擰著眉想了一回,只覺得這香蘭清淡得好像一縷煙塵,好像不存在似的,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只是因為她是林錦樓提的二等,讓青嵐心里不大舒坦,連帶著也不十分器重,但如今想起來,大概是個老實規矩的,便緩緩點頭道:“說得是,我多留意留意那丫頭。”
當下把香蘭叫到屋里,和顏悅色的賞給香蘭一個刻著“囍”字紋樣的銀戒指,又賞了一碗釅茶并一盤果子,打發她去了。
香蘭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為何平白得了賞。回到房里仔細一看那戒指,雖樣式已經老了,但掂著還有些分量,暗道這嵐姨娘果然大方憐下,歡歡喜喜的把戒指收了起來。那碟果子她本想留些給春菱,卻想到春菱是個愛嫉妒的,上回青嵐贊了一句香蘭的面茶做得好,中午多賞了一個菜,春菱都黑了臉,過后對她暗示嵐姨娘的吃食讓香蘭不必再費心,“姨娘懷著身子,旁的東西不敢讓她多吃,下回你做了什么,想給姨娘的,先知會我一聲,若是吃壞了,太太怪罪下來,我們臉上也都不好看。”
如今青嵐又賞了一碟果子,香蘭想了想還是不要說的好,便跟小鵑偷偷分著吃了。
第41章
打聽
第二日清晨,香蘭拿了把長嘴的大壺站在院子里,一邊默誦《大悲咒》一邊澆花。時值入夏,院墻邊的石頭旁邊開了幾叢鳳仙花,大房里幾個丫頭正團團圍著掐花,要回去染指甲。
香蘭對大房里的丫頭們一向能避就避,手腳麻利的把花澆了,拖著壺低著頭,順著樹蔭往回走,忽聽有人喚她道:“香蘭妹妹,香蘭妹妹。”
香蘭站住腳往后看,卻見是趙月嬋的大丫鬟迎霜正站在花架子后頭招手喊她,滿臉帶著笑。這迎霜生得并不美貌,高顴骨尖下頦,有幾分凌厲相,笑起來五官便顯得柔和多了。香蘭見是迎霜喊她,頓時頭皮發麻,又不得不走過去,低眉順眼道:“迎霜姐姐叫我有什么事么?”
迎霜一邊吃著棗子一邊笑道:“嗐,我能有什么事兒?不過是看見你了,跟你說說話兒。”把包在帕子里的棗子一股腦兒塞到香蘭手里道,“吃棗子,吃棗子,這棗是去年秋天摘下來晾好藏在甕里的,只主子們煲粥煲湯才拿出來幾粒,這個季節能吃上,還算金貴。”
香蘭忙擺手道:“這么難得還是姐姐留著吃罷。”
迎霜硬塞到香蘭手里,笑道:“讓你吃你就吃,我還有呢。”
香蘭無法,只得收了,心中暗想:“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迎霜的葫蘆里到底賣了什么藥?大爺親自下了令,說嵐姨娘身子重,日后不必到正室跟前立規矩,嵐姨娘也處處躲著,大房和東廂一直井水不犯河水。這些日子大太太肅整內務,革了好些人的職,又打又罰的。大奶奶老實得跟避貓鼠一般,連門都沒怎么出。這會子迎霜跟我個小丫頭套什么近乎?”
迎霜見香蘭悶頭吃棗,也不說話搭腔,便清清嗓子道:“妹妹真勤快,一大早就起來澆花,東廂的活兒多不多?重不重?我冷眼瞧著,好像就妹妹一個人里里外外張羅似的。”
香蘭心生警惕,臉上仍笑笑著說:“我剛進府,年紀又小,什么都不懂,還處處要人教,怎么可能里里外外張羅呢,不過是聽話罷了,姨奶奶讓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迎霜道:“年紀小有什么打緊?我雖不能干,但好歹在大奶奶跟前伺候了幾年,日后妹妹有什么不懂的,盡管來問我。若是受了誰的欺負,也只管告訴我。”說著頓了一頓,想聽香蘭說些道謝客氣的話,誰想香蘭只是憨憨的笑,低頭去揉弄衣角,便又試探著道:“也不知嵐姨娘平日里都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喜歡的東西,我們奶奶常念叨,說嵐姨娘懷了身子辛苦,惦記送她些東西,又不知送什么好。”
香蘭咧嘴笑道:“姨娘的吃食不歸我管,我也不知她愛吃什么,不過偶爾到廚房端個菜,還笨手笨腳的。”
迎霜心里起急,暗道:“這香蘭看著有點靈氣,沒想到是個傻大姐,一問三不知,光知道傻笑……又或許她是個精明的?不見兔子不撒鷹,非要見到有利可圖了才開口?她是大爺親自指派過來的,只定知道大爺的事,還是再套問幾句。”想著從袖里掏出一支老銀的蝴蝶簪子,塞到香蘭手中道,“這簪子是大奶奶前年賞我的,我這個年紀再戴這個樣式的,顯得太生嫩,妹妹不嫌棄就拿著。”
香蘭連忙推辭,誠惶誠恐道:“這怎么使得?”
迎霜笑道:“又什么使不得的,大奶奶那兒什么樣的金銀首飾沒有?前些天還賞了我個金鐲子。她還跟我說,冷眼看著妹妹這么伶俐勤快,還想跟嵐姨娘張嘴,把你要到大房來呢。”硬把簪子塞到香蘭手里。
香蘭囁嚅道:“大奶奶錯愛,我哪有這么好。”
迎霜又問道:“大爺每日從外頭回來都去東廂么?”
香蘭道:“我也不知是不是每日,有時大爺便往東廂這邊看看。每逢大爺來,都是春菱去服侍,我只管做個針線、端個茶遞個水什么的,不總到前頭去。”說到此處,余光看見春菱站在窗前,眼風頻頻往這邊掃來,便道:“我該回去了。”將簪子往迎霜手里一塞:“無功不受祿,這簪子姐姐留著戴罷。”說完轉身一路小跑溜了回來。
回到茶房里剛剛把壺放下,春菱便走過來問道:“方才迎霜跟你在花架子底下說什么呢?”
香蘭道:“迎霜先請我吃棗子,又夸了我一通,要送我一根銀簪子。問我姨娘平時喜歡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還問大爺是不是每天都來。我是姨娘的丫頭,這些怎么能告訴她們?便說什么都不知道,簪子也還給她了。”說著攤開手,“這兒還有幾個棗子,你拿去嘗嘗罷。”
春菱冷笑道:“我就知道大房那幾個妖魔鬼怪沒安好心,知道我不待見她們,就朝你們剛來的丫頭下手,呸,瞎了她們的心!昨天太太特特打發紅箋來送了滋補藥品,還問姨娘的身子,囑咐了好幾句,若是叫大奶奶她們打聽了姨娘的事,生出什么幺蛾子,咱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你今兒做得不錯,日后少跟大房的人牽連,棗子留著自己吃罷,我去扶姨奶奶去園子里逛逛。”看見小鵑正拿著抹布擦窗欞,便說:“今天日頭好,呆會兒去把箱籠里的被子拿出來曬曬。”說完掀簾子走了出去。
小鵑一見她走,立刻對香蘭說:“什么叫‘你今兒做得不錯’,她可好大的口氣,天天拿著架子擺著譜兒,是把自己當一等大丫頭呢,你也是二等,干嘛怕她?”
香蘭把手里的棗兒一股腦的塞到小鵑手里,說:“她樂意當大丫頭就讓她當去,跟她較真兒做什么。”
小鵑嘟起嘴:“平時她總支我干這個那個的,分明是她應該做的活兒也推給我干,然后跑到主子跟前邀功……香蘭,你要升一等,壓她一頭就好了。”
香蘭拿起一粒棗塞到小鵑嘴里說:“快省省罷,有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小嘴兒呢。”笑著排排小鵑的頭,轉身進屋了,站在床前長長吁了口氣,縱然她覺得自己呆在東廂沒有前程,但也決計不會去攀附大奶奶,與虎謀皮豈是鬧著玩的?她倒了半碗溫茶吃了,打開箱籠,把昨天做的一件玉色小褂取出來,在衣裳背面掐牙。
小鵑嚼著棗子跟進來,往床邊一坐,耷拉著腦袋說:“原以為在大奶奶那頭受氣,到了嵐姨娘這兒就熬出頭了,想不到好過沒幾天,又有這么個人添堵。”
香蘭笑了笑:“日子不就是這樣,一關一關闖呢,你以為闖過了火焰山,后面就是陽關大道,可以隨意暢快了,可稍稍把心放下來的時候,才發覺原來前頭還有一個大油鍋,舊的煩惱未去,新的麻煩又出來,沒個停歇的時候。”口中說著,手里也不停閑,飛針走線。
小鵑眨巴著眼睛:“沒個停歇的時候?那活著豈不是太沒意思了。”
“有句俗話‘人生不如意的事八九’,可見如意的事只有一二,多想想‘一二’,少想點‘八九’,計較少了心里就敞亮了。原先我在表姑娘那里,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兒,還常常受苛責擠兌,吃穿都揀剩下的,可如今在嵐姨娘這兒,活計少了,銀子多了,沒人給臉色看,還常常能得主子的賞,只不過有個愛搶風頭的春菱,可跟原先比又算得了什么。風頭任她搶去,何必爭在這一時。”香蘭把線頭咬斷,將衣裳抖了抖。
小鵑哼哼著:“憑什么讓她搶?我咽不下這口氣……再說,咱們這兒算什么呀,你是沒看太太那屋,紅箋姐姐,綠闌姐姐,威風著呢,一等一的大丫鬟,林府里的副小姐,不單有自己住的屋子,使喚丫頭,月例比咱們高了幾番,還有豐豐厚厚的賞賜。你覺著嵐姨娘賞個銀戒指就大方啦?太太賞紅箋的鐲子,隨便一個都是赤金的呢。”
香蘭笑了起來:“你羨慕太太身邊體面的丫鬟,興許她們還正嫉妒林家的小姐呢,一個個錦衣玉食讓人伺候著,以后風風光光嫁個好人家做奶奶享福;林家的小姐呢,也許正嫉妒皇親國戚的千金,生下來就是郡主縣主,她們見了要俯首帖耳,小心奉承著……人比人得死,咱們心里拿定自個兒的主意就是了,何必跟人家爭競?日子要想過得舒坦,先要惜福知足。”
香蘭說完這番話,見小鵑還懵懵懂懂的,知道她年紀尚小,還沒嘗盡人生艱辛,便笑了笑,在小鵑臉上掐了一把。
小鵑“嗷”一聲撲了過來:“大膽,竟敢調戲良家女子!”說著伸手去咯吱香蘭,兩人笑鬧著滾成一團。
正此時,聽見廳里有人喊道:“人呢?都哪兒去了?”
香蘭忙推開小鵑,整了整衣裳鬢發,出去一瞧,只見林錦樓正歪坐在海棠美人榻上,官帽扔在旁邊的海棠桌上,背后靠著兩個秋香色妝蟒軟墊,身上穿著武官常服,腰間系著織金八寶帶,愈發襯得他身形偉岸,寬肩闊背,腳上登一雙青緞朝靴,半瞇著眼,神態懶洋洋的。
第4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