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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一)
林錦樓白天鮮少到東廂來,香蘭略一遲疑,上前道:“姨奶奶去園子里散步了,大爺有什么吩咐?”
林錦樓懶洋洋的看了香蘭一眼道:“原來這屋里有人,我還以為丫頭們都不在呢,你去給我倒碗茶。”
香蘭依稀記得林錦樓慣喝的茶放在柜子里,打開柜門一瞧,果見架上放了一個豆青釉加彩梅竹紋的小罐子,從中捏出一撮茶葉,放在青花魚藻的小盅里,用水涮茶,將第一泡倒掉,添了熱水,方才將茶端到林錦樓跟前的小幾子上,然后向后退了一大步,低著頭便要出去。
林錦樓靠在榻上,微皺起眉頭道:“等等,誰讓你出去了?”
香蘭只得站住,轉過身來。林錦樓半瞇著眼,晃了晃腳道:“把爺的靴子脫了。”香蘭走過去半跪在地上,將林錦樓腳上的靴子拔了下來,輕手輕腳放在地上,又要退出去。
林錦樓又喚住道:“爺這里還要人伺候,你要往哪兒去?我餓了,端兩碟子點心來,不要千層酥,要是有湯也熱一碗。”香蘭只好到后頭的小耳房里取了兩碟點心,嵐姨娘早晨用的粳米瘦肉粥還剩下小半鍋,便放在爐子上熱了一碗,放在托盤里端了回去。
林錦樓捧著茗碗悠然品茶,他自小錦衣玉食,吃穿住用無不講究,雖在軍中艱苦顧不得許多,但在家中即便是喝茶也要諸多挑剔。往日里都是青嵐親手給他泡茶,今日換了人,茶的味道寡淡、冷熱也有所不同,雖不及以前醇濃,卻口感輕浮,竟也極有余味。
當下香蘭便端了吃食進來,放在小幾子上道:“湯沒有了,有早上做的粥,還是極新鮮的,給大爺熱了一小碗。”
林錦樓點點頭,喝了兩口粥,開始吃點心。
屋子里靜靜的,只能聽見廊下掛著的鳥籠里傳來幾聲畫眉的嘰喳聲。林錦樓微一抬頭,只見香蘭遠遠的站在屋門口,垂著頭一動不動,不由有些不高興。他在內宅所到之處,無論男女老少皆是遠接高迎,點頭哈腰,丫鬟們爭先恐后的往前湊趣,想盡千奇百怪的招式博他多看一眼,如若平素有哪個丫頭跟他獨處一室,此刻早就想著法兒的引他說話兒了。可香蘭卻不同,好像他身上有疫病似的離得遠遠的,連頭都懶得抬。
林錦樓“咣當”一聲把勺子丟進碗里。
他當初把香蘭送到青嵐這處當差,就為了把這小丫頭籠在身邊兒看著,他屋里那幾個人他心里有數兒,個個不是省油的燈,唯獨青嵐,性子和順也寬厚。只是后來他一是軍中事務艱苦龐雜,二是肩負了巡鹽的事項,一來二去便將這小丫鬟放下了,他偶爾到東廂來,也不見她上前伺候。如今見了,卻發現是個頂沒良心的,自己救過她清白,還提攜她近身伺候著,她待自己卻跟個陌生人似的。
香蘭正貓在門邊,心中腹誹道:“呆會兒嵐姨娘和春菱她們回來,看我一個人在屋里伺候大爺,還以為我存心往大爺身上貼似的,若是惱了可不妙。”其實她心里確實對林錦樓心存感激,但只要見他兩眼灼灼的想吃了她似的,便不敢再表現殷勤了。
此時聽林錦樓道:“這屋里熱,你過來給我扇扇風。”
香蘭一呆,拿了八仙桌上的一把雪紈宮扇,乖乖過去給林錦樓扇風。扇了幾下,林錦樓瞪了她一眼道:“離爺這么遠,哪能覺出有風扇過來?”
香蘭無法,只得再往前站了站。林錦樓又哼了一聲道:“你把爺當野獸不成,還能吃了你?”香蘭只得又往前挪了挪,低眉順眼的開始扇風。
林錦樓方才滿意了,抬眼看了看香蘭,見她臉蛋圓潤了些,粉腮紅潤,秀眸婉約,說不出的嬌美,頭上仍然綰著雙髻,穿著錦緞駝色小襖兒,下面一條白色長裙,身段初見婀娜。
林錦樓忽皺了眉道:“你身上熏了什么香?”
香蘭一怔:“奴婢從來不熏香……”
林錦樓不大自在的挪了挪身子,瞇著眼看著眼前的小丫鬟。香蘭靠他有些近,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氣隨著風飄進他的鼻子,直想讓他伸手摸她柔軟細致的臉,聞一聞她身上那股撩人的淡香味兒。他是個花天酒地的浪蕩性子,大為意動,心想著若不是在老太太喪期里,當晚就收個丫頭做通房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看了香蘭一眼,見她仍未及笄,還帶著些許青嫩,又覺著要是再養養,再收進房也不遲。
林錦樓收了收心,喝了口茶問道:“在這兒還習慣?主子可曾為難你?我來過幾次都沒瞧見你。”
香蘭垂著眼皮也不看林錦樓,但臉上神態卻極恭敬,道:“回大爺的話,姨奶奶跟菩薩一樣慈善,待我很好,還賞了好些東西。我剛來,笨手笨腳的,就在后頭做做針線,端茶倒水的有春菱姐姐。”
林錦樓低笑:“你不做眼前的事兒,回頭你們主子再把你給忘了。”話里有話,意態輕佻,帶著憊懶的調調。
香蘭是個聰明人,馬上就明白了,說不清是羞還是氣,臉蛋“噌”地紅到脖子根,仍低低垂著頭說:“春菱姐姐比我伶俐得多,我是個粗笨人,怕惹主子們生氣。”
林錦樓把腳搭在榻上,笑模笑樣的:“要不,回頭你去專門伺候我?我身邊兒的書染就要出府嫁人,你正好替了她,你跟著我,我保證不嫌你粗笨……”
正說到此處,便聽門口有人驚喜道:“大爺怎么來了?”
第43章
伺候(二)
話音未落,銀蝶好似一陣風兒似的跑了進來,一把將香蘭手里的扇子搶了,一邊給林錦樓扇風一邊笑道:“大爺怎么這么大早兒就來了?姨奶奶剛好去逛園子,不在屋里。大爺要什么,只管吩咐我。”用眼悄悄的看林錦樓,見他英挺俊朗,風流尊貴,便有些癡癡的,暗恨自己今日穿的是兩件半新不舊的衣裳,頭也不曾好好梳,又怕臉上搽的脂粉讓汗水融了妝。
香蘭暗暗松了口氣,靜靜退到屏風旁邊。銀蝶大驚小怪道:“莫非大爺還沒用早飯?怎么只吃糕點?我記得櫥里還有兩三個細致小菜,配粥吃最清涼爽口,待會子給大爺端過來。”說著愈發賣力給林錦樓扇風。
香蘭正愁沒借口,馬上說道:“我去端菜。”轉身便走。林錦樓擺手道:“不用了。”一指香蘭,“你再給我添些茶。”銀蝶已搶先一步拿了茶壺給林錦樓添茶,大眼睛忽閃著露齒笑道:“大爺已經久久沒來了,想必是公事繁重,背地里我總跟香蘭姐姐說爺是咱們林家的頂梁柱,天天在外奔波勞累,可要保重好身子,只恨我們不能大爺身邊報恩,便使出全身的力氣伺候姨奶奶,方才不辜負大爺的心意。”
香蘭暗自氣惱道:“你奴顏婢膝去奉承主子我不攔著,又何必捎上我?”上前收拾碗筷,借故躲到耳房去了。
銀蝶喋喋不休說些感恩戴德的話,林錦樓頗不耐煩,想把銀蝶轟走再叫香蘭來說話,忽見青嵐被春菱和吳媽媽攙著,一路說笑著走了進來,銀蝶只得依依不舍的放下扇子,上前去接。吳媽媽對春菱道:“你還說要摘帶露水的花兒給姨奶奶做胭脂,這會子露水早就蒸干了。”
春菱笑嘻嘻道:“也不非要帶露水,花朵兒新鮮就好,只是姨奶奶生得俊,我看不用胭脂也使得。”
青嵐笑道:“還是你嘴甜,待會子賞你蜜餞果子吃。”見銀蝶從里屋出來,三人都有些詫異,再邁步進去,展眼觀望,見房里只有林錦樓脫了鞋歪在美人榻上。青嵐的臉上便不自在起來,春菱和吳媽媽對了個眼神,兩人都沉了臉色。
一時青嵐在屋里陪林錦樓說話兒,香蘭坐在外頭等主人使喚,春菱重新奉了茶便退了出來,徑直到房里找銀蝶,問她怎么在青嵐臥房里。銀蝶扯了個謊道:“我本來去針線房要幾束彩線,回來時候是看見香蘭姐姐在屋里伺候大爺,她笨手笨腳的惹大爺不痛快,大爺才讓我去伺候的,我才用扇子扇了兩下風,姐姐們就回來了,不信問大爺去。”
小鵑正坐在床上分一團亂線呢,聽銀蝶說香蘭“笨手笨腳”,便冷笑道:“你是打量我們沒法問大爺,便說這樣的話想死無對證?你只當我們都瞧不出來呢,跑到大爺跟前顯弄自個兒,你也配!趕明兒個我們都走,連姨奶奶也挪地方,請你住東廂那間屋,是不是才得你的意?”
春菱插腰擰著眉道:“我早說屋里不能空著人,你這一上午跑到哪里瘋去了?針線房離這里不遠,你怎去了這么久?莫不是我之前太好性兒,縱得你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銀蝶心里極其不服,暗道:“就算存這個心又怎樣?我就不信你們兩個小娼婦沒這些彎彎繞,只要大爺一來,便護得嚴嚴實實的,爭著搶著在前頭伺候,這會子在我跟前拿款兒裝貞潔烈女,抬出規矩壓人。春菱那賤蹄子,往日里我送她胭脂水粉,她倒受用,今日我不過給大爺扇兩下風,咸的淡的不夠磨牙的,我呸!香蘭是個呆子,隨你怎樣就怎樣了,我豈是你們隨意能拿捏的?”想爭辯幾句,但怎敵春、鵑伶牙俐齒,只在心里暗暗把兩人罵了一個遍。
香蘭坐在臥房門口的繡墩上,暗暗慶幸自己躲得及時,忽聽屋里有搖鈴的聲音,便走進去,只見林錦樓正摟著青嵐正坐美人榻上,正欲親吻青嵐的臉。青嵐垂首輕笑,妙目里盈著嬌羞,一邊推林錦樓一邊嗔道:“正經些,丫鬟在這兒呢。”
林錦樓輕笑,伸手將青嵐鬢邊松了的頭發放到她耳后去,執起她的手親了一下,柔聲道:“羞什么,哪個沒眼色的敢往外說……即便說了也不怕。”
香蘭頓覺尷尬,立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眼觀鼻,鼻觀眼的一徑兒盯著地板。林錦樓眼風一掃,看見香蘭不由愣了愣。他與愛妾調笑,進來個丫頭也并不放心上,但瞧見這丫鬟是香蘭,心里竟然有些不自在。
幸而聽見青嵐說:“去找一套大爺的家常衣服,我記得前兒個剛漿洗過兩三件。”香蘭如蒙大赦,趕緊轉身走了。
第44章
賣簪
香蘭走到耳房門口,依稀聽見春菱訓斥銀蝶的聲音,不由搖了搖頭,暗嘆道:“這宅門里上上下下的年輕丫頭,幾個沒有攀高枝兒的心呢,尤其大爺生得俊挺,官職在身,又有大把的金銀,不管是春菱還是年紀小的銀蝶,都暗暗存著希望呢,只可嘆她們只看見林府頭上巴掌大的天,將‘世事無常’這四個字拋到腦后罷了。”一邊想著一邊到箱籠里取衣服。
林錦樓上次留在東廂一件蟹殼青的斗紋直綴,香蘭拿出來,取了瓶燒酒噴了,用熨斗燙了燙,這時春菱挑簾子進來,見香蘭正忙著,便說:“這樣的活兒你做什么?讓那兩個小丫頭子做去。”
香蘭笑道:“小活計,不礙事。”
春菱撇了撇嘴說:“你也太好性兒了,你是二等,該端架子的時候就得端起來,現在銀蝶那小蹄子都敢爬你頭上給你臉色看。”
香蘭抿嘴笑了笑。其實銀蝶平日里對她還是熱絡殷勤的,只是今日瞧見林錦樓便失了態。
春菱說了兩句,見香蘭不答腔,心里微微失望。香蘭隨和大度,有了吃食玩意兒愿意分給大家,小丫頭們都愛跟她親近。春菱喜歡事事拿大,也愛訓斥管束小丫頭子,原本無可厚非,但跟香蘭一比便顯得不如了。還想再說兩句,又聽吳媽媽在院里喊她,便甩開手走了。
香蘭將衣裳燙平整,整整齊齊疊好捧到屋里。只見床上架起炕桌,重新擺了果子糕餅,青嵐正伺候林錦樓脫官服。
香蘭把衣服放下就要走,林錦樓喊住:“等等。”他想讓香蘭伺候他更衣,但看了眼青嵐,又覺著不大合適。
青嵐并非精明之人,但瞧著林錦樓拼命盯個小丫頭看,臉上也帶出幾分不悅。香蘭低低垂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林錦樓躊躇片刻,便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對青嵐道:“這個丫頭不錯,原先在曹麗環屋里伺候的,姓曹的黑了心,往二妹妹的吃食里放了桃子汁,幸虧這丫頭機靈,告訴了太太,否則發起癥候就麻煩了。如今她到了你屋里伺候,我也放心。”
青嵐方才開顏笑了起來,暗暗覺著自己太多心了,說:“我知道,這丫頭是個厚道的,明里暗里做了許多活兒,卻從來不表功。”
林錦樓頷首,低頭看見腰間掛著個赤金黃玉的小馬腰墜兒,便隨手解下來遞到香蘭跟前說:“賞你的,拿著罷,好好伺候你們姨奶奶,以后還有賞。”
香蘭低著頭說:“這都是奴婢應當應份的,不敢要大爺的賞賜。”
林錦樓微微皺起眉頭:“賞你你就拿著,說什么敢要不敢要的。”
這小金馬腰墜兒委實貴重些,香蘭遲疑著不敢拿,用眼睛去看青嵐。青嵐見林錦樓隨手便將這么名貴的東西賞給個丫頭,不由眼紅,想勸說兩句又不敢,聽見說“好好伺候你們姨奶奶,以后還有賞”,便覺著林錦樓是為了她才賞了丫鬟這么好的東西,嘴角含著笑,對香蘭說:“既是給你的,你就拿著罷。”
香蘭這才敢接,又要忙忙的磕頭,林錦樓擺了擺手說:“不必了,免了罷,免了罷。”
香蘭這才退出來,到無人處一看,只見那金馬雖拇指大小,但極其精致,鑲在絡子上,下頭還垂著五色瓔珞宮穗。香蘭捏著那馬只覺著燙手,想起林錦樓讓她伺候打扇時那一番形容心里又七上八下起來,心道:“莫非林錦樓看上了我?”又安慰自己林錦樓就是個風流性子,跟哪個丫鬟都會調笑幾句,自己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以后自己少往他前頭伺候就是了。但看看手里的小金馬,到底不能心安。
林錦樓在東廂用了午飯,下午又要出府,青嵐親自送了出來。迎霜站在正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轉回來給趙月嬋端了一碗冰糖燕窩粥。
趙月嬋正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雙眼微微闔著,鬢發有些松散,幾縷青絲散在秋香色引枕上,襯得臉兒愈發艷麗。
迎霜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在檀木海棠幾子上,趙月嬋忽然閉著眼問道:“人已經從東廂走了?”
迎霜看著趙月嬋的臉色,低聲答了一聲:“是。”
“他倒是著緊那小賤人肚子里那塊肉。”
迎霜不敢說話,只將那碗冰糖燕窩粥端起來,用勺子攪了攪,囁嚅道:“奶奶,燕窩粥要趁熱吃……”
“要是那小賤人生了兒子,是不是就該爬到我頭上去了?”趙月嬋睜開眼朝迎霜看了過來。
迎霜強笑了笑:“奶奶別想那么多,保重自己身子要緊,就算那小賤人有了兒子,也永遠越不過奶奶。林家是累世簪纓的大家,斷不會有寵妾滅妻的事……”越說聲音越小,最后閉嘴不言了。
趙月嬋盯著窗臺上擺著的一盆蕙蘭,出神了許久。
迎霜舔了舔發干的嘴唇,小心翼翼道:“上回舅太太說得話也有道理……大爺跟奶奶系著心結,這些年也沒回心轉意,奶奶相中的丫頭,大爺又看不上,不如奶奶就把舅太太家的霞姐兒給大爺納小,一來舅太太一家子都好拿捏,二來霞姐兒性子懦,是個蠢的。她生個好顏色,大爺也瞧得上,除了奶奶,我還未瞧見比霞姐兒還有好容色的,等她有了兒子,奶奶就能抱來自己養……”
一語未了,見趙月嬋眼神猶如寒霜,向她看來,迎霜一縮脖子便閉了嘴。
半晌,趙月嬋才慢慢說:“別人生的孩子怎比得上自己親生親養的骨肉……霞姐兒的事不準再提了,我自有主意。”
兩人默默無言。
趙月嬋把燕窩粥接了過來,吃了兩口,問道:“曹麗環那兒消停了?”
一提這個,迎霜來了精神,挺直了腰說:“消停了,這幾天都沒打發人過來找奶奶……我聽二門幾個媽媽說,她當初不肯走,哭天搶地的。我還以為她得豁出去鬧一番,就她那破落戶兒,平常就不能讓周遭的人好過,如今給掃地出門了,還不起來鬧個天翻地覆?誰想竟無聲無息的了結了。”
趙月嬋咽下一口粥,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冷笑道:“鬧一番?她可是個聰明人,聽說老太太送她走的時候說了,興許她成親時,老太太還能給添點子嫁妝,就為了老太太的嫁妝錢,她也不能就這么撕破臉面在外頭鬧開了。再說,是大爺親自把人送出去的,他的手段還能讓曹麗環撒潑丟臉?她不找上門來最好,日后跟二門幾個媽媽說,她再派人來,就給打回去。”
迎霜連連點頭,又嘆一口氣:“只是這事后又傳出些風兒影兒的事,說環姐兒跟她身邊的小廝不干凈,那小廝偷摸上門來,吃了酒錯調戲了丫鬟。估計這風聲已經傳到任家去了,環姐兒的親事能不能成還說不定。”
趙月嬋嗤笑一聲,把粥碗放在小幾子上:“她不是看不上任家么?如今她想嫁都沒門兒……不過這事情也說不準,曹麗環還是有幾個梯己,任家小子也不是個硬氣貨,興許為了幾個錢閉眼娶了也未可知。”
迎霜點點頭,有些擔憂道:“若是曹麗環外頭嚼奶奶壞話,說咱們收了她一盒簪子,卻又不幫忙辦事……”
趙月嬋翹著指頭,把粥一勺一勺送進嘴里,滿不在乎道:“隨她怎樣講,吃進嘴里的東西難不成再吐出來?你以為沒這匣簪子她就能說我的好話?呸!我還真不怕她!”
迎霜端來一盞熱茶,趙月嬋漱了漱嘴,吐在痰盂里,用小手巾擦擦手,仔細想了想,覺著那盒簪子在自個兒手里倒是有些燙手,不如悄悄賣了,得了銀子是正經,便道:“趕明兒個把那匣簪子給我表哥,讓他找個妥帖的下家賣了,最低三百五十兩銀子,高于三百五十兩的銀子就他自己得著。別看那簪子小,個個兒精巧別致,更別提上頭的紅寶石,火紅火紅的,要不是這玩意兒留在身邊兒燙手,我才不愿賣出去。可惜了曹麗環說過,還有一對兒紅寶石耳墜子配這簪子,最終沒能搞到手。”
迎霜笑道:“不如奶奶給她介紹一門親,她如今這個處境,別說是一對兒紅寶石簪子,就是要她老娘的半箱陪送,估計都能送到奶奶手里。”
趙月嬋哼了一聲,冷笑道:“她如今就是個過街老鼠,躲還躲不及,那還能巴巴貼上去?再說那母老虎的東西哪能隨便沾,就這匣簪子還指不定她怎么肉疼呢。我把話放在這兒,如今她是先老實消停了,等過不久呀,還得找上門兒!”說著攏了攏鬢發,似笑非笑:“只是她再找上門,可就不是當初的林家表小姐了,只怕門子都能給她臉子看,咱們到時候再動她也不遲……”
迎霜笑著應聲,轉身拿鑰匙把柜子打開,取出一只檀木匣子,打開瞥了一眼,只見里面珠光寶氣,端端正正擺放著八支精巧玲瓏的八寶赤金紅寶石簪,遂合上蓋子,預備明日帶出府高價賣掉,暫且不提。
第45章
探親
春日遲遲。時值暮春時節,天卻驟然涼快下來,幾場細雨過后,草木愈發萋萋茂盛。
香蘭把自己的金銀細軟貼身放好,又將兩件衣裳放進芍藥撒花的包袱里,邁著輕快的步子從知春館走了出去。此番是她到知春館之后頭一次回家探望,青嵐因林錦樓在東廂用了飯,心情正好,故而香蘭一提回家看看便準了她第二天的假,還說太晚了便在家住一宿,明日一早開府門回來也使得。
香蘭自然歡喜,急急忙忙的整理一番,第二天一早便出了府。香蘭家住在林府后街的巷子里,因她升了二等,二門上要派個婆子同她一起回家。那婆子姓蔡,生得矮小精干,對香蘭的態度甚為殷勤,笑道:“姐兒是嵐姨娘身邊出來的,姨娘的身子可好?我們闔府上下都盼著姨娘給大爺添個哥兒,也算是天大的喜事。”
香蘭淺笑道:“姨娘身子好得緊,也勞煩媽媽們都惦記著。”
蔡婆子一邊同香蘭說話,一邊命人備小轎兒,香蘭連忙攔住,笑道:“我家就在府后的巷子里,近得很,走兩步就到了,何必備轎子大費周章?”
蔡婆子笑道:“我的姐兒,哪個出府的體面丫鬟不乘轎子去?遠些的還要備馬車呢。你們嵐姨娘身邊兒的銀蝶,原是個三等,出門沒什么講究的,可還應塞給門房幾個錢,說自個兒腿疼,讓給備了個轎子回家,其實大家心知肚明得很,那是腿疼,要的就是這個款兒……何況……”蔡婆子看著香蘭的臉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黃的牙,“何況姐兒住在府后的巷子里,應該是家生子罷?你乘轎子也是給你爹娘長臉,后街那些,捧高踩低的,風風光光回去,也讓人高看一眼。”
香蘭原本不想坐轎,但聽蔡婆子這般一說便改了主意,暗暗贊這老婆子知情知趣,過不久,蔡婆子果然命人備好一乘二人臺的綠油布小轎,搖搖的抬著香蘭去了。
香蘭坐在轎里,時不時掀起簾子往外看,只覺得這幾步路程都格外遙遠,偏有些胡同狹窄,轎子繞了一圈方才到了。胡同口正有小孩子玩耍,另有幾個老婦坐在一處磨牙,見來了一乘轎子都瞇起了眼,待看清轎子上下來人是香蘭,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香蘭給了轎夫和蔡婆子幾個錢,請他們酉時三刻再來接,推開院門走進去,只見薛氏正背對著她在院兒里晾衣服,香蘭輕快的走過去,喊了一聲:“娘!”
薛氏連忙轉身,一見是香蘭,登時喜出望外,在圍裙上抹著手,歡喜道:“你怎么回來了?快,快進屋里。”一把拉住香蘭的手便往屋里去,進了屋又是倒茶又是拿吃食,一時讓香蘭喝剛剛沏好的熱茶,一時又讓她吃昨天買的五香瓜子,還有上個月鄰居家辦喜事包的兩塊冰糖和酥麻團子,忙得團團轉。
香蘭心里頭暖暖的,攔住薛氏道:“娘別忙了,咱們倆好好說說話兒。”又問道:“我爹呢?”
薛氏道:“你爹還在鋪子里,等他中午回來看見你,一準兒高興壞了,昨天晚上我們還念叨你,他還惱恨自己沒攔著你進府,也不知道你在府里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上次你回來,臉色蠟黃蠟黃的,沒的讓人憂心,我們托人打聽,聽說你去伺候表姑娘……那表姑娘哪是什么好人,我跟你爹愁得一晚上都沒睡著……”說著捏著香蘭的手,上下打量,忍不住心疼:“倒是比上次回來強些,還是比離家的時候瘦了……”
香蘭鼻頭發酸,她在林府里獨自咬牙擔著風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都忘了自己原來是有人疼愛的,有人將你當玩意兒一樣隨意作踐,但爹娘卻永遠把你當做心頭的一塊肉,仔仔細細的捧在手心兒里頭。她抱著薛氏的胳膊搖了搖,撒嬌道:“我在府里好得很,爹娘別擔心,曹麗環已經讓太太趕出去啦,如今我在大爺的姨娘跟前伺候,還升了二等呢。”
薛氏喜道:“當真?升了二等了?”
香蘭笑嘻嘻的點了點頭:“姨娘是個性情寬厚的,還賞了我不少東西”
香蘭拉著薛氏坐到炕上,將小包袱打開,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給薛氏看,輕聲道:“這是我進府之后得的賞。”
薛氏先把玉鐲子拿起來舉在光底下看了一番,又去看瑪瑙金釵和珊瑚耳環,眉開眼笑道:“你只是跟著姨娘的丫頭,竟能得這么些賞,真是夠體面了。”
香蘭道:“大爺寵著姨娘,私下里竟送了個鋪子給她呢,更不用說平時的賞賜,另每個月額外再貼補她花銷,這點銀子對嵐姨娘不過九牛一毛罷了。”說著把鐲子拿過來給薛氏套在手腕子上,笑道:“這些都是拿回來孝敬你的,媽喜歡哪個就戴哪個。”
薛氏忙把鐲子褪下來,塞到香蘭手里道:“我一天到晚洗洗涮涮,縫縫補補,戴這些好東西都糟蹋了,你正是愛美的年紀,家里給你置辦不出什么,好容易主人家賞點子東西,還是你留著戴。我也是從林府里出來的,知道府里那些勢利眼,見人穿戴寒酸便看輕幾分,瞅準機會就上前踩上幾腳。”
香蘭笑道:“我還有呢,這些都是給娘的,再說我也不愛戴這些。”從包里取了針線出來道:“我得了閑兒給你們倆各做了一雙鞋,料子是給姨娘做夏衫剩下的,都是極好的綢布,夏天穿著涼快。媽年紀逐漸大了,晚上別再熬著做針線貼補家用,太傷眼睛。這一包是我的例銀,夠家里用一陣了,可千萬別讓爹知道,省得他又拿了銀子跟那群狐朋狗友一處買酒胡鬧。”說著把一個小荷包塞到薛氏手中。
薛氏捏著荷包道:“這些錢我都替你攢著……當你的嫁妝。”
香蘭聽到“嫁妝”二字有些不大自在,低下頭不說話。
薛氏又拿起青嵐賞的銀戒指看了又看,雙手合十念了句佛,道:“你們姨奶奶真真兒菩薩的心腸,你可要記著人家的恩情,好好當差伺候才是。”
香蘭撥弄著床上散著的首飾道:“她待我親厚,我自然會好好報答她。”
薛氏瞪了香蘭一眼道:“什么好好報答?你是她的丫頭,對主人盡忠是你的本分。”
香蘭喝了口熱茶,漫不經心道:“不過是投胎投得好,什么主子丫頭,我心里從沒這個念頭,她待我厚,我自然以真心回報;若待我薄,我又何必死忠。”心里暗想著若是薛氏知道她曾兩次背主向秦氏告狀,不知會驚嚇擔憂成什么樣子,輕輕嘆了口氣,“眼下我是個下人,誰又知道幾年以后的事呢?興許她們日后都尊叫我一聲‘奶奶’、‘太太’也說不定。”
這一番話說得薛氏受用,臉上掛了笑,啐了一口道:“野心倒是不小,我和你爹都不指望你當什么奶奶太太,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我們便知足了。”想了想又忙忙的補上一句,“你方才那番話可別在別人跟前提。”
香蘭笑笑著說:“那哪兒能呢,不過在家里說說罷了。”
母女二人說說笑笑了一番。
到了中午,薛氏便圍著灶臺忙碌,炒了好幾個香蘭愛吃的菜。待陳萬全歸家,見香蘭回來自然也喜不自勝,又聞說香蘭在府里升了二等,登時樂得見牙不見眼,挺直了腰桿子,把酒盅里的酒一飲而盡,哈哈大笑說:“怪道馬仙姑說香蘭是有兩分造化的,這進府才多久,竟然能升到二等,龔家二閨女,進府多少年了,不過是個三等,就這還在我跟前吹牛擺譜,呸!看看我陳萬全的閨女……我的兒,興許過不久你就能當上副小姐了。”
香蘭揉了揉額頭:“爹,這話在外頭可不能渾說。”
陳萬全一瞪眼:“嘖,怎么能說是‘渾說’呢?”
香蘭無奈道:“爹出去顯擺,豈不是討人嫌么?再說府里的二等丫鬟一大把,吹噓這個也沒得讓人笑話。”
陳萬全愈發不悅了:“怎么不能說?這是好事,還不許我往外好生說道說道?”
香蘭默默嘆口氣,她這一世的爹,雖本性善良,卻懦弱怕事,最愛吹噓,往往一分的東西能夸大到十分,一身市儈氣。就因為這性子,枉費他有一身鑒定古玩的能耐,也只能在鋪子里當個三掌柜。香蘭還想再敲打幾句,但瞧見陳萬全滿臉的得意和欣慰,便閉了嘴,暗想道:“我在府里,也難得回家一趟,何必為這事跟爹不痛快?再說,他不過就是跟他一處吃酒的人吹吹牛罷了。”
薛氏給香蘭碗里夾了一筷子菜,笑著說:“蘭姐兒升了二等,再說親可就不一樣了,什么柳掌柜家的,黃掌柜家的,現如今看著統統都不成……前幾日對門的夏二嫂還想跟咱們家結親,跟我提她侄子……她侄子可是平頭百姓,聽說讀書讀得好,要科舉做官,如今正在家里苦讀,要考秀才呢。我先前覺著他家里窮些,又怕讀書人眼界高,蘭姐兒嫁過去受氣。可如今蘭姐兒在府里升了二等,出來比尋常小姐家的都強呢,夏家肯定樂意!”
薛氏越說越歡喜,臉上笑開了花:“回頭得了時機,我去瞅瞅那個小夏相公,若是模樣周正,性子也好,就趁早訂下來。”
陳萬全皺眉道:“夏家的光景還不如咱們家,光會讀書有個屁用,回頭滿身窮酸氣,等小夏相公考了秀才再說罷。”
薛氏哼道:“等考人家考上秀才就晚了,到時候不知多少人家愿意結親呢。再說了,哪有事事都如你的意的……”
香蘭聽著愈發不像,忙把話頭扯開,轉而說起曹麗環為何被逐出府的事,只將自己告密和險些被四順兒施暴的事隱去不提。她爹娘又驚又嘆,把曹麗環好生議論了一回,暫且將小夏相公之事放在一旁了。
第46章
扇子
陳萬全中午吃多了酒,迷迷糊糊的躺在炕上睡著了,不久便鼾聲如雷。薛氏便打發門口玩耍的小童兒去古玩鋪子送信兒,替陳萬全告了半天的假。香蘭幫著薛氏里里外外做家務,一邊聽她絮絮叨叨說著家長里短的事。
忙了一回,香蘭惦記著去探望定逸師太,便揣了一串錢,到街上鋪子里買了兩包糕點并果子等物,到了靜月庵方知定逸師太正在閉關,不由十分失望,只得將果子糕餅留下,又給定逸師太留了封信,悻悻走了。
繞過靜月庵的圍墻,便聽有個人道:“奕飛,你怎么不用昨天那把扇子?那上頭的詩題得那樣好,比你這把山水扇子有意思多了。”
只聽宋柯道:“那詩是渾寫的,好什么。”
香蘭探頭一瞧,見兩個年輕公子正背對著她,一個是宋柯,另一個則是林錦亭。林錦亭笑道:“怎么不好?‘明月故人遠,幽蘭空余芳,小樓聞夜笛,岑寂已三更。’別看簡簡單單幾句,卻有股沉郁的意境在里頭,趕明兒個讓個會絲竹的譜成曲兒唱出來才好。”
宋柯笑道:“你胡說八道什么,不過是鬧著玩寫的,這樣脂粉氣的東西傳出去,劉大儒又該說我不務正業耽于嬉樂了。”
林錦亭哼道:“你還耽于嬉樂?如今八股的注解只怕都能倒背如流了罷?要不是我扯你出來買轉轉,你還指不定要讀書到什么時候。”
這二人后來說了什么香蘭全然沒有聽見,只是耳中聽得“明月故人遠,幽蘭空余芳,小樓聞夜笛,岑寂已三更”,呆呆怔了半晌。原來她前世流放發配,夜晚宿在江邊一幢破舊的屋內,房屋四壁透風,陰冷潮濕。待天色逐漸暗下去,房中又無燈燭,只天上掛著半彎殘月,她便靠在窗口遠眺那江上三三兩兩的漁火,還聽得遠處隱隱有笛聲傳來。此時蕭杭已染了病,半靠在床頭咳嗽。
這情形委實過于凄清凋零了些,她便給蕭杭端了半碗涼水,喂他徐徐喝下,想了個話頭,笑道:“若不是這屋子太破,住在這里倒也有些趣味,我出個對聯你對對看,你是才子,可不準笑話我說得粗陋。”
蕭杭喘了一口氣,微微勾起蒼白的唇兒,淡淡笑道:“你出了我對對看。”
她便念道:“明月遠,小樓聞笛如一夢。”
蕭杭想了想,說:“故人別,萬籟岑寂已三更。”
她便笑著說:“對得妙,咱們兩個的對子,可以做首詩,其中兩句便是‘小樓聞夜笛,岑寂已三更’。”
蕭杭也笑了笑,消瘦的面頰隱藏在月光的暗影里。
她忽然伸出手慢慢攥緊了蕭杭的手,蕭杭怔了怔,也慢慢的握緊了她的。
在這樣慘淡的光景里,她心口居然有些燙。
其實她知道,蕭杭在娶她之前另有個心愛的女子,是他的姨表親,因那女子門第過低了些,便只好作罷。婚后她曾見過那女子,端得一派絕代風華,滿腹詩書,品貌俱佳。蕭杭悄悄留著那女子送他的一枚溫潤的白玉平安扣,總是系在頸上,如此她便知蕭杭娶她多半是因著她祖父首輔的身份。兩人在一處雖融洽相偕,她到底覺著意難平。
可自流放發配起,一路坎坷,卻真磨了夫妻情意出來。
“小樓聞夜笛,岑寂已三更”的句子,便讓她鬧著玩似的刻在了那破屋的墻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