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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苜的心像地上的碎肉一樣,爛得血肉模糊。
江苜跪在血泊里,四肢僵硬像被凍死的人。他頭抵著地,血液浸透他的衣服。
快了,小蔦,就快了。
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吧。。。
江苜迷迷糊糊醒來,發現凌霄守在床邊,正用毛巾給他擦拭身體。
“醒了?難受嗎?”凌霄問他。
江苜搖搖頭,正要說話,突然窗外傳來巨響。一聲過后,接二連三,聲響逐漸連成一片。
凌霄起身,拉開窗簾。外面煙花此起彼伏,在南洲的上空次第開放。
整個城市萬家燈火通明。
時針指向十二點,新年來了。
凌霄和江苜沉默著看了一會兒窗外的煙花,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新年。
“我怎么了?”江苜問他。
“你發燒了。”
江苜垂著眼皮,輕聲問:“耽誤你回家守歲了吧?”
凌霄搖搖頭,頓了一會兒,說:“沒事兒,遇見這種事,本來也不該回去。大過年的把晦氣帶回去,不吉利。”
江苜聞言輕笑一下,閉上眼,說:“對不起,害你沒吃上餃子。”
凌霄始終沉默著看他,什么都沒說。
江苜再次睡了過去,在夢里都不安穩。
中間凌霄接了無數個電話,都是因為顧如風的事,在圈子里已經沸騰發酵了。
凌父得到消息打電話來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凌霄起身從臥室出去,接了電話。
“你回去了嗎?你們都還好嗎?”凌少虔問。
凌霄看了眼臥室門,說:“我還好。江苜被嚇著了,發燒了。”
凌少虔嘆了口氣,說:“這叫什么事兒,大過年的。”
兩人聊了幾句,凌母接過電話,也交代了凌霄幾句,接著問:“江苜嚇著了?嚴重嗎?”
“有點發燒,我看著呢。”凌霄安慰了她兩句,又說:“這幾天我們先不過去了。”
凌母:“嗯,也好。好好在家呆著,這事兒聽著都怕人。江苜這孩子看起來就文靜的,難怪他嚇著。”
凌霄聞言沒有接話,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朝臥室方向看了一眼。
凌母那邊還在說話,帶著又怕又想問的語氣:“我聽說,就在你們腳邊?”
“嗯。”凌霄收回視線,說:“就離了幾米遠,眼看著他下來的。嘉言也嚇著了,他家司機接到他的時候,他還說不出話。”
凌母連念阿彌陀佛,凌霄反過去還安撫了她一陣才掛了電話。
這一晚上,凌霄都沒怎么睡,一直在接打來問候的電話,還要看顧江苜的情況。
直到將近天亮,江苜才逐漸安靜下來,嘴里還在小聲的說著什么。凌霄貼著耳朵過去聽,似乎聽到他在反反復復的說:“快了,快了。”
凌霄以為他會被嚇得病上幾天,可其實第二天醒來,他除了精神有些萎靡,看起來已經沒有大礙了。
凌霄煮了粥,兩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飯的時候,他還能面不改色的問:“顧如風的事現在是怎么樣?”
凌霄頓了頓,仿佛想到昨天那血腥的畫面,胃里感覺有些不適,放下勺子,看著江苜,說:“頂樓宴會廳有監控,拍到他是自己開窗跳樓的,暫定為自殺。”
“哦。”江苜沒再問什么,仍是一口一口的喝著粥。
凌霄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昨天在那里,你和顧如風說了什么?”
江苜捏勺子的手頓了一頓,平靜的問道:“怎么了?警察提到這個了嗎?”
凌霄看著他,然后才說:“你們說話那里是監控死角,警察不知道這件事,當時宴會廳的人也沒人注意那里,沒有人知道。”
只有他看到了,他習慣在任何場所里追隨江苜的身影。于是看到江苜和顧如風站在窗邊聊了將近十分鐘,他還想起之前聽邵林說顧如風打聽過江苜。
他本來想過去打斷他們,但是突然又想起了老頭給他解的卦文,所以最終他還是沒有過去。
“沒說什么,隨便聊了幾句。”江苜說:“你們不是說他不對勁嗎?我職業病犯了,就過去跟他聊了幾句。”
凌霄看起來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一言不發接著喝起粥。
江苜看他拿勺子的手,手掌寬厚,骨節分明。想起昨晚這只手蓋在自己眼前,想為他隔絕那個血腥的畫面。
那種近似條件反射一樣的保護,衣不解帶的照顧,和之前凌霄毫不猶豫的救他的那兩次,到底是為什么呢?
江苜不相信凌霄愛他。
江苜沒有戀愛過,但是他所向往的愛應該是尊重且禮貌的,是溫和并不張揚的。
他從知識中、藝術作品中,以及所有他能窺見愛的模樣的地方,看到的愛也都不該是凌霄這樣的。
沒有一個人的愛會是凌霄這樣,暴力、霸道,充斥著威脅和掌控,給他帶來這么多的難堪和痛苦。
江苜一直是個悲觀的人,他也從不相信人的自省能力。
可他又無法否認,凌霄對他切實是在意的。僅僅是占有欲,不會讓他枉顧自己的安危也要救他。條件反射機能,更是裝也裝不出來的。
第62章
江苜的高燒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人多少有些懨懨的,兩天后才恢復正常。
不怪他這樣,凌霄都有些受影響,連續幾天胃口都不好。
桂嘉言和程飛揚也是如此,這兩天都閉門不出,親戚也不出走動。畢竟他們四人是親眼看著顧如風掉下來摔成肉泥的。就在他們腳邊不到十米,視覺沖擊力太強了。
也就萎靡了幾天之后,又開始聚會了。
桂嘉言給江苜打電話,喊他出來吃火鍋。到了飯店,進了門,就桂嘉言、程飛揚和李欽三個人。
桂嘉言招呼江苜,讓他坐自己旁邊。
“想什么呢你,江苜不跟我坐跟你坐,當我是死的啊。”凌霄懟他。
“他自己選。”桂嘉言提議。
江苜笑了笑在桂嘉言旁邊坐下,在座的都是年輕一輩的熟人,座次沒那么嚴格。
江苜看著程飛揚旁邊坐著的李欽,笑了笑。
李欽跟他打招呼:“江教授,新年好。”
“新年好,留首都過年了?”
“回老家了,這兩天過來走親戚。”李欽笑道。
幾人寒暄了幾句,李欽對程飛揚說:“哥,我下學期想搬出來住,你幫我跟我媽說說。”
程飛揚曬笑一聲,說:“你看我像是個慈祥的嗎?當初讓你住宿舍還是我跟你媽強烈要求的。你真是求人都求不到對的。”
“不是,你不知道我那個室友,跟個神經病一樣。整天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語,我都懷疑他瘋了。”
江苜聽到他的話,問道:“你的室友,是秦諶嗎?”
李欽看向他,點頭道:“就是他,教授你也見過的。他這是什么情況啊?太嚇人了。”
江苜低頭,看著凌霄給他的杯子里加了茶,嘴上說:“應該是學業壓力太大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李欽還想再說話,卻被凌霄打斷了,他說:“江苜都說了,沒什么大毛病,我看你小子是想找借口搬出來。”
程飛揚瞪眼,罵道:“我就知道你這小子色心不死,還想著搬出來好廝混呢。你忘了那件事。。。”
李欽不服氣一般說道:“那件事也不能全怪我,那小子自己不爭氣,不過是玩玩兒,誰知道他會想不開啊。這能全怪我嗎?”
江苜猛得抬頭看了李欽一眼。
只見程飛揚臉色頓時凝重了下來,“啪”的一聲,重重抽了李欽一個耳光。他冷冷的看著李欽說:“別讓我再聽見你說這種話,你信不信我不缺你這么一個堂弟。”
俗話說,人前不訓子,還說打人不打臉。更何況程飛揚還只是李欽的堂哥,李欽又是二十來歲的人。程飛揚這么當眾打耳光,實在是一點臉面都沒給李欽留。
由此也可得知,程飛揚對“那件事”有多生氣。
李欽極怕程飛揚,看他真的發火了,便也不敢再提搬出宿舍的事。不過他好像習慣了程飛揚的這個脾氣,都不用人打圓場,沒一會兒自己就好了。
他們吃的是火鍋,桂嘉言提議的,天氣這么冷,一群人圍在一起吃頓熱氣騰騰的火鍋再合適不過。
點菜的時候,菜單輪番在幾人手里輪轉,誰要什么就自己打個勾。李欽點菜的時候問:“你們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個個都只點素菜啊?不吃肉?”
桂嘉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說:“過年總吃大菜,正好換點清淡的。”
李欽年輕胃口好,并且無肉不歡,他刷刷勾了幾筆,然后問:“腦花你們吃不吃?”
桂嘉言閉上眼睛,臉色很難看。
“再來個黃喉?”
凌霄喝了口水,壓下喉嚨里的惡心感。
“這家鴨腸很新鮮。脆爽,我喜歡。”
程飛揚嘴唇蠕動了一下,臉白了幾分。
“毛肚。。。”
“行了,你說的這幾樣都不準點,今天就吃素。”程飛揚突然發話,語氣很不好。
李欽一臉莫名其妙。
江苜默不作聲得看著李欽,突然也覺得反胃得厲害。即將沸騰的鴛鴦鍋底,紅白兩色涇渭分明。
突然他嗤笑一聲。
幾人都轉頭看向他,桂嘉言問:“怎么了?”
江苜看著鴛鴦火鍋,淡淡問:“紅白鍋,像不像顧如風死那天被血染紅的雪地?”
他不說還好,這么一說,火鍋也吃不成了。
眾人也不點菜了,都沉默了起來。坐了一會兒,付了鍋底錢和茶水費,又空著肚子出來了。出來之后,幾人意味闌珊,各自走了。
上了車,凌霄問:“你有沒有什么想吃的?”
江苜望向窗外,看到李欽上了程飛揚的車。他說:“惡心,沒胃口。”
第二天下午,程飛揚過來找凌霄的時候,江苜還在屋里睡覺。
程飛揚把給凌霄帶的節禮放下,眼睛在屋里掃了一圈。
“找什么呢?”凌霄在他身后問。
“沒。”程飛揚收回視線,和凌霄在沙發上坐下泡茶喝。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但都盡量避免聊到顧如風的事。
鳥鳥飛身跳到凌霄腿上,用頭去拱他的手。凌霄一邊和程飛揚說話,一邊幫它撓頭。
這時,臥室門開了。江苜穿著睡衣,頭發蓬松凌亂的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惺忪的睡意。他睡衣扣子留了兩粒沒扣上,露出脖子和鎖骨,上面還有幾塊清晰可見的紅痕。
“這不早不晚的睡的是什么覺?”程飛揚收回視線問,不知在問誰,于是也沒人回答。
江苜伸手在眼皮上撓了兩下,打著哈欠往廚房走。
“喝茶嗎?”凌霄問他。
江苜沒吭聲,去冰箱拿了盒牛奶插上吸管,吸著牛奶慢吞吞的走回來。
凌霄知道他只要下午睡覺醒了就難受,整個人跟電量不足似的,要蔫兩個小時才能好。
他平時都注意著,不讓江苜在下午睡覺。可是今天白天他折騰得狠了,事后見江苜累得不行,又不忍心叫醒他。
江苜走到半路,被鳥鳥攔住拿頭蹭他的褲腳,蹭兩下就翻著肚皮躺到地上求摸。他蹲下來,隨手把牛奶放地上,面無表情的撓它的腦袋和下巴。
鳥鳥感覺自己爽夠了,才給他讓了道。
江苜起身走了,隨手放的牛奶盒還在地上扔著。凌霄起身過去撿了回來,丟到垃圾桶里。
江苜走到那個整面墻大的水族箱前,坐了下來。
程飛揚這才發現那里擺了張椅子,正對著水族箱。
江苜就坐在那,光腳踩到椅子上,抱腿坐著看水母。
“他這是病了?”程飛揚問。
“沒病,他下午睡不了覺,睡醒了就這樣。以前是發呆,現在是看水母。”凌霄低頭擺弄茶具,頭也不抬的回答。
“他喜歡看水母?”程飛揚有些詫異,心想這是什么癖好?
“嗯。”凌霄神神叨叨的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小聲說:“我覺得像他們這樣智商高的人,這里多少都有點不一樣。”
不料這句話被江苜聽到了,背對著他倆冷哼了一聲。
凌霄噤聲,又沖程飛揚指了指耳朵。
江苜終于開口說話,聲音懶洋洋的,還有點沙啞:“凌霄,你知道我能從水族箱上看到你嗎?”
凌霄咳嗽了兩聲,含糊過去算是回應。
江苜看水母看了一個多小時,起身回臥室,進了浴室洗澡。
打開淋浴頭,熱水噴下,白色的霧氣四散。水淋在身上,帶走了一部分的酸麻乏力。江苜背上紅痕一片,后頸處還有一個牙印,咬的并不深。
視線瞟向地面時,他發現水變成了紅色,像一條條鮮紅艷麗的蛇向排水口爬去。
浴室角落里,有一攤血肉模糊的東西,他緩緩轉頭看過去,一雙瀕死的眼睛,正漠然無情緒的和他相互對視。
江苜看了他一會兒,然后閉上眼睛,喉結滾動,喃喃自語。
過了片刻,他猛然睜開眼,和那雙眼睛繼續默然對視。
在淋浴砸向地面的水聲里,在一團霧氣中,他說:“我知道你是假的。”
江苜洗完澡換了件家常衣服出來,一出來就找飯。
凌霄見他往廚房走,喊住他:“沒做飯,出去吃。”
三人出去找了家日本料理餐廳,席間點了兩瓶清酒。
不知怎么的,今天三人一個賽一個能喝,不一會兒兩瓶酒就見了底。
江苜這人看起來理智冷靜,偏偏在喝酒上不知克制,一杯接一杯,是特別容易把自己喝醉的人。
從餐廳出來后,程飛揚說:“坐我車,讓司機送你們。”
凌霄看了看路已經走不穩的江苜,點了點頭。
往車上去的后半段路,江苜實在走不了,還是凌霄給他抱回去的。
程飛揚一言不發,走在他們前面。
江苜喝醉了就變得很軟,像只貓,連肚皮都愿意翻出來給凌霄摸。
凌霄打橫抱著他,嘴上說:“就你這點小酒量,還敢放話說喝我一個輪回,你也就嘴厲害。”
江苜躺在他懷里,手臂垂著,仰頭看夜空。奈何南洲光污染嚴重,一顆星星都看不到,連月亮都模糊。
江苜躺在一個堅實有力的懷抱里,有那么一瞬間,整個氛圍是讓他心里顫了一下的。
“凌霄啊。。。”江苜突然開口。
“怎么了?”
“我應該是上輩子欠過你什么吧?”江苜沒頭沒尾說了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