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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歲已久遠,稚子的回聲卻宛若猶在耳畔。他看著他,心中眷憐又起。楚昂停下來等候:“看完書了?”
“嗯。”楚鄒點點頭,但不知道要說些什么。小順子不在,身后老太監哈腰弓背地隨著,父子二人一路靜悄悄走路。
楚鄒隨在楚昂的身旁,空曠的保和殿下冷風颼颼拂面,楚鄒鼻息些微困難,俊美的小臉蛋略顯蒼白。楚昂不動聲色地睇見,眼前便又想起三年多年那個匍席請罪的幼童,烈烈驕陽,磅礴大雨,他不知他其實就坐在正殿的龍座上聽。是下了多大的狠意,才做到不動聲色地對他置若罔聞。
后宮之中,刀光血影,殺人不見刃,楚昂要楚鄒領會孤寡之上的自己,并全身心獨獨仰瞻,這一步就勢必叫他嘗夠苦頭。
但鴻溝便是這樣拉成了。
從前父子相處也是無聲,但那安靜卻是內心充滿的,互相意會的,不似此刻這樣的空。
那時才剛登基,批閱奏折尚顯吃力,時而費神蹙眉。四歲的楚鄒便一個人站在他桌邊默默,忽而翻翻書頁,忽而墊腳去看他寫字。楚昂斜睨他一眼,他就嘟著小腮幫子看他,他便又忍不住扯唇一笑……沒有多余女人的深宮,只有父子二人相伴若摯友。
前方有地磚塌陷,被直殿監的太監用木欄圍了一個小圈。楚鄒繞過父皇身旁,少年的手指觸碰到楚昂的指腹,骨頭是勁秀的,溫暖而干燥。
楚昂差一點就把他牽住,一瞬卻意識到他已長大,再不似從前那個只及腿際的小兒。心中想要彌補,怎生末了卻只是憐恤道:“傷好了嗎?”
說的是上回從柿子樹摔下來的那次,楚鄒點頭:“好了。”
楚昂睇著他酷似自己的臉容:“也是,能看書證明腦袋還沒摔笨。”微彎起冷長的鳳目,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圣濟殿的書都快要被你翻爛了,朕的幾本典藏也瞞不住你眼睛。”
那掌心暖暖,帶著長期執筆著墨的薄繭,話語既出,意即他這幾年從未對他斷過關注。楚鄒窺見父皇目中的憐愛與靠近,心中卻不知名兒的覺出酸楚,只是靦腆地扯唇一笑。
楚昂知那鴻溝一時跨越不過,但既是肯向自己投誠,他便覺得那件事可以過去了。
其實他面對兒子也是有些陳年舊歲的不好意思,因著自己曾背著他的母親,當年曾與旁的女子生出了旁它。
眼看走到乾清門前,楚昂便道:“今日便從這里進去吧。”
楚鄒站在內左門外望了望,那門的意義卻于他不同。烈日、烏云、陣雨、絕望、指責、拋棄與自棄又席卷上心頭,他便搖搖頭,做一副泰然的表情道:“不了,兒臣即刻還得去練箭。”
“練箭?可是宋都指揮使教予你的么?”楚昂問。
楚鄒應:“是。宋教習身手甚好,擒拿舞刀與射箭都叫人佩服。”
東平侯府宋家在楚昂為親王時多年一直韜光養晦,四年前楚昂雨夜進宮領旨時,又是宋巖在東華門內親自備了暖轎,又因宋家與老寧王府是親家,老寧王府老王妃又是楚昂母后的長姐。這層層關系,是讓楚昂欣慰的。
他便語帶雙關道:“你喜歡倒是好的。近些時日再權衡下其余的教習與世子,來日總須得給你配個伴讀與輔臣。”
輔臣,帝王之家除卻皇帝,就只有東宮配得三師輔臣,這話中的暗示再明白不過。而楚昂并不忌諱,只是直言不諱地告訴楚鄒,根本不需要他去爭。
楚鄒一瞬間便聽明白話中之意。
乾清宮前兩扇漆紅大門洞開,那漢白玉欄桿前兩盅金漆的銅鐵缸上罩著“冬衣”,翊坤宮的麗嬪牽著兩歲多的七皇子立在那里。一貫容顏嬌媚的周雅今日素顏,她的父親死了,兩歲的楚邯小袍子在風中簌簌舞動,目中有驚怯有無定有仰祈,母子兩個站在風中顯得瑟瑟的。楚鄒笑容漸斂,并無先頭以為的多么激動。
一腳跨入內左門,兩面紅墻琉璃瓦下,大皇子楚祁著一襲棗紅常袍站在東一長街的正中央。
楚鄒抬頭,微一愣神,然后就迎上了面清眸淡的哥哥。
他便知他定是把剛才的都看到了。
楚祁卻并不咄咄,只語調寂冷:“你準備原諒他了?”
自從三年多前那場變故之后,似乎沒有再從哥哥的口中聽到過“父皇”這個稱呼。
楚鄒滯一下,回頭看到那邊父皇抱起楚邯,楚邯把手攬在父皇的脖子上,父皇的背影有點瘦。
他默了一下,想起大皇姐在寺中的那番話,然后低頭:“是。”
楚祁面色似有什么一閃,但頃刻又復了黯淡:“也好,總錯不過這一日的。”
說著,雋頎的身軀側過楚鄒的身旁,走了幾步又頓下道:“但這一次。你與他便與他,不要再傷及我的母后。”
這一句話有點狠,似是從齒間溢出,言畢冷風掠面而過,楚鄒被這風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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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祥門外的矮階上,有個小人影被一群少年小子堵著。
原是張貴妃邀請這些王室皇親的子弟一同進宮吃東西,張貴妃最是樂于這些為兒子拉攏人脈的手段。楚鄺也沒辦法,不料走著走著,迎面卻撞見個粉嫩珠玉的小太監。
世子們打從生下來起,就沒見過這樣小不叮咚的小太監。他們把小麟子圍在正中間像看稀奇一樣的打量,都是一群高傲的貴胄子弟,衣著華袍,大的得有十一二歲,小的七八歲。小麟子穿一身墨青的小太監服,胸前用森綠絲線刺繡一只大饕餮,從沒見過這樣張揚的主子,顯得很有些緊張,勾著小腦袋垂著肩,只是背貼著墻根兒蹲靠在地上。
肅王府的三世子指著她的鼻子道:“嘿~~瞧,他長得就是和你一模一樣。”
東平侯府小公子宋玉柔很生氣,白凈的小臉上眉頭緊蹙:“你才和太監一模一樣呢,你和你姐姐都和他一模一樣!”
他雖生得文弱,一張嘴卻是毒舌。說著用眼睛瞪小麟子,小麟子抬頭瞥了他一眼,他的反駁便顯得很無力。因為這小太監除了比他更像女孩子外,其余的真的長得非常像,比宋玉妍還要像。
他是從不肯叫宋玉妍姐姐的,從小連名帶姓的稱呼。所幸這會兒宋玉妍和楚池被錦秀牽去玩兒了,不然回府后一定又得在母親的跟前瞎掰掰。
楚鄺眸噙淺笑地盯著小麟子,他是見過她小時候的。那個下過雨的暗夜,一點點大的她被尚膳監掌事吳全有兜在懷里,他站在凝祥門內看見,一忽而倒是長成這樣大了。
楚鄺撩開亮綢的袍擺蹲下來:“讓本皇子看看,是像與不像?”
他說得悠悠然,冷鷙的俊臉湊近而來,近距離地貼著小麟子打量。小是雖小卻是美極的,紅唇櫻櫻可人,黑瞳里也像包著一抔水兒。楚鄺故意對她呵氣,那微帶熱暖的氣息拂上小麟子凍冷的耳垂,小麟子就不自覺的臉紅了心跳,抱緊小食盒子把胳膊縮起。
“哈哈哈哈!”一眾世子樂得哈哈大笑,俯腰垂胸道:“瞧,這小閹太監還會臉紅哩。”
問她:“說,你手上抱的是什么?說好了你主子爺賞你。”
小麟子不肯,囁嚅著唇瓣:“是給柿子爺的差事,你不要亂摸。”邊說邊用手撥開伸過來的袖子。那聲音也是軟糯清甜的,帶著點兒不屈勁。
他們才不管,兀自搶過來打開看。看見是兩個拇指大的鵪鶉蛋,被她不知道用什么茶葉煮了,又用銀筷子敲花了蛋殼,蛋殼上斑駁細碎裂縫,卻也不從蛋白上剝離開來,蓋子一掀開便聞見一抹甘潤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