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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錦瑟到福祿院給姚老太太問安時倒碰上了三夫人馬氏,她正帶著七少爺和五姑娘陪姚老太太說話,屋中倒是歡聲笑語一片。錦瑟進去時,馬氏正說她娘家新添的嫡長孫,道:“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倒似知曉事兒一般,一點都不認生,當真可愛的緊。瞧著倒有強哥兒小時候那機靈勁兒,把我娘樂呵的一整日嘴巴都合不攏?!?
姚老太太最愛的便是四房的六少爺,聽馬氏捧著姚文強,自是高興,笑著道:“倒是你嫂子的福氣,剛進門一年就生了嫡長子。”
馬氏便道:“可不是呢,嫂子進門時老太太便曾賞過一個白玉送子觀音像,嫂子昨兒還說這都是托了老太太的福,還叫媳婦帶問老太太好,想著等那日老太太空了過來給你磕頭謝恩呢,就是恐打攪了老太太清凈?!?
姚老太太聞言自是高興,接過馬氏手中的茶抿了一口,道:“也是她自己爭氣,謝恩倒用不著……”她說著外頭便響起了雅芝給錦瑟請安的聲音,郭氏笑意微斂,眸中閃過一絲厭恨,轉瞬隱沒,忙又令劉嬤嬤親自去迎錦瑟。
待錦瑟進了屋,郭氏忙將茶盞放下,不待錦瑟行禮,已親自起身下了羅漢床將錦瑟拉起,道:“你這孩子,這兩人受了驚嚇,怎不在屋中好生歇著,偏又記掛著祖母。瞧著小臉這兩日都瘦了,可用了早膳?”
錦瑟回了,又給馬氏見了禮,馬氏便也拉著錦瑟的手好一陣寒暄,錦瑟見她面帶關切,眸中卻帶著些瞧熱鬧的興奮,不覺笑著道:“謝三嬸掛心,也是我和文青命不該絕,這才遇到鎮(zhèn)國公府的侍衛(wèi)撿了一命。那來升只怕也是知曉事情沒成,驚懼之下才上了吊,聽說上吊的人死后怨氣都凝在喉間出不去,魂魄不得安寧,這才死相嚇人,陰魂不散,難以轉世投胎。這么想著,他也算是得了報應了?!?
馬氏聽錦瑟說的嚇人,面上笑容便有些掛不住,神情倒瞧不出什么不妥來,卻道:“三嬸便說你是個有大福的,等閑人是害不得的,快莫說那些駭人事兒了,嬸娘聽著都滲的慌,你五妹妹和七弟年紀小,莫嚇著他們?!?
錦瑟瞧不出什么,便也不再多言,只笑了笑。馬氏本在郭氏面前就不得臉,又坐了一會便帶著孩子告退而去。錦瑟和郭氏又說了兩句話,便將話頭引到了武安侯府和崔家的官司上,郭氏聞言便又將錦瑟攬進了懷中,滿是疼惜地道:“沒想著那武安侯夫人一副溫善模樣,背地里竟是那么個狠毒的,竟是這般謀害你個小姑娘,當真是叫人不恥。孩子,你受委屈了,等武安侯來了,祖母一定叫你幾個叔父為你討回公道來?!?
錦瑟等的便是郭氏這句話,聞言推開郭氏便起了身,行了兩步在花廳中跪下,哭著磕了個頭,道:“錦瑟便知祖母最疼錦瑟,定不會眼睜睜瞧著侯府如此污蔑作踐我姚家姑娘,出了這種事我便是死也是不愿再嫁進侯府去了,侯府嫌棄孫女,孫女也不愿去攀高枝,還請老太太為錦瑟做主,將聘禮和婚書都退還給武安侯府,退了這門親事吧!這是當年侯府抬進首輔府的聘禮清單,還請老太太開庫清點,允了錦瑟。”
錦瑟說著便從繡囊中抽出一份紅紙清單來,雙手奉上,目含淚水地瞧著郭氏。
郭氏哪里能想著自己不過隨口一句話,錦瑟竟真就鬧著要退親了。她一來指望著通過姻親關系和武安侯府攀上關系,將來武安侯府也能幫襯著些姚家,再來若真退了親,姚家算是將武安侯府給得罪了,這種事她豈肯為錦瑟去做?
當時郭氏便面色為難了起來,半響才是一嘆,親自扶起了錦瑟,卻不接她手中清單,只勸著道:“你這孩子就是心氣兒高,又小孩子心性。這親事原是你母親在世時和武安侯夫人定下的,你祖父和父親也都滿意的緊,聘禮早便下了,婚書也都過了官媒,便只等你及笄就迎娶了,豈是說退便退的?再說那武安侯府當家做主的是侯爺,也非侯夫人,侯爺是個明大義知大理的,萬不會嫌棄于你,此事侯爺還沒表態(tài),你這孩子怎能說退親的話。而且祖母瞧著,那武安侯世子實對你有心,世子那般,實是萬里挑一的好后生,若親退了親才有你后悔的。武安侯夫人也許是一時沒想開,等你過了門,見你是這般的可人意,自便會回過心意來。聽祖母的話,以后這退親的話莫再說了,叫外人聽去,只會說我們姚府眼高于頂,說你心胸狹窄?!?
錦瑟本也沒指望郭氏會同意,和她說起此事不過是提前打個招呼,這事兒成不成還得看京城的情景,也得從族老們那邊入手,只要族中同意退親,便由不得郭氏等人了。如今和郭氏擺明態(tài)度,來日成了事,也不至于被構陷不將家中長輩放在眼中。
錦瑟又和郭氏坐了一陣,對郭氏的勸解自是左耳進右耳出,聽的差不多了便委委屈屈地起身告了退。她出了福祿院便迎面撞上了吳氏身邊的賀嬤嬤,賀嬤嬤迎上來見了禮,便道:“我們夫人請四姑娘到淑德院一趟,說是要將賬本等物提前交給姑娘,也好叫姑娘心中有個數(shù),來日族中派人來交接家業(yè),不止于心中沒底?!?
吳氏豈有這般好心?錦瑟聞言心中便突了一突,暗道,吳氏果真是一日也不安生,來的真快!
------題外話------
謝謝秋心自在含笑中,searchfairy的鉆鉆,抱個。
六十八章
錦瑟見賀嬤嬤一臉焦急地瞧著自己,心中明了,面上便笑的越發(fā)歡悅,目光晶亮,閃動著驚喜,道:“真是有勞嬸娘了,如今還傷著,竟還記掛著此事,為我事事都想得周全。我前兩日為嬸娘新做了一條抹額,嬤嬤且等我回依弦院取來一并給嬸娘帶過去,可好?”
賀嬤嬤聞言見錦瑟一臉小女孩的天真和清爽神情,心中便打了個突,她到現(xiàn)在都有些弄不明白,這位四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先前一切都好好的,怎突然就叫人瞧不明白了。早先在老太太壽辰時,她叫夫人出盡了丑,偏她和夫人竟還以為一切都是巧合。等這次的事情夫人又吃了大虧,她們才算看了清楚明白,分明一切都是四姑娘預謀好的,一步步的算計,一步步的扭轉乾坤,竟是在夫人設下的層層陷阱中還能全身而退,并反撲為勝,這得多深的心機才能做到,哪里像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頭?!
想著這些,再瞧錦瑟面上那神情,怎能不叫賀嬤嬤提心,她暗自捏了捏拳頭,這才笑著道:“夫人惦記四姑娘,這不也是因為四姑娘待夫人也恭孝的緊嘛,這段時間四姑娘多災多難,竟還有心思為夫人繡抹額,看來是當真將夫人記掛在了心上。只是夫人如今已等著姑娘了,不若就叫丫鬟回去拿,姑娘便先和老奴一塊到淑德院去吧,叫夫人久等了豈不違了姑娘一番心意。”
錦瑟聞言點頭,便和白鶴道:“你回去取了那抹額來,王嬤嬤知曉放在那里,也和王嬤嬤說,我去淑德院瞧嬸娘,晚些回去?!?
白鶴自明白錦瑟的意思,忙應命而去。錦瑟坐了軟轎到淑德院時,凌燕已迎了出來,說話間她打起門簾將錦瑟讓進屋中,卻見吳氏便坐在明間的羅漢床上,正含笑看過來。
錦瑟望去,只見吳氏今日的打扮和往常極為不同,平日她慣愛穿明艷而華貴的衣裳,尤其喜穿象征正室身份的正紅色。頭上便是尋常時也要插上一排的金釵才罷,今日她卻穿著一件家常的素蓮色灰鼠里的繡銀絲菊花長褙子,下套一條顏色更為清雅的鵝黃色棕裙,頭發(fā)隨意挽起,只在側面別了一朵玉蘭絹花,映著那眉眼間的輕愁,微微發(fā)白的面色,倒顯出幾分嬌柔溫善來。
而她的身旁卻還站著一人,錦瑟望去眸光便微微閃動了下,這站在一旁伺候茶水的不是旁人,正是昨兒她在園子中遇到的那冰蓮姑娘。
她今兒穿戴的卻和吳氏有異曲同工之妙,一身淡藍色素衣將肌膚映的欺霜賽雪,蓮藕粉白的高腰驚濤裙,臉上也未施粉黛,烏發(fā)挽了個簡單的隨云髻,用紫碟木簪固定著,一雙含情目盈盈若水,彎彎新月眉似蹙非蹙。那裙子的腰帶束在胸下,雖是挺著肚子,但卻無礙那嬌弱輕柳,楚楚動人的風姿。
只看吳氏和冰蓮的打扮,今兒倒似一個個都要打苦情牌,錦瑟心中好笑,腳下便快趕了兩步,上前盈盈的福了福身,道:“給嬸娘請安,嬸娘今兒氣色倒好,錦瑟便也放心了?!?
吳氏令賀嬤嬤將錦瑟扶起來,笑著道:“莫站著,到嬸娘這里來坐,快叫嬸娘好好瞧瞧,前兒匆忙間也沒能好好問問你,可有哪里受了傷?”
錦瑟上前在吳氏身旁坐下,神態(tài)恭敬而儒慕地被她拉著手寒暄一陣,吳氏這才似想起了冰蓮來,扭頭指著冰蓮,沖凌燕道:“給她也搬個錦杌子來,她身子不便,也別伺候著了,坐下一道說說話?!?
言罷,又沖錦瑟,道:“冰蓮如今這身子也沉了,我念著你叔父子嗣單薄,好容易她進了府便懷上了,也是大功一件,便想著將她的名分定下來,將才已叫她敬過了茶,以后便也是這府中的姨娘了?!?
凌燕給冰蓮搬了錦杌子,冰蓮這才放下茶盞,曲膝謝過自過去側著身子坐了,錦瑟便笑著瞧向她,道:“真是恭喜蓮姨娘了,姨娘昨兒在園子中閃到了腰,如今可已好了?”
冰蓮聞言便忙回道:“都是夫人仁慈大度,賤婢才能在府中有安身之處。賤婢早已無礙了,謝四姑娘惦記?!?
錦瑟便點頭,神情淡然地又移開了視線,吳氏見兩人這般,越發(fā)覺著昨兒兩人不過是在園子中碰巧遇上說了兩句話罷了,她心中對今日之事便愈發(fā)胸有成竹起來。
吳氏又和錦瑟閑聊了兩句,白鶴才取了抹額進來,給吳氏請了安,退到錦瑟身后,沖錦瑟一笑呈上了那抹額。錦瑟心知一切都安排妥了,便笑著接過那抹額拿給吳氏,道:“早先給嬸娘做了條抹額,一直忘記帶過來,繡的不好,嬸娘瞧瞧可還戴的。”
吳氏接了卻見那抹額橘紅色的底,上用彩錦繡制云霞圖案,彩線配色極為精妙,望去當真是曄如雨后云霞映日,晴空散彩虹,吳氏目光一亮,贊道:“要說府上幾個姑娘的女紅,單論繡工你三姐姐要出彩一些,論心思巧妙卻無人能及你半分,瞧著花樣,真真新鮮又好看,嬸娘極喜歡呢。”
吳氏說著便令凌燕拿來靶鏡,叫賀嬤嬤給她戴在了額際,眾人自是一起稱贊,又說笑了兩句,吳氏這才沖賀嬤嬤道:“去將那些賬本都拿過來吧?!?
片刻賀嬤嬤帶著兩個婆子,抬著一個大紅木箱進來,錦瑟瞧著不覺挑眉,道:“這么多呢……”
吳氏笑著叫婆子打開那箱籠,卻見里頭整整齊齊地擺放了數(shù)十本賬冊,她笑著指著那賬冊道:“這三年多來承蒙族中信任,叫嬸娘為你們姐弟照看著這些家業(yè),嬸娘沒有不用心的道理。每處產業(yè)都有明細賬目在此,今兒一并交給你,你可要好好理一理,來日也多幫襯著青哥兒?!?
錦瑟自知吳氏既敢將賬目交了,那從這些賬本上便難查出什么倆,她兀自笑著點頭應了,便起了身,道:“那我便不打攪嬸娘休息了,只是我今兒就帶著白芷一個,還得勞煩兩位媽媽將這箱籠幫著抬回依弦院才好?!?
吳氏見錦瑟起了身,卻也跟著起身,道:“這又何難的,本便是叫她們給你送過去的,只是念著都是些重要物事,還是當面交給你的好,這才叫你大冷的天又往嬸娘這里跑了這一趟?!?
錦瑟便笑著道:“原就是要來給嬸娘請安的,那我便先回去了?!闭l知她言罷吳氏卻沒放開她的打算,依舊拉著她的手,道。
“這屋中炭火燒的太熱了,悶的緊,嬸娘也坐了半日了,也出去透透氣兒。”
她說著竟就邁步往外走,錦瑟心一提,知吳氏的籌謀,便也不多勸,只看著凌燕給她披上一件大斗篷。吳氏要出去,冰蓮和屋中丫鬟婆子們自是都要跟著的,一眾人出了屋,吳氏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便笑著道:“果然是外頭空氣好,人都熨帖了些?!?
她言罷就拉著錦瑟往臺階兒處走,錦瑟沖白芷兩人使了個眼色,便笑著扶著吳氏的手,道:“嬸娘慢著些……”
誰知她話尚未說完,便聞廊道的盡頭傳來一聲驚叫,接著便是物件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眾人皆聞聲望去,卻見竟是一小丫鬟因走路不經心摔倒在地,她捧著的鎏金托盤,連帶著上頭的白瓷纏枝梅花的湯藥碗一并摔在地上,碎的滿地都是,那小丫鬟顯也被藥湯燙到,故而扔在尖叫。
眾人尚未來得及將目光自回廊處拉回,便又是兩聲尖叫在身邊傳來,扭頭時便只瞧見本好好站在臺階上的夫人不知怎的竟是倒在了地上,而她的身下四姑娘正平躺著,用身體墊在了夫人的腰背下,一雙手更是抬著牢牢地護著撐在夫人的背上。四姑娘的兩個丫鬟白鶴和白芷一人一邊兒地架著大夫人的胳膊,大夫人半坐半躺地懸在空中。
瞧著情景,顯然是大夫人沒站穩(wěn)險些跌倒,是四姑娘眼疾手快地和丫鬟一起扶住了她,這才沒叫夫人摔倒!只是大夫人的面色卻極為難看,緊閉著的唇抿成一條鋒銳的線,眸中盡是陰厲之色。
而那尖叫聲卻還在繼續(xù),分明便不說大夫人發(fā)出的,眾人再觀,便見原先跟在大夫人身后的蓮姨娘不知何時竟已滾落在了臺階下,正蜷縮在地上用雙手捂著滾圓的肚子慘呼不已。那蓮姨娘面色蒼白,只一會功夫已出了一頭大汗,雙腿動作間粉白的裙子已濕了一片,顯然,羊水破了!
“姨娘!姨娘你怎么了?!天啊,姨娘被夫人推倒了,姨娘驚胎了!”蓮姨娘身邊伺候的單嬤嬤這才似剛剛反應過來一般,忙奔下了臺階跪倒在地上將蓮姨娘給扶住,眼見蓮姨娘身下已經漫出血水來,登時便大聲喊著。
吳氏將才趁著眾人目光都瞧向了那小丫鬟,便欲推開錦瑟假裝被錦瑟撞到往地上摔去,她摔倒的同時剛好又推了身旁的蓮姨娘一把,將蓮姨娘給推下來臺階。按她的計劃,蓮姨娘摔下臺階的同時她自己也剛好摔倒,兩人一并落胎兒,別人自便不會懷疑她刻意陷害錦瑟,只會覺著是錦瑟心中有恨,趁機推倒她,而那蓮姨娘不過是受了無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