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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冰蓮害的吳氏顏面盡失,依著吳氏的心胸是萬沒可能留著她的,想著前世冰蓮的命運,錦瑟眸中倒閃過一絲憐憫來。她目光落在那冰蓮的肚子上,正想著要不要暗中拉她一把給吳氏填填堵,誰知那邊冰蓮竟腳下一個不穩,在下甬道臺階時扭了一下,幸而她身旁嬤嬤眼明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只雖不此,那冰蓮卻也似動了胎氣般,驚呼一聲捂著肚子扶住了欄桿。
錦瑟見此不覺蹙了下眉,沖白鶴道:“你去瞧瞧看用不用幫忙。”
白鶴聞言去了,錦瑟見她和那婆子說了兩句什么,冰蓮和那嬤嬤便一并看了過來。只這會子功夫,那冰蓮便似好了些,和錦瑟四目對上忙笑了下,接著卻是扶著那嬤嬤的手走了過來。
冰蓮走近,錦瑟才算瞧清她的容貌,眼見她瞧著不過十六七的模樣,出落的妖妖嬈嬈,一身風情,一雙含情目滴溜溜轉,眉眼間滿是精明,再想著將才她好端端的走著卻會突然踩空,便白鶴過去她便又好了,這般作為倒似故意引了自己去注意她一般。錦瑟念著這些,便覺蹊蹺,不禁微微提了下心。
卻見那冰蓮走過來便笑著福了福身,道:“將才奴不小心閃了下腰,這小家伙便狠狠地踢了奴一腳,倒惹得四姑娘叫白鶴姐姐過來關心奴,奴自進府便遭人白眼,卻還沒人像四姑娘這般關心過奴,奴心中實在感激,冒昧過來相謝,打攪了四姑娘清凈,四姑娘可勿怪奴啊。”
錦瑟見她言語卑賤,刻意討好,也鬧不明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便神情疏離地道:“不過是舉手之勞,冰蓮姑娘客氣了。”
冰蓮見錦瑟態度冷淡,卻似毫不受影響,也無離去之意,倒是和錦瑟說起這花園中的景致來。見她如此,錦瑟愈發覺著她是有事,就也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著話,果然不過片刻,冰蓮便語鋒一轉,道:“要說這有了身子便該常出來走動,這樣好的景致,多瞧瞧,多呼吸下新鮮空氣對孩子也好。可惜夫人受了重傷,胎氣也不穩,如今又被禁足,卻是無法到這園子中來走動了。”
錦瑟聞言見冰蓮有意無意地將話頭往吳氏的胎上扯,心中一動,面兒上卻自顧撥弄著腰間的絲絳,笑著道:“難為冰蓮姑娘惦記著嬸娘。嬸娘身體一向好,在這府中有素有積威,如今有身子,下頭人自是百般用心照看,又有那上好的藥材補品用著,嬸娘吉人自有天相,便是不出來走動也定能安然誕下小弟弟來的,冰蓮姑娘還是多為自己操心的好。”
冰蓮便目光一閃,附和著道:“四姑娘說的是呢,原是這個道理。可奴比夫人到底要年輕,這胎自也穩的多,如今月份也稍大些,已過了坐胎期。而夫人年紀到底大了,有孕已是不易,自有了這胎便脈象便不大安穩,安胎藥每天便沒斷過。按理說夫人如今也已過了頭三月了,這胎應已坐穩了才是,可昨兒聽說夫人暈厥過去兩趟,夜里便又驚動了大夫,賀嬤嬤親自連夜給熬了藥。這有時候,再好的藥也抵不住身子虛,未必能藥到病除的。這么瞧著,奴又怎能不擔心夫人呢。”
錦瑟聞言心一跳,抬眸瞧向那冰蓮,冰蓮便也一笑,又道:“說起來昨兒四姑娘受了驚嚇,奴竟忘記問候了,四姑娘可還好,沒受傷吧?這人的心也恁狠了點,竟對四姑娘和五少爺這樣的孩子下手,奴聽了都一肚子火氣,真真恨不能將那叫來升的小廝都活剮了,也是他自己乖覺,知曉事情敗露后不會有好下場,竟就自行了斷了,倒是得了便宜。”
這冰蓮將才的話分明便是在說吳氏的胎不太好,而這幾句卻是在向她示好,只差沒明說要和自己聯手一起對付吳氏了。這冰蓮不過進府數月,竟連吳氏院中昨兒發生了什么都打探的一清二楚,倒是比自己不知要強上多少了,錦瑟暗嘲將才自己還想著幫她,如今瞧來卻是多此一舉了。
她見冰蓮期待地瞧著自己,便歪頭微微一笑,道:“我一切都好,承蒙冰蓮姑娘惦記了,我那里還有些好藥,回頭叫丫鬟給姑娘送去,姑娘雖已過了安胎期,該固胎還是要固胎的,可不能大意馬虎。”
冰蓮聽錦瑟這般說,當即笑容便擴大了,面上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歡愉,忙道:“那便謝謝四姑娘了,一會子老爺便回府了,只怕要去瞧奴,奴便先告退了。”
錦瑟點頭,冰蓮便又福了福身和嬤嬤一道去了。
她一走,白芷便蹙了蹙眉,道:“姑娘,她到底什么意思?”
錦瑟聞言卻起了身,兀自一笑,道:“只怕這回嬸娘這常年捉鷹的卻要被鷹啄了眼咯。”言罷這才沖白芷道,“一會子你去小心打聽下,看昨兒夜里和今日淑德院可有什么事兒發生。”
白芷應了,三人沿著暮色下的hua徑往依弦院走,剛繞過一處月洞門卻突聞不遠處的假山中傳出一陣女子壓抑的嬌笑聲,依稀還有男人的調笑聲。園子中這會子極為安靜,那聲音便顯得越發清晰了,竟是有愈發不堪入耳的趨勢。
錦瑟聞聲面色一變,腳步頓住,白芷兩人也已滿面漲紅,神情羞憤了起來。這會子天色雖已微黯,可到底還算白晝,府上的女主子們萬不會這般不講究,內宅之中也不會有小廝出入,多半是哪個男主子在此偷腥,和丫鬟廝混。
遇到這種事,錦瑟自也又氣又惱,可也萬沒上前的道理,就只面色變了下就忙帶著白芷二人轉了身,自換了一條道兒。三人行色匆匆地穿過一進院子,走的遠了,這才緩下步子,白芷不覺使勁往地上蹴了口痰,恨聲道:“下作!呸!”
錦瑟見白芷氣的面色通紅,也不接腔,白芷自知分寸,罵了一聲便住了嘴。錦瑟這才瞧向她,道:“可聽出聲音來了?”
白芷面色已是好了些,聞言卻搖頭,道:“那女人只笑,又壓低了嗓子倒聽不出來,那男的倒像是三老爺……可又似二少爺……奴婢也沒辨分明。”
三老爺姚禮明和二少爺姚文杰都是好色之徒,一院子的丫鬟鮮少沒被染指的。聽白芷這般說,錦瑟便又想起了前世白芷被姚文杰玷污,一頭撞死的慘事來,一時間面色便冷寒了起來,倒將白芷嚇了一跳,忙拉住錦瑟的手,道:“姑娘和那種混賬東西置什么氣,這種骯臟事兒姑娘便只當沒遇上便是,沒的臟了耳朵。”
錦瑟被白芷握緊了手,回過神來見她一臉擔憂,清亮的眸子熠熠生輝,美麗的面龐也因氣惱和憤怒而充滿了生機。瞧著這樣的白芷,錦瑟才緩緩透出一口氣來,回握了她的手,道:“放心,我沒事,以后這園子你們也莫多來了。”
白鶴和白芷聞言自知錦瑟擔憂什么,登時面色又漲紅了起來,白芷卻厲聲道:“哪個敢將心思動到姑奶奶我的身上,婢子便是死也踢掉他……”
白芷說著這才想起面對的是錦瑟,忙住了嘴,錦瑟倒笑了,拍了拍她的手,道:“我要你們記住,什么都沒有命來的重要,貞潔這東西不過是世上男子加諸在女人身上的枷鎖罷了,狗屁不值。干不干凈也不是靠世人一張嘴的,自己問心無愧便好。我要你們答應我,什么時候都莫要因這種事而放棄生命,也莫要因這種事自嫌自厭乃至自戕,若然你們因怕拖累了我的名聲,放棄生命,我是萬不會領情的。只有你們堅強地活著,姑娘我才會引以為傲,你們需記著,姑娘不會叫你們平白受委屈,也一直在意你們的生死。”
錦瑟說這話,一來是怕前世之事重演,敲打白芷兩句,再來也是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當年金州之亂,多少名門小姐在逃離路上遭受玷污,更別提那些丫鬟們了。便是她自己,不也因和謝少文獨自呆了一夜而壞了名聲?
不管怎樣,她不希望自己的丫鬟因別人的過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不想再經受前世白芷慘死的那種傷痛和悔恨。
白鶴兩人聞言雖不知錦瑟怎會如此在意此事,但卻皆心有震動,微紅了眼圈。
錦瑟這邊還沒回到依弦院中,吳氏已聽聞了花園中的事情,聽賀嬤嬤說錦瑟撞上了不干凈的事,登時心中便明了,沉喝一聲,“真沒男人就活不成的賤貨!”
賀嬤嬤聞言心一跳,吳氏已轉開了心思,又想到了錦瑟和冰蓮相談的事來,她眉宇不覺蹙起,面露沉思,道:“沒聽到她們聊些什么?”
賀嬤嬤也忙收回的心思,見吳氏面色不好看,便勸道:“離的遠倒沒聽見,姜婆子只說兩人像是隨口聊了聊園子中的景致,瞧著冰蓮那賤人一臉討好樣兒地沖花草林木指指點點,四姑娘神情一直淡淡的,冰蓮說了兩句許是覺著沒意思便告退了。”
言罷賀嬤嬤見吳氏面色陰郁便又道:“冰蓮那身份四姑娘怎會看在眼中,便是那賤人動什么心思,四姑娘只怕也不會搭理。何況兩人今兒不過是第一回見,也不會商議什么的,定是那冰蓮有意討好不得待見,夫人也莫想了,翻不起什么浪來的。”
吳氏聞言也覺賀嬤嬤說的有道理,便丟開了此事,撐著床沿欲起身,道:“扶我起來出去透個氣兒。”
賀嬤嬤聽了一驚,忙道:“夫人這會子可坐著月子呢,豈能出去透風!”
吳氏卻瞇著眼冷聲道:“不出去站會,豈能叫人相信我如今肚子里的肉還好好的!你自管扶我出去便是,穿嚴實點礙不著的,我心中有些慌。”
賀嬤嬤見吳氏堅持,自知她是聽了回報心中不安,她暗罵自己多嘴,便該將這樣的小事瞞著夫人。只如今見吳氏神情不好,卻也不敢再勸,只得將吳氏扶起,給她披了厚厚的斗篷這才一起出了屋。
錦瑟一身蓮青色的半新小棉襖,底下著絲綢撒花褲,敞著褲腳,一頭黑發盡數散開柔順地披在腦后依著大引枕半躺在床上,手中執著本書翻看著,見白芷進來也不著急,又翻了頁這才將書放下,揉了揉眼睛。
王嬤嬤便道:“姑娘看起書便也沒個時辰,最是傷眼,以后還是莫在燈下看書了。”
錦瑟聞言便笑,道:“白日乳娘說太陽大,看書傷眼,陰雨天,又說屋中黯,嫌我耗了燈油錢兒,這晚上更莫提了,照著乳娘的意思,那些十年寒窗的學子們還不都得熬成瞎子?”
王嬤嬤見錦瑟頂嘴便也只作一笑,白芷給錦瑟擰了熱毛巾,錦瑟微覆了下眼睛,幾人又說了兩句閑話,白芷才將打聽來的事兒稟了錦瑟,道:“夫人昨兒夜里鬧起來,請了周大夫看過,倒也沒什么,只說是傷口有些潰膿,發起熱來。連夜開了庫房,領的藥材也皆是清熱類的,自在淑德院中熬了湯藥,也沒驚動老爺和老太太。今兒夫人便大好了,老太太一早雅芝去瞧,夫人是在明間見的雅芝。將才還出屋站了會,碰上一個小丫鬟嚼舌根,還發了怒令賀嬤嬤責了二十個嘴巴子呢。依奴婢看,夫人的胎穩著呢。”
錦瑟聞言和王嬤嬤對視了一眼,心中卻另有計較。吳氏前兩日一直都呆在屋中養胎,昨日受了懲罰,按說更應該謹慎小心才對,怎她今日非但未躺在床上,反出來瞎折騰。吳氏那淑德院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休說吳氏掌了小丫鬟的嘴,便是她打殺了個丫鬟想瞞住便也能將事堵在淑德院,一點風聲都透不出來。
可偏今兒就傳出吳氏發落丫鬟的事情來,當此時候吳氏沒有再囂張的道理,就不怕下人們聽聞她打罵丫鬟更覺她不仁不賢,拿丫鬟出氣?
再來,那冰蓮也不像是會信口胡說的人,錦瑟想著這些,心中已有了八成念頭,覺著吳氏肚中孩子只怕是沒了。可這等隱秘事,冰蓮是如何得知的……不管怎樣,這兩日她都得萬事小心為上。錦瑟想著又吩咐王嬤嬤去做兩件事,囑咐她這兩日務必看好門戶,又令白芷盯緊凌珊幾個,這才問起園子中另一件事來。
白芷便回道:“奴婢打聽了,二少爺今兒一早便出門了,如今還沒回來呢。三夫人娘家嫂子今兒出月子,三夫人一早便帶著七少爺和五姑娘回了娘家,三老爺原也也要去的,偏鋪子里出了點事兒,辦好差就回了府,一整日未再出門。”
錦瑟聞言便想著那園子中偷情的八成是這三老爺姚禮明了,三老爺是庶出,長的肖似其生母韋太姨娘,皮膚白凈,眉眼清俊,如今又正直壯年,倒是頗有幾分翩翩風度。他和三夫人馬氏感情不是太好,總是爭吵,馬氏又是個沒手段的,故而姚府中三房的姨娘最多,連著那些屋里人,只怕有十五六個。三老爺又慣會憐香惜玉,出手大方,倒是惹的其它幾房的丫鬟也愛往上貼。
錦瑟想著這些,再憶及昨日在花廳,三老爺令族長等人審問來旺的事來,不覺呼吸微窒。昨日的事會和他有關嗎?庶出雖說分得的家產有限,可若文青出事,那份家業姚禮赫一房是必定要得最大頭的,少說也能分到六七分,若果真是他,吳氏自不會虧待了三房。這樣看來倒也不是沒有可能,錦瑟想著便又吩咐白芷去打聽鋪子出了什么事。
待白芷和賀嬤嬤出去,錦瑟躺在床上卻有些睡意乏乏,不覺又想著那三老爺,她對三老爺無太多印象,總覺著是個只會吃喝嫖賭的紈绔,頂著一副好皮面卻百般無用。可反觀昨日的事,設局人卻絕不簡單,若當真是三老爺做下的,那這人倒真是演戲的高手。
前世時,文青沒出江州便遭遇了不測,家產歸族,可當時正值暴亂,族人都在逃難,哪里來得及分那份家產,偏還沒到京城,姚家的船便在流月江撞上了亂賊,一把火燒起竟將裝著那份家產的大船燒沉了,最后祖父和父親留下的東西便只剩一些散亂物件,被姚家幾房分去,實看不出哪家分的多些。錦瑟是在武安侯府時才查探出,大船起火時吳氏早便將財物轉移一事的,可那些家產因是沒過明路,錦瑟也不知到底最后都落到了哪些人的手中。這會子憑著前世的記憶,卻是完全尋不到一絲有用信息。
她想了會,沒個頭緒,便嘆了聲,兀自放下此事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