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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這連日來經受的一切,吳氏心中的恨意翻江倒海的涌起,一雙眼睛已燒紅了起來,面上神情也陰厲難言。賀嬤嬤和凌燕沖進來,眼見吳氏的面色在燈影下颯白如紙,雙腿間不停蔓出血水來,映著那猙獰的神情,紅白相交宛若鬼厲,賀嬤嬤倒還好些,那凌燕卻是嚇得雙腿一軟,忙抬手捂住了嘴才沒驚懼地尖叫出聲。
賀嬤嬤慌亂地撲倒在地將吳氏扶進懷中,見她那情景已知孩子是沒了,登時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難過,瞧著吳氏那模樣只恨不能以身代受。吳氏被賀嬤嬤抱起,手指不由抓住賀嬤嬤的手臂狠狠地抓,似發泄又似想抓住最后一絲希望,疼痛令賀嬤嬤晃過神來,眼見凌燕竟愣著沒動靜,忙斥責道:“還不快去叫人!”
凌燕聞言這才慌忙轉身,只她尚未奔兩步,便聽吳氏虛弱卻尖銳的聲音在身后響起,道:“只說我傷手發作,發起熱來,偷偷去請了周大夫來,莫驚動人。”
賀嬤嬤聞言瞇了瞇眼,凌燕心中也已有了計較忙應了快步而去。片刻凌霜進來,和賀嬤嬤一道將吳氏抬上了床,簡單收拾了下,周大夫已被請了來,仔細給吳氏拔了把脈,卻是嘆了一聲搖了搖頭。吳氏見孩子果是保不住了,登時便將頭一扭,滾了兩行淚來,卻聞那周大夫臉色沉重地蹙眉道:“夫人今日回來可用了那安胎藥?”
吳氏虛弱地躺著,聽到周大夫這話,登時心中便咯噔一下,她猛然轉過頭來自大引枕上抬起身子盯著周大夫。
賀嬤嬤自知主子心中所想,已是代為問道:“夫人的胎一直是周大夫在照料,今日旁晚夫人回來也是您給夫人把了脈,又令開了一份安胎藥,夫人是吃了藥才躺下的,怕傷著孩子,您開的那份治受傷的藥都沒用。旁晚您分明說過,夫人的脈象還好,應是沒有驚到孩子,并且夫人睡時還好好的,怎會突然……”
周大夫聞言卻也是面露疑惑,道:“旁晚時在下給夫人把脈,夫人脈象確實還算平穩,那安胎藥在下也著重加了些藥量,按說夫人吃了藥胎像當更穩固才是,可夫人如今此胎是保不住了,倒像是攝入了麝香等需要避諱之物……”
吳氏本便覺得此時蹊蹺,如今聽了周大夫的話更覺整個人都被憤恨給點燃了,當即便握緊了雙拳,沉聲道:“你確定我是攝入了麝香等物才致滑胎的?!”
周大夫卻又面帶猶豫,搖頭道:“在下不敢妄言,單從夫人的脈象看實難判斷。夫人這年歲有孕,本便不易坐胎,中間又驚了胎,雖又保住,但滑胎也非不可能之事,再來夫人您近來心情郁結難暢,情緒波動大,這些都會致使小產,如今夫人又受此一難,身子虛弱,保不住胎兒也在常理之中。”
吳氏聽他這般說心中煩悶又痛悔,周大夫的話根本就聽不進耳中,她已一門心思的認定是有人害了她的孩子,這筆債她定要血債血還。吳氏想著沖賀嬤嬤丟了個眼色,賀嬤嬤便將見周大夫請了出去,待他開了藥方,賀嬤嬤才往他手中塞了張銀票子,囑咐道:“此事切莫聲張,夫人不過是因受傷而發起熱來,故而才尋你來瞧了瞧罷了。”
周大夫是常年坐診吳府的客卿,早便被吳氏收用,聞言自點頭應了,賀嬤嬤令凌燕將他送走,又吩咐凌霄去熬藥,這才和凌霜一道給吳氏換了床褥和單衣。吳氏再度躺下,這才沖賀嬤嬤道:“我如今起不了床,查查一事便全賴嬤嬤了,害了我孩子的,我定叫她十倍百倍奉還!若然這院子里真有那吃里扒外的牛鬼蛇神,我定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賀嬤嬤見吳氏那模樣,只心疼的眼淚亂掉,道:“夫人放心,老奴這便去查,若真抓到哪個對夫人存了壞心的,老奴第一個便不繞過她。如今孩子已然去了,夫人還是放寬心好生將養著,若再傷了身子豈不是得了別人的心?!”
待吳氏閉上眼睛,賀嬤嬤才嘆了一聲令凌霜好生伺候著,快步出去。
這夜注定是個不眠夜,依弦院四姑娘的閨房中,羊角燈噼啪一下爆開一個燈花,映的屋中光影一閃,青色的帷幔也似飄拂了一下,隔著那輕紗,依稀卻見錦瑟躺在錦被之下,唯一雙手臂伸出被外,她睡得極不安寧,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雙臂緊抱在身前,十指卻抓緊了青蓮色的被面。一張小臉微微皺著,似被什么夢魘著了,光潔的額頭上已是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突然,錦瑟似被什么夢魘住了,猛然睜開雙眸,一雙本清寂的眸子此刻在夜色的銀光下分明閃動著驚懼和彷徨,傷痛和悲恨。夢中弟弟文青滿是血污的面容再次閃過,錦瑟閉了閉眼,濃密的睫毛無聲顫抖,訴說著此刻的驚恐難安。
前世時自文青慘死,她便時常會做噩夢,夢中總是血光一片,文青血肉模糊的身體,親人們遠去的背影,他們指責的目光無不叫她心神俱碎。夜半夢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夢醒后的漫漫長夜,悲涼和傷悲會像是洪水,慢慢地將她吞噬,一點點折磨著她的神經,直至將她拉進徹底的黑暗中,再看不到一絲光亮。
彼時噩夢尚且是隔三差五地驚擾于她,如今得到重生,她卻無一日能得安眠。相似的夢境,唯一的不同便是醒后的感觸,更多的已不再是悲涼和孤寂,而是憂懼。錦瑟一直覺著蒼天肯恩典她重生便是為了挽回弟弟的性命,而重生后她也確實是做了許多努力,改變了不少事情。可虎狼環飼的環境,自身的弱小,使得危險依舊時刻環繞,雖則平樂郡主的平安生產叫錦瑟信心大增,確定可以逆天改命,可弟弟一日未平安度過遇難日,她便一刻不能安心。
今日白天的事情更是叫她再度領會了敵人的陰毒狠辣,若然她那日出府沒能遇到完顏宗澤,若然她沒能討要那兩名暗衛,今時今日她可還能躺在這里發此感嘆嗎?族老們只會粉飾太平,犧牲他們姐弟保全姚氏名聲,今日又楊松之在,她又奉上了一萬兩銀子這才換來一絲庇護,令得吳氏受罰。若然不曾先一步交好了鎮國公府,怕這會子她和弟弟有命回來,卻也得不到族中公正對待。
想著這些,錦瑟的心便一絲一葉地抽出驚懼和憂慮來,就似種子見了雨水和陽光破土而出,再也抑制不住在這樣的暗夜中蘇醒,蔓延成勢。她兀自閉眸良久,這才又睜開眼睛,瞧了瞧外頭天色,月影清輝下,一雙明眸已脫去了翻涌的浪潮,恢復了安靜淡然的清光。
單衣再次被汗水打濕,身上粘粘的難受,錦瑟自起了床輕手輕腳地拽了件斗篷披上,剛走至八仙桌旁到了一杯水,剛欲將茶壺放下便聞窗戶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什么東西撞上了窗欞。
錦瑟心一跳,下意識地快步回身自床中摸出藥粉和匕首來,這才目光凜然地走向窗戶,細聽了兩下,便聞外頭再次傳來聲響,依稀有鳥兒撲棱翅膀的聲音,她心中微恍,暗松了一口氣,推開窗戶果便有一道白影帶起一陣夜風撲了進來,正是獸王。
它飛進來倒半點也不客氣,直落在那八仙桌上,便將長長的喙伸進了將才錦瑟剛倒的那杯水中,片刻那杯中茶水便見了底,它兀自用沾了水的喙理了理羽毛,便懶洋洋的瞧了眼錦瑟兀自飛落在窗邊的太師椅上窩著不動了。
這獸王自在山上飛走后便沒再回來,錦瑟原還想著它不會再回了,如今瞧它這般姿態卻是一陣無奈。
“姑娘……”身后傳來白芷的聲音,錦瑟回頭卻正見她披著一件單衣睡眼惺忪地進來,顯是被剛才獸王的一番動靜給驚醒了。
眼見那獸王窩在太師椅上睡覺,白芷瞧了眼桌上被打翻的白瓷茶碗,自便清楚了將才聽到的動靜發自何物,沖獸王努了努嘴,這才瞧向錦瑟,道:“姑娘醒來也不叫我,涼茶傷身的很,奴婢去給姑娘打水來。”
她說著便欲轉身,錦瑟忙喚住她,道:“算了,我也不渴,外頭夜涼,莫出去了。”
白芷聞言站定,見錦瑟面上還帶著疲倦之色,便蹙眉道:“要不奴婢去給姑娘熬碗安神湯吧,昨兒累了一日,姑娘睡眠這般身子怎能消受的住,何況如今姑娘還正長身體,夜夜不得安眠可如何使得。”
錦瑟聞言卻笑著安撫她道:“我這便再去躺下,困頓的緊,應是閉眼就睡著了,倒不必再費神熬湯了,你也快去睡吧,這兩日也累壞了。”
白芷見錦瑟說話間還打了個呵欠,只當錦瑟是被獸王給吵醒的,非是又夢魘到了,心中不由微喜,便點了頭應了聲自出去了。錦瑟這才緩步行至太師椅邊兒自獸王腿上將那綁縛的小竹管取了下來。
她在床邊落座,就這微弱的燈光緩緩抽出里頭的紙張的,本以為是那白狗兒的家人有了下落,或是督造司那邊查出了蛛絲馬跡,錦瑟還兀自感嘆完顏宗澤行事之快,誰知打開一瞧卻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饒是她性子沉穩,心境如波,那紙張上所寫東西也堪堪將她羞惱的面頰唰的便升起兩抹紅暈來。
只因那紙張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字,卻是和她所想沒半點干系,竟是一首語氣纏綿悱惻的相思詩。錦瑟只掃了兩眼便豁然起身,將那紙張就著燈火燃了。火苗一竄,那紙張片刻便成灰燼,落在地上夜風一吹無跡可尋,可那詩卻似烙在了心頭,不斷浮現。
“當時我醉梅花鄉,美人顏色嬌如花。今日美人棄我去,珠箔月明天之涯。天涯娟娟常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蟬鬢生別離,一望不見心斷絕。心斷絕,幾千里,夢中醉臥巫山云,覺來思斷眠江水。眠江兩岸花木深,美人不見愁人心。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錦瑟躺在床上,心思煩亂,翻了兩下,這才又起了身,快步行至梳妝鏡前自妝奩盒中翻出之前被完顏宗澤順走一只的碧玉耳鐺來,又行至后窗,推開窗戶沖著彌漫地夜色便將那手中碧玉使勁扔了出去。
碧玉耳鐺在月光下發出一道微亮的光痕,接著傳來一聲輕響,顯已落進了不遠處的荷花池中。月華如練,寒照長夜,夜風刺骨,直鉆心底,錦瑟仰望著清冷的皎月出了一會子神,這才輕輕闔上窗扉,抱了抱微涼的身體躺回床上片刻便睡了過去。
清晨時,淑德院中,賀嬤嬤已將院子查了個遍,吳氏一夜無眠,見賀嬤嬤進來便令凌霜將她扶了起來。賀嬤嬤見吳氏眸含清冷和期待地盯過來,不覺抿了抿唇,這才道:“老奴已查過院中,并未發現任何不妥之處,夫人用過的湯藥藥渣,熬藥藥缽,藥碗,一應吃食用具,還有這屋中香爐中的香餅子……能動手腳的地方老奴皆已查過……”
賀嬤嬤說著嘆了一口氣,見吳氏面色難看,便勸解道:“夫人掌管府中中饋多年,在府中素有積威,等閑無人敢將心思都到夫人的頭上。這院子中的下人又是精心篩選過的,上至貼身伺候的掌事婆子,大丫鬟,下到掃灑丫鬟,粗使婆子無不是自己人。自夫人有了身子,一應用物老奴更是不敢有絲毫懈怠,都是再三查驗過這才敢拿到夫人面前兒……許是這孩子果真和夫人無緣,也許是她和夫人命格相撞,自有了這孩子夫人便行事百般不順,只怕是她無福承受夫人的厚愛,如今去了,夫人便也想開些,早日養好身子才是正經,大少爺,二少爺還有大姑娘可都還指著夫人您呢。”
吳氏聞言只覺一顆心空落落的,一腔的恨意都無處著落了一般,她閉了閉眼心中著實難甘,半響才嘆了一聲,道:“是個男嬰還是女嬰?”
賀嬤嬤便又是一嘆,道:“是位小姐,夫人快莫想了。”
吳氏聞言瞧了眼賀嬤嬤,見她神情坦然,不似在說謊,念著孩子已經沒了,賀嬤嬤也沒必要騙自己,便知那果真是個沒緣的丫頭,她心中倒好受了一些。瞇了瞇眼,憔悴的面容登時便又堅毅而陰厲了起來,道:“嬤嬤,這孩子和我母女一場也是緣分,如今她去了,便叫她再為母親做最后一件事再送她去吧,這樣也不枉我們母女一場,幫我除了這府中奸佞她也能安心轉世投胎。”
賀嬤嬤被吳氏吩咐不可聲張時已知她心意,如今聞言自是點頭應了,只是還不知吳氏要對誰動手罷了,她不覺目露精光,道:“只要對夫人有利,老奴一切都聽從夫人的。夫人可是已有了籌謀?只是如今夫人被禁足,倒不好動手。”
吳氏聞言便冷哼一聲,道:“欠了我的我總是要討要回來的,族長只禁了我的足,卻沒說不準外頭的人進來瞧我。嬤嬤只需記住,我腹中的小少爺是被奸人害死的,也叫府中上下都這般認為便好。”
錦瑟再度醒來已是辰時,明媚的陽光自窗外泄進來,照在窗前那盆素心蘭上,將那素白的蘭花照的猶如玉雕剔透,錦瑟瞇著眼用手擋了擋盛亮的陽光,瞧了半響的花,這才坐起身來,只覺屋中蘭香浮動,心情也因這清晨的清麗風光好了許多。
待白鶴等人進來給她收拾齊整,外頭已擺上了早膳,錦瑟尚未移步花廳,王嬤嬤卻被蒹葭扶著進了屋,見到錦瑟,王嬤嬤便快行兩步抓住了她的手臂,上下瞧著錦瑟眼淚就淌了下來,哽咽著道:“姑娘這都遭的什么罪啊!”
錦瑟昨日回到依弦院時已是黃昏,王嬤嬤卻因病早已躺下,她夜半醒來這才自柳嬤嬤處聽聞了這一日來所發生的種種事情,心中自憤恨難言,早念著來瞧錦瑟,如今好容易守到天亮,便忙叫蒹葭扶著過來。本是不愿提那腌臜事再叫錦瑟難受的,誰知一見到錦瑟,便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錦瑟自明白王嬤嬤心中感受,忙拉住她勸了兩句,又關切了兩句,王嬤嬤這才背過身去拿帕子壓了壓眼淚,道:“瞧老奴,便凈惹姑娘難受了。姑娘快用膳吧,老奴身子早已無礙,一會再和姑娘嘮叨。”
錦瑟見王嬤嬤說話間神情微凜了下,便知她定是有事要說,便只叫蒹葭照顧好她,自往花廳用膳。錦瑟今日精神極佳,用了兩小碗的湯,這才放了箸,待回到內室,令白鶴守著屋子,這才和柳嬤嬤、王嬤嬤談及這兩日的事情來。
王嬤嬤便道:“姑娘不在府中,老奴自比平日要松乏一些,萬沒想著他們會對老奴動手。昨日清晨暈厥過去,本只當是夜里沒睡好身子不濟,昨夜醒來聽聞姑娘的事才起了疑心。老奴細細想了想,問題便只能出在昨日早上老奴吃的一碗雞湯上。”
錦瑟聞言挑眉,王嬤嬤便道:“昨早上老奴正用膳,便聽見外頭幾個小丫鬟在院外吵吵鬧鬧的,念著老太太前夜才剛剛病倒,生恐人家瞧見會說姑娘院中沒個規矩,老奴便去瞧了眼,回來便見白鷺從老奴屋中出來。見到老奴卻只說是要回事的,老奴當時也沒在意,誰知便是用了那碗雞湯沒多久老奴便一頭栽了過去。昨夜老奴想著這事,起了疑心,今兒一早便尋了些事兒絆住了白鷺那賤蹄子,蒹葭果便從她那床底下發現了這個。”
王嬤嬤說著便呈給錦瑟一個小荷包,錦瑟接過卻見里頭藏著一個小紙包,紙包中隱約透出一股藥味來。錦瑟瞇了瞇眼,王嬤嬤便道:“許是她沒想著姑娘還能回來這才大意了還沒將這東西處理掉,好在老奴快一步,不然只怕什么都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