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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請!”
二人回到廳中,分賓主坐定。魏惠侯再次抱拳:“魏罃承蒙祖上蔭佑,得居中原一隅之地,幾欲振作,奈何才學(xué)疏淺,力不勝逮。先生此來,定有高論教我!”
經(jīng)過此番折騰,隨巢子心中早如寒冰,因而不再迂回,單刀直入道:“聽聞君上逢澤會盟,南面稱尊,可有此事?”
“唉,”魏惠侯長嘆一聲,“此非魏罃真心!列國苦苦相逼,魏罃也是勉為其難啊!”
“無論是否出自君上真心,隨巢子以為,君上此舉甚是不智!”
魏惠侯忖知老夫子要開訓(xùn)了,當(dāng)即斂色屏息,緩緩說道:“魏罃愿聞其詳!”
“凡事皆有因果。隨巢子敢問君上,南面稱王因由何在?”
魏惠侯思索有頃,決定反制隨巢子,同時將話堵死,于是板起面孔,目視隨巢子,侃侃言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周室一家之天下。王天下者,惟德惟威。方今周室既失德又失威,請問先生,魏罃為何不能南面而尊?”
隨巢子沉聲問道:“隨巢子斗膽敢問,君上德、威,可及文侯?”
魏惠侯一怔,喃聲說道:“不及先君!”
“文侯之時,誠拜高士卜子夏、段干木、田子方為師,文用李悝、翟璜、魏成子三位賢才,銳意改制,變法圖強(qiáng);武用樂羊、吳起兩員名將,東滅中山,西敗強(qiáng)秦,南卻勁楚,拓地千里,插足中原——”
聽到隨巢子歷數(shù)魏室先君功績,魏惠侯心里甚是舒暢,眉開眼笑,朗聲接道:“先生所言甚是,先君神武,天下無人可及!”
隨巢子話鋒一轉(zhuǎn):“文侯雖集德、威于一身,卻九合諸侯,三朝天子,終其一生,可曾有一日稱王?”
魏惠侯神色慍怒,但隨巢子話及先君,所言又是事實(shí),一時竟也無言以對。隨巢子看在眼里,略略停住,以退為進(jìn):“隨巢子粗鄙,冒犯尊駕了!”
魏惠侯有火發(fā)不出來,只好耐住性子:“魏罃愿聽先生高論!”
“君上既然南面稱尊,必有王者德、威。隨巢子無知,愿聽君上詳陳!”
魏惠侯不好自言德威,嘴唇連動幾動,說不出一句話來。
“想是君上自謙,不愿自夸德威。隨巢子不才,可否替君上言之?”
“魏罃愿聞!”
“古之天下,因德而威;今之天下,因威而德。文侯之時,天下皆弱,魏勢一枝獨(dú)秀,如鶴立雞群,文侯也因之威服天下。及至君上,情勢遠(yuǎn)非昔日可比。莫說大楚,單是中原列國,秦公有公孫鞅,齊公有鄒忌,趙侯有奉陽君,韓侯有申不害。此四君,皆為當(dāng)世明君,此四臣,皆為當(dāng)今能臣。四君皆明,四臣皆能,四國因之大治,國力陡起,任何一國都可與大魏比肩。方今天下,魏勢雖強(qiáng),實(shí)已無力獨(dú)占鰲頭。恕隨巢子直言,君上之威,早為強(qiáng)弩之末,何能與文侯相比?”
隨巢子此番分析,字字見血,句句屬實(shí),將魏王的眼前危勢一無遮掩地展露出來。惠侯大是尷尬,臉色漲紅,口喘粗氣,好半天,方才壓住火氣,不僅未使自己失態(tài),嘴角里竟還擠出一笑:“魏罃已知不及先君,先生能否談點(diǎn)別的?”
隨巢子似也覺出自己說得重了,輕嘆一聲,點(diǎn)頭說道:“不知君上想聽什么?”
魏惠侯陡然注意到隨巢子的滿頭銀絲和額上的紋路,靈機(jī)一動:“寡人少時即聞先生大名,以為古人。今觀先生相貌,似近古稀之年。請問先生高壽幾何?”
隨巢子應(yīng)道:“隨巢子老朽不堪,八十有六,早該就木了!”
魏惠侯大吃一驚,再視隨巢子一眼,由衷嘆道:“哦,先生年已耄耋,身體竟還這么硬朗。魏罃不及五旬,自覺身心大不如前,似成腐朽!唉!”
“君上不必自謙!”
魏惠侯身子趨前:“先生修此高齡,必得長壽之法。魏罃不才,還望先生指教!”
隨巢子略一思忖,緩緩說道:“長壽之道,莫過于養(yǎng)德!”
魏惠侯眉頭再皺:“先生是說,寡人之德,竟還不足以長壽?”
“以德立于世者,必懷憐憫之心,必以慈悲為念,必播仁愛于天下。君上無端而伐弱衛(wèi),縱容魏卒燒殺奸掠。平陽滿城百姓,無論男女老幼,盡遭屠戕……”
魏惠侯臉色紫漲,不待聽完,震幾喝道:“不必說了!”
隨巢子打住話頭,雙眼微微閉合。
魏惠侯忽地站起,拂袖而去,走至屏風(fēng)前面,轉(zhuǎn)身對毗人厲聲喝道:“送客!”又一轉(zhuǎn)身,揚(yáng)長而去。
毗人心情復(fù)雜地望著隨巢子,深深一揖,小聲說道:“巨子——”
隨巢子睜開眼睛,輕嘆一聲,對毗人道:“隨巢子還有一言,請內(nèi)宰轉(zhuǎn)奏君上!”
毗人遲疑一下:“巨子請講!”
隨巢子沉思片刻:“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魏國大禍,不日即至!”說完,站起身子,朝毗人深揖一禮,“隨巢子告辭!”
“巨子慢走!”
隨巢子沉重的腳步聲漸去漸遠(yuǎn)。毗人目送隨巢子,直到望不見他,方才喃喃自語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黃雀在后——黃雀?”正吟之中,陡然意識到什么,心頭一顫,疾步走入屏風(fēng),從側(cè)門里追趕惠侯。
魏惠侯怒氣沖沖地大步走向后花園的涼亭,陳軫早迎上來,見惠侯面色難看,宛如一個紫茄子,已知是在生隨巢子的氣,跪下叩道:“陛下——”
魏惠侯氣呼呼走上涼亭,直盯盯地望著面前的幾案。望有一時,惠侯忽地抬腳踹去。幾案嗵地倒地,黑白棋子嘩啦一聲四散開去,滾得滿地皆是。
待毗人趕過來時,魏惠侯已是一屁股坐在席上,胸脯一鼓一鼓地大聲喘氣。毗人看一眼陳軫,小心翼翼地拿起扇子扇風(fēng)。
魏惠侯終于發(fā)出火來:“這個老不死的夫子,真該千刀萬剮!”
陳軫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陛下,老夫子他——”
魏惠侯臉色慍怒,恨恨地說:“哼,寡人敬他是墨家巨子,望能聽到一言教誨,不想?yún)s是聽來一堆腐辭!什么秦、齊、趙、韓?什么四君皆賢,四臣皆能?寡人觀四國,潑猴耳,視小衛(wèi),瘟雞耳,何由他在這里聒噪?”
毗人突然停住扇子,撲哧一笑。
陳軫大吃一驚,不無詫異地望向毗人。魏惠侯發(fā)火,在場諸人最好一聲不吭。似毗人這樣深知惠侯之人,此時竟然笑出聲來,真是匪夷所思之事。
魏惠侯果然斜他一眼,不無惱怒地責(zé)斥道:“你——是在恥笑寡人嗎?”
毗人叩拜于地:“老奴不敢!”
“既然不敢,為何發(f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