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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巢子走前一步,遞上拜帖,朝甲士揖道:“煩請軍士通報魏侯,就說齊人隨巢子覲見!”
眾甲士卻似沒有聽見,也似沒有看見,依舊釘子般持戟扎在那兒。隨巢子略略一愣,正欲再問,望見一個軍尉模樣的從宮門內(nèi)側(cè)走來,上下打量隨巢子和宋趼,見他們褐衣簡裝,腳穿磨破的草鞋,以為是賤民,語氣甚是蠻橫:“喂,那個老頭,何事喧嘩?”
隨巢子再揖一禮,緩緩說道:“齊人隨巢子求見魏侯,煩請軍尉通報!”
軍尉眼睛一橫,厲聲責(zé)道:“你個老東西,想找死咋的?我告訴你,這兒沒有魏侯,只有魏王陛下!”
宋趼震怒,正要發(fā)作,隨巢子擺手止住,轉(zhuǎn)對軍尉:“煩請通報魏王陛下,就說齊人隨巢子求見!”說完,再次遞上拜帖。
軍尉看也不看即伸手推回拜帖,眼睛又是一橫:“什么隨巢子不隨巢子的?你個鄉(xiāng)巴佬知道什么叫做陛下嗎?陛下就是天子,豈是你個鄉(xiāng)野村夫想見就能見上的?”
隨巢子輕嘆一聲,正欲轉(zhuǎn)身走開,朱威已到近前,上下打量隨巢子一眼,轉(zhuǎn)向軍尉:“怎么回事兒?”
軍尉行個大禮,小聲稟道:“回稟司徒大人,這個賤民欲見陛下,下官馬上讓他滾蛋!”轉(zhuǎn)向隨巢子,“老家伙,你再不走,大牢里關(guān)你仨月!”
朱威白他一眼,轉(zhuǎn)向隨巢子,態(tài)度甚是和藹:“請問老丈,您從何處來?又有何事欲見陛下?”
隨巢子深揖一禮:“回大司徒的話,齊人隨巢子特來求見魏侯!”
軍尉一聽“魏侯”二字,極是震怒:“你個鄉(xiāng)巴佬,找揍咋的?不是魏侯,是陛下!”
朱威瞪他一眼,轉(zhuǎn)對隨巢子:“老先生可是墨家巨子?”
隨巢子應(yīng)道:“正是老朽!”
朱威一揖至地:“在下朱威不知前輩駕到,失敬!失敬!”
軍尉見司徒大人如此禮讓,目瞪口呆。
朱威朝隨巢子再揖一禮:“巨子請在茶房稍候片刻,晚輩朱威馬上進宮奏報陛下!”轉(zhuǎn)對軍尉,“他就是聞名天下的墨家巨子隨巢子前輩,你等好生侍候!”
軍尉這也回過神來,不無尷尬地拱手揖道:“下官不知是隨巢子大人,乞請原諒!”
隨巢子亦還一禮:“老朽有擾了!”
朱威此番面見陛下,心里一直在打鼓。他知道魏侯的脾氣,一旦癡迷進去,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且眼下陛下對秦公和公孫鞅信任有加,若是稟報河西有事,說死他也不肯相信。真可謂天遂人愿。朱威正不知如何勸諫,偏巧遇到墨家巨子。朱威推斷隨巢子此來,必為此事。依隨巢子在列國的聲望,陛下不會不聽。
心中有了指望,腳底自也輕快起來。不一會兒,朱威就已走進正殿,問過當(dāng)值太監(jiān),得知陛下正在御花園的涼亭里與上卿陳軫對弈。
朱威知道那個涼亭,遂大步流星地急急趕去,遠(yuǎn)遠(yuǎn)望見魏惠侯果在與陳軫對弈,趕忙趨前,跪在涼亭的臺階下面。
毗人瞧見,轉(zhuǎn)對魏惠侯道:“陛下,朱司徒求見!”
魏惠侯啪地落下一子,緩緩說道:“哦,是朱愛卿,讓他上來吧!”
毗人轉(zhuǎn)對朱威,朗聲宣道:“陛下有旨,宣朱司徒覲見!”
朱威起身,匆匆走上臺階,跪地叩道:“微臣叩見陛下!”
魏惠侯呵呵笑道:“愛卿平身!來來來,快來觀局,寡人贏定了!”
陳軫亦叫道:“朱司徒,快來救我!”
朱威起身,走至棋枰(棋盤)前面,細(xì)審那棋局,果見一大片白子慘遭圍困,眼見已成甕中之鱉,回天乏術(shù)。陳軫似已經(jīng)放棄抵抗,束手待斃。
魏惠侯不無得意地抖動一條粗腿,呵呵笑道:“陳愛卿,莫說是朱司徒,縱使神仙老子,救你也是難嘍!”
陳軫兩手一攤,現(xiàn)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輕嘆一聲:“唉,微臣本有一線生機,陛下方才落下那子,硬將這線生機掐斷了?!?
“不瞞愛卿,你這一片孤子,寡人早就瞄上了。本欲容你再活幾時,不想你卻放著生路不走,自尋絕路,如何怪得寡人?”
陳軫復(fù)嘆一聲,話外有音:“唉,微臣眼下的處境,簡直就跟姬速一般無二!”
魏惠侯撲哧一笑,點頭道:“嗯,這個比喻不錯!說起衛(wèi)公,前方情勢如何?”
陳軫拱手應(yīng)道:“回稟陛下,上將軍神勇,大魏武卒銳不可當(dāng),連克衛(wèi)國十余城邑,楚丘、帝丘不日可破了!”
“好!”魏惠侯贊賞道,“你可捎信予上將軍,要他不必著忙。姬速這條老狗,要細(xì)火烹著吃!寡人聽說,幾只猴子動窩了,可有此事?”
“據(jù)微臣所知,衛(wèi)公派使臣向趙、韓、齊求救,三國眼下是否發(fā)兵,微臣正在關(guān)注!”
魏惠侯微微一笑:“讓他們發(fā)吧,寡人候的正是這個!”轉(zhuǎn)向朱威,“朱愛卿,你是百忙之人,此來不是觀棋的吧!”
朱威叩道:“陛下圣明!微臣特來奏報陛下,墨家巨子隨巢子宮外求見!”
“隨巢子?”魏惠侯眉頭一緊,轉(zhuǎn)對陳軫,“好一陣子沒聽說過這個老夫子了,怎么今日又冒出來?”
“陛下,”陳軫接道,“墨家主張兼愛,見不得打仗。微臣料定,此番隨巢子來,必是替衛(wèi)公做說客的!”
魏惠侯點頭道:“嗯,料他也是!老夫子愛管閑事,此來少不了又是一番聒噪!”
“陛下若是不愿見他,微臣使人打發(fā)他去就是!”
朱威再次叩道:“微臣以為不可!墨家已是當(dāng)今顯學(xué),與儒門同列,弟子遍及天下。陛下素以禮賢下士享譽四海,墨家巨子親自登門,陛下若是避而不見,豈不有失禮賢之名?”
“嗯,朱愛卿說得也是!”魏惠侯連連點頭,“老夫子既已登門,不見的確不妥,只是這——見面又得忍耐他的嘮叨,叫寡人如何是好?”
陳軫眼珠子一轉(zhuǎn):“陛下,微臣有一計,或可支應(yīng)老夫子!”
“哦,是何妙計?”
陳軫湊近惠侯,附耳低語有頃,惠侯連連點頭:“嗯,就依愛卿所奏!”轉(zhuǎn)對朱威,“朱愛卿,傳墨家巨子書房覲見!”
朱威不無狐疑,小聲應(yīng)道:“微臣遵旨!”
朱威料知陳軫出的必是孬點子,然而,轉(zhuǎn)念一想,只要陛下肯見隨巢子,依隨巢子的智慧和德行,必有辦法應(yīng)對。想到這里,朱威心中稍安,回至前殿茶房,引隨巢子徑至魏惠侯書房。
御書房坐落在后花園里,是五進重院,環(huán)境雅致,藏書甚多,有史官日夜守值。除上朝之外,魏侯最愛在此處理朝務(wù)。遇到重要客人,尤其是天下名士,他也總在此處召見。暢談之余,魏惠侯的其中一個嗜好就是親自導(dǎo)引客人參觀他的豐富藏書。據(jù)說天下典藏,除洛陽周室太學(xué)、臨淄稷下之外,再數(shù)下去,就是他的這個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