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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人從容應道:“老奴想起一件趣事,一時忍俊不禁,方才笑出聲來!”
陳軫一向捉摸不透惠侯身邊的這個近臣,眼見這是巴結毗人的機會,趕忙圓場道:“內宰這件趣事,想必十分好笑了!”
魏惠侯的怒氣漸也消退下來,但仍虎著臉道:“既是趣事,你就說來寡人聽聽!”
毗人起身,重又拿起扇子,一邊扇風,一邊侃侃說道:“是這樣,前幾日,老奴在后花園里遇到太后,向老人家問安,太后拉住老奴,大談先君文侯禮賢下士之事,老奴爭辯說,若論禮賢下士,陛下猶有過之,太后聽了,大是不以為然。待會兒老奴若是得空,定將今日之事說予太后,看她有何話說?!?
魏惠侯一怔,眼望毗人:“哦,今日何事?”
“禮賢呀!前番白相爺當廷頂撞陛下,陛下非但沒有治罪,反而允準他告老還鄉,頤養天年。方才隨巢子為衛公說情,出言不遜,數落陛下,陛下非但未加責難,反而沐浴薰香,待以宗師之禮。老奴斗膽放言,即使先君在世,禮賢之心也不過如此!”
經毗人這么一說,魏惠侯心里倒也大為觸動,不無感嘆地說:“唉,你個狗奴才,話算叫你說絕了!其實寡人心里明白,老夫子此來,無非是替衛公那條老狗說幾句軟話,化解眼前危難,心中并無歹意。這樣吧,你代寡人送送老夫子,賞他百金,嗯,還有,再賞他御鞋兩雙。寡人方才看到,老夫子腳上穿的竟是一雙草鞋。已是耄耋之人了,仍穿一雙破草鞋奔來走去,真也難為他了!”
毗人伏地再拜:“老奴代巨子叩謝陛下隆恩!只是巨子早已走遠,老奴怕是追不及了!”
魏惠侯多少有點遺憾,輕聲嘆道:“哦——”
“陛下,”毗人趁機進言,“臨別之時,老奴送巨子一程,巨子贈予老奴一句閑話,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老奴愚笨,百思不得其解。陛下天文地理無所不曉,能否為老奴解說一下?”
魏惠侯微閉雙目,口中吟詠“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連吟幾遍,失聲叫道:“老夫子此話不是送予你的,他是在提醒寡人呢!”
毗人佯作驚訝:“哦,隨巢子提醒陛下何事?”
魏惠侯不無得意:“老夫子將衛公比作蟬,將寡人比作螳螂,將齊、韓、趙三國比作黃雀。哈哈哈哈,老夫子自以為料事如神,但他料想不到的是,寡人意不在蟬,候的就是幾只黃雀!”
眼見惠侯執迷不悟,毗人暗自著急,眼睛一眨,佯作嘆服道:“經陛下這么一說,老奴有點明白了。不瞞陛下,老奴方才一直以為,巨子所說的那只黃雀是——秦人呢!”
魏惠侯呵呵一笑,抬頭望著毗人:“哦,你怎么想到會是秦人呢?”
毗人拍拍腦袋,憨笑幾聲:“呵呵呵,老奴這個腦袋,就跟榆木疙瘩似的!老奴原本以為隨巢子指的是另一層意思,就是秦人趁我在衛境大戰諸侯之時,出兵攻取河西!”
魏惠侯手指毗人,哈哈大笑著對陳軫道:“陳愛卿,你看看,還甭說,他這顆腦袋,真就是個榆木疙瘩,要想開竅,得拿斧頭劈!”
陳軫亦大笑著附和:“陛下說的是,秦、魏今已親如一家,何來偷襲河西之說?隨巢子若是此意,無非是在危言聳聽!”
毗人心里暗罵陳軫,面上卻是笑道:“老奴在想,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陛下也該有個防備才是!”
魏惠侯又是一陣大笑,末了說道:“說你是個榆木疙瘩,你倒擰上勁兒了!好好好,寡人聽你的,這就防備他個萬一!”
毗人心中一喜,忙道:“陛下圣明!”
魏惠侯轉向陳軫,斂神說道:“陳愛卿,經他這一攪和,寡人倒是想起一事!”
“微臣但聽陛下吩咐!”
“這只小蟬眼看要被吃進螳螂腹中,那些黃雀也該出動了。若是不出寡人所料,齊、趙、韓三家興許這陣兒已經出兵!”
“果真如此,我當早作準備才是!”
“不是果真如此,而是肯定如此!”魏惠侯轉對毗人,把握十足地說,“密旨龍愛卿,令他三日之內親率河西五萬甲士移防大梁,無論哪只黃雀膽敢振翅,就讓龍將軍先把他的翅膀扭下來再說!”
毗人目瞪口呆,語不成聲:“陛——陛下,您要調——調走河西甲——甲士?”
魏惠侯哈哈笑道:“是啊!你不是說防備萬一嗎?這就是萬一!對付三個大國,若是沒有龍將軍的河西甲士,如何能行?擬旨去吧!”
毗人如同傻了一般,遲遲不肯動身。魏惠侯等得急了,眼睛一瞪:“還不快去?”
毗人打個愣怔:“老——老奴遵旨!”
毗人轉身,剛要去書房里擬旨,在前殿守值的御史大夫領著公子卬的參軍急走過來,在亭子臺階下叩道:“啟奏陛下,上將軍火急戰報!”
毗人急走下去,接過戰報呈予惠侯。惠侯拆開,略略一看,不無得意地將戰報連抖幾抖,塞予陳軫:“愛卿你看,寡人所料一絲兒不差,三只黃雀果真飛到衛境去了!”
陳軫接過戰報,詳細看過,拜道:“陛下料敵如神,微臣心服口服!”
魏惠侯轉對毗人,聲音斬釘截鐵:“對龍將軍的旨意修改一下,不是三日之內,而是即刻發兵;不是移防大梁,而是出征衛境!”
毗人答應一聲,疾奔書房。
魏惠侯略想一會兒,轉對陳軫:“陳愛卿,寡人南面稱尊,列國頗多微詞。此番三國救衛,無非是想投石問路,試探寡人虛實。寡人若是軟了,他們必定強硬!此番不但要戰,而且必須完勝!”
“陛下放心。依微臣之見,只要開戰,陛下必勝!”
“哦,愛卿何說此話?”
“三國之兵,以齊國人數最多。然而,齊兵向來怯弱,不足為懼!趙兵、韓兵雖說強悍,卻也難敵我大魏武卒!三國出兵必是三條心,各有各的打算,是一群烏合之眾。再說,對三國來說,除去與陛下作對之外,他們并無實際好處,因而未必真為衛公賣命!”
魏惠侯沉思有頃,緩緩說道:“愛卿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齊兵雖怯,齊將田忌卻善用兵!三國雖說不能從衛公那兒得到實際益處,但衛是肥肉,寡人若是一口吞吃,齊公、韓侯、趙侯如何能依?況且戰場又在衛境,離韓、齊、趙咫尺之近,援兵快則三日,慢則五日可至,萬一三國與寡人死戰,寡人并無十足勝算吶!”
魏惠侯的分析老辣精辟,陳軫大是嘆服:“陛下圣明,微臣想得淺了!”
“陳愛卿,”魏惠侯思忖有頃,斷然說道,“若想完勝,還得辛苦愛卿一趟!”
“微臣但憑陛下差遣!”
“你帶上虎符,先至河西龍將軍府中宣讀寡人旨意,限令龍賈即刻發兵趕赴衛境,然后立即出使秦國,照會秦公,要他出兵三萬,候命伐逆!”
“微臣領旨!”
陳軫當即領了御旨,拿好調兵虎符,一行人馬星夜啟程,浩浩蕩蕩,趕赴河西少梁。
少梁城中,公孫衍等數騎馳至河西郡府前,翻身下馬,徑直走進府中??な佚堎Z看到是前往邊境巡查的公孫衍,起身迎至府中,急急問道:“邊境有何動靜?”
公孫衍走到一邊,脫去甲衣,喃聲說道:“真是怪了!”
“何事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