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滿青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能生在這浮世上,得一知心人,同舟共渡,該是多么大的一件幸事。
否則在這暴風雨降至的凄涼夜里,都沒人陪著一起看月亮。
沒一會兒,殘月也被滾滾而來的烏云吞了。張秋凜便收了借月光讀著的詩書。
這次去光州唯恐一去難返,她帶的家當卻不多,只有幾卷學生時代記了注解的舊書和幾封故人書信,都是平日里拿來壓箱底的東西,唯此時才敢拿出來看。
信上躺著一位姑娘娟秀的字,一撇一捺帶有獨到的性格,寫字時還是被張秋凜把著手腕教的。她這個粗心老師,讓葉青玄有幾處筆順的錯誤都和她錯得一模一樣。
自從京城再會,兩人從未好好的面對面交談過。她自詡不算個好老師,卻讓葉青玄把她身上那股倔強的傲勁兒學了十成十。
張秋凜把信折起來,塞進《大學》鮮少翻閱的尾頁,對著蔽月烏云長嘆一聲。
她離京前曾找白秀吟談話,當初說好不想明白對葉青玄的感情,就不該貿然離開。可是陛下旨意中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作為臣子總不能抗旨而為。溫頌聲還安慰她,人生并非考試,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準備好再開始?誰最后不都是硬著頭皮上了。
張秋凜抬了頭,難得頂撞道:“您當初選武光,也是這般硬著頭皮上的?”
溫頌聲的眼神繼而冷咧。
“鑒生,放肆,不可直呼陛下名諱!”
張秋凜的眼神緩和了幾分,沒認錯也沒辯解,這么沉靜地望著,直到溫頌聲不自在地轉移了話題。
“光州離南境前線太近,那里的情況和業州大不相同。你初到之時,要收斂鋒芒、穩住根基。有事情拿不準的,就寫信回來。”
她離京的那一刻心里除了淡淡的惆悵和一如既往堅定的戰意,竟然還難得的有些輕松。
就像她站在湖邊看著晚歸的漁家夫婦,心情是許多年來最平靜的。上一次如此安寧,恐怕還是在寒徑山的那一年。當初她那么竭力想要走出來,如今回頭望,才覺出其中的滋味。
再往前追溯,便是天下尚未大亂、父母兄長健在的童年時代,還有她剛到京城求學,眼里看什么都是金子。那幾乎是上輩子的事了。
前朝已亡,長輩已逝,長江滾滾向東流,她的后半生唯有靠自己,就像她篤定要書上一筆的新朝青史,唯有向前。
、
可這余生,她將在何處、與誰一同度過?青史筆墨中,她又將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當她站在湖畔近乎癡迷地望著漁船上那一盞昏黃搖曳的燈光時,心中所念所想,這些問題的答案在她心中早有定論,只不過她一直沒有承認罷了。
除了葉青玄以外,她想象不出任何人會面帶笑容地坐在那艘搖搖晃晃的小漁船上,衣冠不整地歪著發髻,毫不顧忌地將兩只袖子挽起來,探身去船去往水里打撈水草,整個人不慎被巨大的蓮葉壓住,把笑聲像鈴鐺一樣晃出來,把指尖上沒甩干的水滴擦在身邊人的衣衫。
在京城,大家都穿著一模一樣的官府,虛假地笑,來回試探。曾經親近的人,亦因立場分合而生了間隙;曾經一起長大的朋友們陸續成家,有了各自眼里的窗窺月、檐下燈。
世間再也沒有第二個像葉青玄這樣的人,雙目瑩瑩著,佇立在她的窗邊、許諾陪伴她的余生。
張秋凜想到這里,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碰到了桌上的銅燭臺。屋里唰地一下黑透了,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天上的烏云偶爾翻滾著透出一線光來,照得她的手臂慘淡發白。
她好像真的喜歡上葉青玄了。不是落魄時迫不得已的抉擇,也不是危難時為濟私欲的利用。是一個感情淡薄的人鮮有的心動。
是她真的動了情,而且相信往后余生都難找到第二個這樣的人了。
可是,然后呢?
張秋凜其實一直不知心悅的下一步該是什么。哪怕她和葉青玄在歷史洪流里先一步相識,卻沒能把后來的路走好。年輕的誓言都做了廢。
平素張秋凜心里對諸事自有著一套章程,鮮少徘徊猶豫。唯獨關于葉青玄的事,是她的人生里少有的不按章程發展的事情之一。
她既是百年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是禮教的孩子,亦是時代流轉、宦場沉浮里的一粒沙。當初年少輕狂,她如今有太多顧慮、太多擔憂——陛下幾時會詔她回京?業州世家會不會對她不利?溫頌聲和陛下的同盟會在天下一統會維持多久?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若真到了眾叛親離的那一步,她該如何選?
所以,下一步該是什么呢。
最普遍的答案,應該是像方循和白秀吟那樣三媒六聘、規規矩矩的成親,將后代冠以家族的姓氏,往后榮辱休戚與共。這是世上最廣為認可的方式。
但這是最不可能。
她的親友中,亦有尚未成親之人,或與心上人游山玩水不亦樂乎,或尋花問柳馳騁于風月場間,概無依托,亦無顧忌。
以上這兩種她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