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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笑,我難道護著罵我的人,去誣陷沒有罵我的人么?”她索性直接挑明了,“就是你女兒和那個穿黃的小賤人說我是戲子粉頭,我是苦主,我說的不可信,難道你說的可信么?”
董泰家的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胡娘子見霜紋這樣沒規矩,冷聲道:“霜紋,你還給別人作上證了。你自己犯的事還沒罰呢,你說的是什么話!”
“那就罰唄。”霜紋一副淡漠神色,明明是極艷的桃花面,眼神卻冷得像冰,“我說的哪句話不是真話?你們買了我,我就任憑你們處置罷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怕你們做什么。”
胡娘子都有點棘手。其實她跟著李媽媽選小丫鬟,這些年見過的女孩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別的女孩子再漂亮也不過是常人的漂亮,這女孩子漂亮得簡直有點妖氣,這性子也實在是妖孽。
董泰媳婦見狀,連忙道:“這小戲子最可惡,第一個就該打,這樣沒規矩,就是選上去也是禍害,不如就地打她一頓,也給眾人看看府里的規矩!”
她這提議,別人還沒說什么,明雀第一個不依,霜紋幫了她,她也要幫霜紋,立刻嚷道:“草芥人命了!指鹿為馬了!春燕的娘說不過就打人了!”
董泰媳婦見狀,氣得臉色通紅,上去就要打明雀,卻聽見一個聲音淡淡道:“怎么回事,選個丫鬟而已,怎么還選出冤案了?”
這聲音極年輕,帶著點笑意,聽起來極溫和,卻又帶著點掌權的威嚴。
說話的人也跟她的聲音一樣,極年輕,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穿著半臂,卻是玉色錦衣,上面銀線繡暗紋,整個人修長纖細,清秀干凈,是讓人安心的姐姐模樣,但那眉眼中自有一股智慧和威嚴。
滿庭的仆婦頓時都迎了上去,連李媽媽也起了身,帶著胡媳婦迎了上去,齊聲道:“見過翡翠姑娘。”
“翡翠姑娘今日怎么來外院了?”胡娘子連忙滿臉帶笑道:“是老太君有什么吩咐不成?”
董泰媳婦也仗著自己在孟二奶奶身邊當差,笑道:“翡翠姑娘,老祖宗身體還好么?”
翡翠卻并不理她,只是笑道:“老太君倒沒什么吩咐,不過我今日休假,來前院看看朋友,知道你們這邊選小丫鬟,所以過來看看,誰知道你們斷起案來了,李媽媽不會怪我多管閑事吧?”她笑著看向周圍過來奉承的媳婦們,笑道:“李媽媽一個管不過來,你們這些管家媳婦,怎么也不幫著斷斷案的?”
她這句話一出,眾人就知道她一定是從春燕攀咬人開始就聽起了。問的其實是:你們這么多人,就這樣由著董泰媳婦指鹿為馬不成?
眾媳婦都有點慚愧,有機靈的就湊趣道:“姑娘說得對,但這案子誰敢斷呢?再說了,這些小丫頭們也著實過分,我們那時候哪敢這樣?”
“你們不敢,那只好我來斷了。”翡翠笑道:“論理,她們也確實是淘氣了點,但各打五十大板雖好,到底傷和氣,場面也不好看。不如把她們私下訓斥一頓好了。畢竟都是大姑娘了,當著眾人面受罰,怪沒臉的,是不是?以后說話就要注意點,都是一樣大的女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她最后的話,是帶著笑朝春燕她們說的,春燕、玉鸝都慚愧地低下了頭,臉頰通紅。
春燕還膽大點,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翡翠姐姐……”,又是感激崇拜,又是愧疚,終究說不出什么來,低下了頭。
她們幾個是家生子,對府里有頭有臉的大丫鬟都有數,甚至會偷偷模仿當作榜樣。小女孩子心中自有崇拜的姐姐,被她說一句輕的,勝過被別人打一頓。
翡翠處置完她們兩個,又笑著問明雀:“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家生子嗎?”
明雀也是吃軟不吃硬,見她這樣笑瞇瞇問自己,于是老實答道:“我叫江明雀。我們家是給府上看莊子的。”
“江明雀,這名字很耳熟。江媽媽是你什么人?”翡翠記性好得很。
“我是江媽媽的孫女,我爹叫江九,是他送我來府上的。我離開家的時候,祖母囑咐過我,讓我進了府里問老太君好,問翡翠姑娘好。”
翡翠滿意一笑,她其實生得極干凈漂亮,面容俊秀。孟老太君豁達,不忌諱小輩穿素色,常說“老要鮮艷少要穩”。庭院中一棵紫薇樹正開花,滿樹粉紫色的花,堆云一樣,翡翠正穿著一件玉色的窄袖衫子站在樹下,梳著髻,一概釵環不用,鬢邊插著兩把玉梳,膚色也如玉,整個人清清爽爽,干干凈凈,照得庭院都亮了。
“你父親走了沒有。”她笑著道:“要是沒走,我也托人給江媽媽帶句話,就說老太君身體康健,讓她不要惦記,在莊子上好好養老。翡翠姐姐也問江媽媽好,說江媽媽把明雀教得很好,像我們華堂的人。”
這句話一說,眾人都又是驚訝又是羨慕,但都不敢顯露出來。華堂是孟老太君的居處,是封一品誥命夫人時官家敕造的,說是府里的心臟也不為過。華堂的大丫鬟都是孟老太君親自教養,出去比別人家的小姐也不差,看翡翠的處事氣度就知道。
明雀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胡媳婦已經笑道:“傻孩子,還不快謝謝翡翠姐姐,這可是你的大造化。”
明雀于是老實地行禮,道:“謝謝翡翠姐姐。“
翡翠笑著把她一把扶了起來,調侃道:“我看這不是挺有規矩的嗎?怎么剛才那樣淘氣呢?把媽媽們都氣壞了。”
她一句話說得明雀臉也紅了,低聲嘟囔道:“是她們不講道理嘛。”
翡翠只當沒聽見她這句,笑著問道:“江媽媽近來怎么樣呢?老太君也常念著她呢,每季都收到莊子上的果脯干菜,都很喜歡。怎么聽說江媽媽腿腳不是很好呢?”
“前些年上山找參,摔了一跤,現在養好了,只是爬不得山了,膝蓋有些怕冷。這次我來,祖母還要來送我呢,怕我沒規矩,沖撞了府里的大人們。我爹說,府里的人都和氣,不會有事的,才把祖母勸住了。”明雀回答道,其實她是倔驢脾氣,要順毛捋,真哄順了,其實也是會說客氣話的。
頓時眾人都笑了。董泰媳婦沒想到明雀還有這樣的來歷,江媽媽當年可是老太君的陪嫁丫鬟,是真正的老資格,翡翠和明雀說話的樣子何等親昵。她在旁邊,心中七上八下,好不容易找到個機會,連忙也上來賠笑道:“明雀姑娘原來是自己人,也不早說,江媽媽當初和我家媽媽在府里當差的時候最好了,這事鬧得,都是自己人嘛……”
明雀剛經過那一輪,對她和她女兒春燕印象壞得很,見她給了臺階也不肯下,只板板地道:“我祖母說了,只要進了府里,都是自己人,要一視同仁,怎么能拉幫結派?”
這話一出,別人還沒怎么樣,有個人先在翡翠背后撲哧一聲笑了。翡翠回頭一看,正是穿著胭脂紅衫子的叫霜紋的女孩子,她也知道自己現在還是“戴罪之身”呢,卻不肯求饒,見翡翠看她,反而把頭一昂,一副滾刀肉的樣子。
翡翠頓時笑了,不動聲色地道:“好了,誤會解開就好了,不要傷了和氣。”
她笑著理了理明雀的頭發,把她當小妹妹一般,笑道:“老太君其實也收到了江媽媽的信,讓我今日接你進去。剛好呢,咱們院子里還缺兩個小丫鬟,我準備再帶一個去。”
眾人頓時神色都為之一動,老太君院子的位置向來是丫鬟中最好的,待遇優渥,位置也高,滿府的大主子小主子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要是做到翡翠這樣的大丫鬟的位置,更是相當于半個主子了。一個位置給了明雀是意料之中,另外一個位置,可真是值得打破頭了。
但翡翠不發話,李媽媽都不敢提人,何況她們呢,所以反而一時間都僵住了。
明雀卻不知天高地厚,頓時眼睛都亮了,朝翡翠請求道:“翡翠姐姐,再帶秋雁姐姐去好不好?”
頓時眾人看秋雁的目光都要冒火了。秋雁家在府中是邊緣中的邊緣,父親早逝,母親多病,只能忙些繡花邊帕子之類的雜貨,好事一件派不上,是個苦瓤子。陡然交了這樣的好運,怎么不讓人嫉妒。
翡翠只是微微一笑,看向秋雁,見秋雁一臉不敢置信,仍是那副怯怯的模樣,她也不說答不答應,只是笑著問明雀:“你為什么覺得秋雁適合呢?”
明雀被問得一愣,想了想,道:“我覺得秋雁挺慘的,而且她也老實,去華堂就沒人欺負她了。”
翡翠笑著搖搖頭。胡娘子看不下去了,直截了當地提醒道:“傻孩子,老太君院子里的人,哪有你來選的道理。”
府里當家的管家媳婦都清楚,翡翠的溫柔其實是柔中帶剛,如同玉石,看似溫潤,實則堅硬無比,而且受老太君教導,行事高來高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有時候連她們都看不透呢,哪會被明雀說動。
像現在,眾人見胡娘子替翡翠拒絕了明雀,頓時明白機會來了,都想上前自賣自夸,董泰媳婦自然一馬當先,道:“翡翠姑娘,我家春燕……”
翡翠只是將手一抬,眾人都當過差,自然知道這是叫她們噤聲的意思,只得停下,從亂糟糟變成一片安靜。
翡翠卻看向了一個另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正是這場鬧劇的中心,那個叫霜紋的女孩子。眾人爭搶那個位置時,她一直冷冷看著這一切,明明是噙櫻桃一般精致飽滿的唇,嘴角卻勾著一絲諷刺的笑。
見翡翠看她,她也平靜地看回來,目光中并不見奉承。
“你叫霜紋?”翡翠問,“是哪個霜,哪個紋?”
“六月飛霜的霜,冰裂梅花紋的紋。”霜紋不緊不慢地答道。
翡翠頓時笑了。
“那就霜紋吧,正好我們院子里缺個漂亮女孩子呢。”她也云淡風輕地宣布道。
眾人頓時都炸開了鍋,只是囿于翡翠素日的威嚴,不敢高聲吵鬧,但都是不解神色,連胡娘子也上前勸道:“翡翠姑娘,這丫鬟沒有教好,只怕進不得內院……”
翡翠都沒回話,只是“嗯?”了一聲,看了一眼胡娘子。胡娘子也是快三十的管家媳婦了,卻被她這一眼看得立刻不敢插嘴了。
“規矩我們來教就好了,只要人品正就行了。“她說完這句話,不等眾人細想她話里的深意,又道:”對了,時候也不早了,我還有一句旁的話,要問問李媽媽呢,請移步說話。”
她是大丫鬟,管的就是老太君的院子,宣布的話哪有她們置喙的道理。平時溫言軟語,一旦下了結論,敢質疑的都被視為她們的冒犯,眾人也只得受了。李媽媽都也只能答應道:“好,請姑娘這邊走,玉鳳,你繼續選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