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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禍
◎當初無憂無慮的少女,如今家破人亡◎
玉鳳是胡娘子的名字,李媽媽把選小丫鬟的事交給了自己兒媳婦,帶著翡翠走過回廊。翡翠在路上臉上帶著笑,進了門,神色卻陡然凝重起來,沉聲問李媽媽:“李媽媽,老祖宗吩咐的那件要緊的事,怎么樣了?客人現在在哪里?”
李媽媽也神色嚴肅,但要是這里有別人的話,立刻就能看出,這兩人完全不似在外面那般生疏,而像是像同謀一般。
“姑娘放心,貴客就在后面的小院子里,是我兒子親自去辦的。前日登舟,今早下的船,從下船就由我女兒親自伺候著,沒有一個外人經手,一點也沒走漏消息,姑娘盡管放心。”
翡翠這才放下心來。跟著李媽媽走進后面的院子里,剛立秋,院中一棵梧桐樹長得高高的,十分青翠,沒有秋色。樹下站著一個少女,十七歲上下,穿著白衫子,如同謫仙人一般。
不是別人,正是柳晉驤的獨女,也是孟老太君的表外孫女,柳無憂。
京中夫人在宴會上,也常論家世,品評人物。常說如今真正稱得上高門貴女的少了,女孩子的教養中,母親最重要,所以母家一般的都不行,但父家若是敗落,事事摳搜,也稱不上金尊玉貴的世家小姐。
這樣細數下來,京中真正論出身稱得上高門貴女的小姐也不過十來個,要是算上隨父母外放的,也就二三十個……
但無論怎么算,這位小姐總是上榜的。母親是尚書府的千金,父親是封疆大吏,往上數三代,都是京中名門。論美貌,論才學,論見識,都是京中世家小姐中數一數二的……
但一場大禍,去年底倭賊入侵,海關連丟三鎮,派了盧大將軍去防守。雁蕩崖一場大戰,損兵折將,雖然守了下來,卻是慘勝,死去的五萬士兵要交代。監軍太監和盧大將軍聯手上奏章,一起參浙江巡撫柳晉驤克扣糧草,貽誤軍機,有通倭之嫌。又加上兼捕雀處密奏,柳家在江南名為巡撫,實則勾結當地鹽商,同氣連枝,是國之巨貪。奏表送到京城,天子震怒,一道密令,抄了柳家的家,柳晉驤以死自證,被視為畏罪自殺,家中男丁盡數充軍,女眷沒入教坊司為奴,柳夫人本就病重,驚恐之下,一病不起,隨柳大人而去。大廈傾頹,昔日金尊玉貴的柳小姐,就成了教坊司的奴婢。
柳家人丁單薄,族中雖有親眷,都是旁支。就是有親眷,都不敢這時候伸出援手。也只有孟老太君了,七十歲了,經過多少驚濤駭浪,這樣的滔天禍事,她也敢伸出一只手來,派出李忠背著一百金和一匣子珍寶,帶著拜帖下了江南,不知道走了多少門路,輾轉多少波折,才從覆巢之下撈出這一個柳小姐來。
算起來,孟老太君其實是柳小姐的姨姥姥,她和柳小姐的外祖母何夫人是親姐妹,都是九侯中高家的千金,后來一個嫁到侯府,一個嫁了當朝榜眼,誰知道何夫人生下女兒沒多久就病逝了,何大人也一直沒有續娶,家中沒有女主人,不成樣子。所以,柳夫人小時候都是放在孟老太君身邊教養的,就連定親事,也是孟老太君幫著何大人一起,千挑萬選的。柳晉驤世家出身,探花及第,才貌雙全,一時無雙。最難得的是還是個能臣,仕途得意,圣上倚重,翰林院待了一年就外任,都說是天子門生,前途無量。三十歲就做了封疆大吏,是本朝前所未有的榮寵。
誰知道天子門生最終也死于天子,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一場烈火烹油的故事最終狼藉收場,連累孟老太君心心念念的外甥女跟著葬送在了江南,只剩一個小外孫女,流落教坊司。雖然千辛萬苦贖了出來,到底淪為賤籍。
要是十五年前,孟家大爺還在的時候,這點事也不算什么。京中世家,誰沒點明知故犯的事呢?或是車馬違制,或是婚喪嫁娶時捐官買官為了場面好看些,就連最端莊持重的夫人,也有封了山寺打醮做法事,或是在國喪家喪期間照樣培養小戲班子的事。
但家中無官,這事就成了大事。俗話說,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了稱一千斤都打不住。雖然孟老太君是和太妃許過金蘭契的老封君,但畢竟孟家二爺只是個閑職的禮部五品官,私自收買官奴,養在府中,沒鬧開就沒人追究,要真鬧開來,處罰事小,柳小姐的命運又如何呢?
她的名字,當年是兩家的大人商量著一起起的,因為在孟家柳家都是第一個嫡出的女孩子,早在滿月前,孟老太君就擬好了無數名字,柳大人也不遑多讓,探花郎飽讀詩書,起的名字一個個都有據可考,不是《尚書》,就是《楚辭》,傾注了無數美好期望。但孟老太君只有一句話:“好好的用那么多典故干什么?只要這孩子平平安安,一輩子順遂如意才好。名字太雅了不好,壓不住,就要平實的才好,有福氣。”
為此,京城寄江南的信,江南寄京城的信,來來回回都不知道往返了多少封,最后是孟家大爺代為出手,取了個雅俗共賞的名字,用了《洛陽女兒行》的典故,叫莫愁,“盧家蘭室桂為香梁,中有郁金蘇合香”,那詩中一生順遂的莫愁女,就是他這個表舅對外甥女的期望。
誰知道探花郎寸步不肯讓傳臚大人,洋洋灑灑三頁長信,與孟大爺探討最后那一句“何不早嫁東家王”,說可見莫愁女心中仍有遺憾,不算十全十美。孟大爺一面看一面笑,沒有辦法,只得再議,最后還是柳夫人看這郎舅倆實在無聊,把一人說了一頓,拍板做主,說莫愁既然不好,那就叫無憂吧。
做母親對女兒的愛,是希望她真如孟老太君所言,一世平安順遂,無憂無愁,哪怕因此平庸些,也是好事。
滿京城誰不知道,柳家無憂,才貌雙絕,四歲能書,五歲能文,往上數三代皆是美人,生成她神仙般的美貌,十五歲及笄,試做春賦,名動江南。父母疼愛,遲遲不訂親,都說日后是要許婚宗室的……
而此刻她坐在這里,當年她的親人為她千挑萬選的名字,寫在了教坊司的賤籍上。
翡翠上次見她,還是她三年前跟著柳夫人回京探親時,孟老太君高興極了,只當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留在家中長住,夏日去別苑消暑,柳無憂是十四歲的少女,戴著祖父的孝,穿素白衫子,搖著團扇依偎在母親膝邊。那紗衣極輕極干凈,幾乎與她皓白手腕融為一體。只有扇子上的絡子是紅色,一線朱砂紅,如同她依偎在柳夫人腿上的面容,極清又艷,明明還沒長開,已經是傾城絕色。
當初無憂無慮的少女,如今家破人亡,瘦得脫了相,但那雙眼睛仍然如同第一次見面一樣,能看透人的心魂一般明亮。
“別來無恙,翡翠姐姐。”
她這樣平靜,反而是翡翠心如刀割,強忍著上前行禮,道:“翡翠見過小姐,小姐如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