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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婦道人家懂什么!”段芝霈沒好氣地斥道,“吳俊升那廝是個地頭蛇,可有時候強龍也壓不了地頭蛇!那廝是張家人眼前的紅人,如果皖系和奉系不能合作扳倒直系,那么皖系就成了徹底的空殼子了!”
張氏見他火發完了,連忙倒了一杯茶:“就算千萬個不是,但好歹慕軒爭氣,講武堂里每次都能給你掙個臉面,這次可是拿了第一優等生回家來的,你也別太怪孩子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讓落旌在那鞭子上做了手腳,”段芝霈抿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我承認,這個臭小子比他大哥爭氣些,只是有時候我總是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像這次明明——也罷!哦,你別忘了給君閑那個小子送些傷藥過去,還算有些硬骨頭!”
張氏不高興了:“你總是瞧著別人的孩子好,就見不得自己家孩子的好。”
段芝霈皺眉:“我看得清楚,落旌天生聰明一點就透是個讀書的料子,君閑沉穩有度槍法極準有大將風范。當初若不是慕軒開口收留了他們,府上就少了兩根好苗子!”
張氏心里轉了幾個心思,試探地問道:“老爺讓君閑跟著慕軒讀書,是想讓君閑以后當慕軒心腹吧?老爺雖然責罰得重了些……其實心里最看重的,還是慕軒這個孩子,對不對?”
見段芝霈摸著唇上的兩撇胡子,張氏放大了膽子:“既然看重慕軒,何不給他鋪平了路?他在講武堂里從底層開始,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
聞言,段芝霈眼睛一瞪:“你懂個什么?沒有真材實料,便是我給了他位置還不是要給人拉下馬來!就像吳俊升那不爭氣的兒子一樣,拿了軍銜還不是照樣被人打成那個熊樣!你要是再說這些混賬話,小心我連你也跟著家法伺候!”
張氏連忙諾諾點頭說是,段芝霈才冷哼一聲,“家中不收禮不鋪張浪費的規矩你不是不明白,以后除了逢年過節那些大魚大肉少來,明白了嗎?”張氏雖有怨言,但是礙著段芝霈的脾氣,也只能低頭說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男主的出身是明確的,但不讓寫軍閥。
所以所有關于軍閥的東西我能模糊就模糊過去,那個大家明白就好了。
☆、第7章 chapter.07月夜談心
小屋里,落旌拿著藥膏給君閑上藥,不管力道多重,少年都咬著牙哼也不哼一聲。等上完藥,落旌啪地一聲放下藥盒子,轉到君閑面前:“阿弟,是你動手打的人,對不對?”君閑悶了半響,才緩緩點了點頭。若不是看在之前君閑已經被打了一頓,落旌真想狠狠揍他一頓,少女失望地問道:“為什么?阿弟,你為什么要跟別人打架?!”
然而少年一直埋著頭不回答,板寸頭在落旌看來就像是一塊黢黑的石頭。
自從他們離開皖南,落旌便帶著弟弟去上海投奔叔叔,然而他們卻像是叫花子一般被轟出了大門。無奈,她只好帶著君閑隱姓埋名去了北平想找大伯,可是發現大伯早已離開了中國。那一路走過來,他們聽到了多少關于自己祖父關于李家的罵聲。
落旌害怕,害怕再次陷入被眾人戳脊梁骨的噩夢里。“如果你不說,我就去問段慕軒!”落旌看著沉默的少年氣急說道。
果然,一直緊握著手的君閑連忙拽住落旌的衣袖,少年黝黑的眼睛流露出哀求:“別、別去!阿姐,我求你了,別問了好嗎?我保證,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了!這一次是慕軒哥替我背了黑鍋,你不能怪他!”
見到這樣的君閑,落旌所有的氣都變成了心疼。她輕碰君閑剛毅的臉龐,低聲說道:“阿弟,我從沒想怪少爺,我只是怕……怕你在學校受人家欺負,只是擔心……”少女說不下去,她清楚君閑的性格,也知道他在軍閥子弟讀書的講武堂會是別人眼中多么礙眼的存在。
月光灑在窗戶紙上像是結了一層冰霜,給悶熱的夜里添了幾分涼意。
落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黑暗中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而腦海中閃過當年她在井底緊緊抱著君閑的一幕,而耳旁回蕩著君閑最后問她的一句話:姐,咱們不是賤民,對不對?
那個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著躺在床上的君閑,他的神情隱在黑暗里,可她仍舊聽出了語氣中的迷茫與慌亂。落旌翻了一個身,眼底的青色在白皙的皮膚襯托下越發明顯。
很多時候她都會睡不好,因為總是會夢到李家滅門的那個晚上,夢見臨別前母親對她的囑咐和他們如同喪家之犬被轟出上海租界的情景,哦,她還夢見了當年北平乞討時,她背著高燒的君閑而男孩還夢魘般地說著他們不是賣國賊的樣子。
少女睡不著,索性坐起來點上燈,輕輕翻開保羅神父借給她的書,一字一句地默背起上面的內容。月亮爬上夜中央時,窗戶上傳來‘咚’地一聲,驚了落旌一下,而另一床的翠黛嘟噥了一聲,更是嚇得少女僵在床上。
“嗯?落旌你干嘛不睡?”翠黛揉了揉眼睛。
落旌忙說道:“沒事,我睡不著起來看會兒書,你先睡吧。”說著少女站起身來替她掖了掖被角,翠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轉過身沉沉睡去。此時窗戶上又傳來咚地一聲,隨即還有石子兒摔在窗沿兒上發出的骨碌聲。落旌不敢再耽擱,吹滅小桌上的燈隨手披了一件衣服推開門走出去。
夏夜里的風吹動樹上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吟唱的歌謠。墨藍色的夜幕上垂垂掛著一彎弦月,靜謐的月光似乎格外垂憐那個少女,為她照亮了院子里的一小方天地。
落旌摸著身前兩根烏黑的長辮子小心地走到院子中央,四處打望了一下見沒有人便松了一口氣,她也說不準,到底是慶幸還是失落:“也許,只是夜貓吧。”說罷,竟然真的傳來夜貓子的叫聲,伴隨著少年低聲的輕笑。
落旌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果然見到墻上探出頭來辦著鬼臉的少年。
月下少女先是板著臉,可耐不住墻頭上的少年喵喵地叫著,半響少女終是明眸皓齒地笑了起來:“少爺,你不在屋里好好養傷,跑到我這下院里來做什么?”
“做什么?”屋頂上趴著的少年一雙扇形眼彎彎亮亮,他的臉頰上還有一道紅痕,此刻卻痞笑起來,“少爺爬墻,自然是來看小丫鬟咯!”
落旌臉頰上不經意地染上粉意,像是羊脂玉上抹了胭脂:“小丫鬟有什么好看的,倒是少爺,半夜學夜貓子好玩嗎?”
段慕軒調整了一下姿勢,引得后背和屁股火辣辣地疼,少年呲牙咧嘴地一笑:“我猜你擔心我擔心得睡不著,所以就來看看你。來這里一看,你果然擔心我擔心得睡不著。”話雖說得帶著痞,可臉上的神情卻找不出半分輕挑。
不知道為什么,段慕軒趴在床上時,滿腦子里想著的都是落旌慌忙擦淚的模樣,后背上火燒火燎地疼,可都比不上他心疼來得厲害。一個連哭都不敢明目張膽的姑娘,自打見到她的第一眼,少年就知道那會是他的魔障。
落旌俏生生背著手,雪青色的流蘇襯得辮子越發烏黑亮麗:“少爺本就曉得我有失眠的習慣,我睡不睡得著,一向不關旁人的事。”
段慕軒氣得磨牙:“阿落,你說一句心疼我,有那么難嗎?”說罷,少年氣惱地伸手揪著已經跟墻頭般高的木槿樹的葉子,朝少女撒過去。然而那葉子也只能是洋洋灑灑地飄落在落旌的身前,連她衣襟都沒碰到。
落旌還記得當初這棵樹被慕軒寶貝得不得了,說是他自己親手種的連樹干都不準讓人摸,可是現在——她看著洋洋灑灑落在地上的葉子,頗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進屋里。看到落旌轉身進了屋,段慕軒氣得想要翻墻下去教訓她一頓,無奈傷口疼得他只能趴在墻上吹夜風:“好你個李落旌,你沒良心!”
等到少女再次出來,墻角的木槿樹快被墻上的少年給拽禿了。落旌輕車熟路地找到梯子靠在墻壁上小心地爬了上去,擰開瓶子看著臉上多云轉晴的少年無奈一笑:“所以,六少爺,勞煩大駕,把你的臉伸過來一下吧。”
段慕軒噙著笑偏著臉,月光下劍眉襯得扇形眼越發好看——高高的鼻梁,薄厚適中的唇瓣,嘴角弧度延伸的地方有個酒窩,剛好是鞭痕的尾巴。
落旌挑著藥瓶中的藥膏,小心地給他涂抹著,神情專注,眼神中不含半絲雜質如同墨玉嵌在其中,仿佛天大地大也大不過她面前的少年。慕軒認真地瞧著她,突然覺得少女離得很近又很遠,就像她身上晚香玉的味道,是抓不住的輕盈飄渺。
也許,阿落以后真的會成為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
少年這樣想著,不由得輕笑起來,笑得豐神俊朗。
“你,笑什么?”落旌輕聲問道。
段慕軒感覺臉上涼涼的,他瞇著眼睛像個神棍般,搖頭晃腦地說道:“阿落,我打賭你以后會成為一名醫生。”
醫生?落旌笑了笑,她想起周掌柜的話:“少爺,我只是一個下人。”當然,如果不是段家收留的話,也許,她還會是個乞丐。
段慕軒嘖了一聲,把臉又往她那里湊了幾分:“那你也可以是賢妻良母,而我恰好是你丈夫。”說罷,少年還朝她眨了一下左眼。那副俊俏的模樣若是出去了,不知道能禍害北平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然而落旌只是擰緊了手中的藥瓶,推開少年的一張俊臉,神情無奈:“少爺,你能別在那胡說八道嗎?不過就是猜對了邊姨娘今年生的是女孩子,你就真以為自己是神棍啊。”
段慕軒一挑眉一努嘴:“我如果說對了,你嫁給我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