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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扇形眼無端帶著冷,可他笑容里的暖卻散了所有的寒。平靜的心海仿佛被頑皮的孩童丟了一顆糖,連蕩漾起的水波都泛著甜。鬼使神差地,落旌猛地別過臉,細不可聞地吐出三個音:“嗯,想過。”雖然只是兩個字,便讓少女白皙的耳廓紅得像天邊的霞。
段慕軒忍不住笑起來:“阿落你可真是老樣子,問幾句話就開始臉紅。咱們也算是自小一同長大,都這么久了你害羞什么?你要是直接說出來,我就更開心了!”說罷,少年伸出手指比著天邊快要落下的夕陽,吆喝道,“咱們回家咯!”說罷,少年騎著自行車載著臉上一片紅霞的落旌,穿過彎曲的街巷朝段府的方向騎去。
離后門還有些距離的時候,落旌扯了扯段慕軒的衣角,“少爺,快到了,把我放下來吧。”
段慕軒放緩了車速,車龍頭一拐一拐的可就是不愿意停下,煞有介事地說道:“嘖,阿落,下次你要是再想讓我騎車帶你,估計就要很久以后了。”
“為什么?”落旌不解,“講武堂這一次不是放長假嗎?”
段家在這條街上是獨門獨戶,而此時柏油山道上卻靜悄悄地停了一排锃黑的汽車,慕軒扇形眼睛微微垂下,他剎住車,淡淡一笑:“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阿落你快進去吧。”
所有的疑問到了嘴邊又全部咽了回去,在遲遲不肯落下去的夕陽的催促下,落旌只能抱著手中的瓦罐跨進后門。她回過頭看著夕陽里的少年,漂亮的杏眼里盛滿了擔憂。許是看見了她的目光,段慕軒突然抹開笑容露出整齊的白牙,朝她揮了揮手示意快進去。
“落旌,你杵在門口做什么?”和落旌同屋的翠黛瞧見她走過來,催促道,“劉嬸在廚房快急瘋了,你還不快過去!”一旁臥在后門口的大黃見到段慕軒,猛地奔向門外的少年,到了少年的腳旁還討好地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帶著鴨舌帽的少年見狀,搖頭輕笑蹲下來逗弄著黃狗。落旌收回目光,搖搖頭想著許是自己多心了便抱著手中的東西低頭快步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敲黑板,男主上線,男主上線,男主上線(重要的話說三遍)!你就告訴我帥不帥?
再次敲黑板,所有男主女主同框的畫面,請大家一定要珍惜珍惜珍惜!(重要的詞說三遍)
☆、第6章 chapter.06初生牛犢
聽前面布菜的丫鬟說,老爺自打進了家門就一直陰沉著臉,表情凝重得仿佛能擠出水來,就連夫人和平日里最受寵的邊姨娘也愛搭不理。雖說到了飯點,可老爺他不說話也不動筷,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有所動作。
落旌端著兩缽飯,在灶火前面找到了少年,不由得松了一口氣笑起來。少女輕手輕腳地走到君閑左邊,和他一同坐在地上,一雙杏眼仔細地打量著自家的弟弟——半響,她失笑著伸出手摸了摸君閑有些扎手的板寸頭,雖說長高了長壯了,可說到底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阿姐。”君閑低聲喚道,順手往灶臺里添了一把柴。
落旌將手中的一碗飯連著筷子遞給他,笑了笑說道:“喏,快吃吧。”
君閑垂著眼,粗糲的手指緊緊扣著土缽的邊沿,看著缽里糙米飯上蓋著的一點肉末和青菜如鯁在喉——在沒被段府收留之前,落旌帶著他啃過樹皮也吃過泥,但少年打心底知道,這本不應該是他們過的日子。“怎么了?”落旌看著情緒低落的君閑,眨了眨眼睛問道,“我聽少爺說,你在講武堂可是每頓要吃六碗飯的,難不成是六少爺他騙我的?”
君閑連忙搖頭:“不,不是的。”說著,他將糙米飯上蓋著的肉末小心地挑給了落旌。因為年少變故,少年漸漸變得不愛說話,除了在落旌面前少年更多時候沉默得就像是影子,“阿姐你多吃一點,你太瘦了。講武堂里,米飯是不要錢的。”說著他想到什么,眼神閃爍了幾下,埋著頭刨了兩大口米飯躲避著落旌審視的目光。
落旌緊盯著他,直到君閑嗆著后才幽幽說道:“你有事情瞞著我,對不對?”果然,少年停下狼吞虎咽的動作,少女目光瑩瑩,“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你若有什么事情怎會瞞得住我?”
君閑埋著頭,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粗噶:“我……是慕軒哥,他不讓我對你說。”
落旌啪地一聲放下土缽站起身:“那我自己去問他。”
君閑急了,連忙拽住落旌的袖子,他同落旌是骨肉至親兩人眉眼雖相似,可年紀大了卻越發不同起來。如今少年的三庭五眼越發標準,小麥色的臉龐已經初露剛毅英氣,而他一雙眼望著落旌,流露出哀求:“姐——”
看到他這副神落旌心里更是慌,只聽從前廳傳來鍋碗瓢盆乒乒乓乓摔了一地的聲音,這讓落旌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而下一秒后廚門房砰地一聲被人打開,進來的是管家和幾個家丁。
霍管家一身黑茶色長襟儒袍,看到李君閑冷聲說到:“君閑,老爺現在有話要問你,你馬上跟我去前廳回話。落旌丫頭,大夫人命你去拿擺在老爺房間里的藤條鞭子,你們倆姐弟都把腦子放機靈點懂嗎?!”
讓她去拿藤條鞭子?落旌回過神來連忙說了聲是,便快步跑開去書房里取鞭子。
等落旌捧著鞭子一路跑到大堂時,少女只見到段慕軒和李君閑兩人正跪在大堂中央,兩個家丁揮著手里的紅板子打著兩個少年的后背,一旁的丫鬟大氣也不敢出。
見到落旌,大夫人遞給她一個眼神,落旌連忙點了點頭,穩定了心神才走到段芝霈的身旁奉上鞭子說道:“老爺,藤條鞭子來了。”
段芝霈沉著一張臉哼了聲,拿過落旌手中的藤條鞭子纏在手里還用力拽了拽,沒有拽斷才站起來。他抖了抖手中的鞭子,走上前先是啪地一下打在君閑身上:“我再問你一次,到底是你們中誰先動的手。”
君閑緊緊地捏著拳頭,剛說了兩個字‘是我’便被一旁的段慕軒搶白道:“是我讓君閑替我去教訓吳太勛!”
“不是的,老爺,是我——”君閑嘴笨,但是落旌依然明白了他想要說的是什么。段慕軒推了他一把,瞪眼怒道:“你什么你,不會說話別給我亂說話!”
段芝霈氣急反笑,捋起袖子:“行啊,小子一個個翅膀還沒長出來,一身骨頭倒是先硬起來了!”說罷,手腕一抖啪的一聲鞭子抽在君閑的背上,聲音聽得落旌渾身一抖,臉上血色褪盡。
段芝霈又走到慕軒身后,還沒問就直接給了少年一頓鞭子:“在講武堂里打架那是違紀!你說,到底是為什么跟那么一個二世祖打架?你知不知道你打的吳太勛是誰,那是吳俊生唯一的兒子,是他的眼珠子!你知道,就因為你這一時沖動,在這次天津的談判吳俊升那老匹夫在暗地里給我使了多少的絆子!”
段慕軒咬著牙,額頭上滿滿冷汗,臉上卻強自撐著滿不在乎的笑:“我就是看不慣他那樣子就教訓了他一頓,吳太勛那小子在學校里真本事沒有,還敢到處拿著上將的勛章耀武揚威,囂張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一時氣不過就同他動手了,誰知道那小子那么不禁打,我還沒怎么用力他就自己暈過去了!”
“臭小子反了你!”段芝霈又要揚起鞭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個兔崽子!”
落旌緊張得一閉眼,身邊的張氏急得剛想開口勸說,只聽段慕軒仰起臉對段芝霈梗著脖子吼道:“你打啊,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僅這次打了那個二世祖,以后在講武堂里我見他一次我就揍他一次!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也好讓我提早去見我命苦的娘!”落旌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看向臉色不悅的張氏,不由得緊緊咬著下唇。
這后宅門中藏著很多秘密,而六少爺段慕軒的身世就是段家眾人不能說但又心知肚明的事情。
名義上段慕軒是張氏的兒子是嫡子,可知曉實情的人都知道他只不過是段芝霈一個妾侍生的孩子,四歲的時候在段芝霈的安排下過繼給沒有兒子的妻子張氏,而那妾室沒過多久就病重離世了。張氏面色難看地哼了一聲:“說到底,還是別人肚子里落下的肉!”
段芝霈氣得一張臉通紅,啪地一聲,鞭子狠狠地抽在少年左臉上,隨后鞭子聲鋪天蓋地地響在大廳中。落旌顫抖著閉著眼默數著抽了多少鞭子:“二、三、四……十、十一、十二……”數到最后,眼淚像是珠子一般滾落下來。
“老爺,都是我的錯,你別打少爺了打我吧!”君閑撲在段慕軒的身上,不住央求道,“老爺你別打少爺了,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段芝霈氣得臉色鐵青,一摞袖子甩著手中的藤條鞭子,連著兩個少年一起抽:“敢跟我叫板,不是想讓我打死你嗎?你現在吃的穿的用的一切都是我給的,兔崽子骨頭沒長硬還敢跟我大呼小叫!”段芝霈的性子眾人都知道,沒人敢在他的氣頭上還來求情。
段慕軒不肯討饒,咬著牙關死撐著,而他背上的衣服早已被藤條鞭子抽成了布條子。轉眼之間,兩個少年的背上就被抽得一片血痕斑駁。
“八七、八八……”只聽啪地一聲,藤條鞭子斷成兩截,而鞭子抽在人身上的聲音也終于消失了。落旌抬起臉,一雙杏眼被眼淚清洗得越發明亮,少女忙抬手趁人不注意抹去臉上的淚痕,卻不料這一幕恰恰被人看在了眼里。
鞭子抽斷了,段芝霈重重地哼了一聲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喝著茶水。
大夫人讓身邊的丫鬟攙著段慕軒,她雖不是慕軒生母可好歹也指望著他養老,看到少年身上的傷心疼地數落道:“慕軒你也真是,明知道你爹什么脾氣,你順著他的脾氣賠禮認錯便也罷了!現在傷成這副樣子,你還不是自己遭罪!”說罷,還不滿地瞪了一眼被家丁攙著的君閑。
段慕軒不著痕跡地把眼神從落旌身上移開,撐著笑說道:“母親,我沒事。”
百下還沒過鞭子就抽斷了,段芝霈也知曉肯定是有人在上面做了手腳。管家和家丁連忙扶起兩個少年,只聽段芝霈哼了一聲:“都滾出去,別來礙我的眼!你們倒是一個個硬氣得緊,出去把禍闖出來,可最后還不是要當老子的來給你們擦屁股!”
眾人都松了一口氣,知道老爺心里多少還是偏向于自家的少爺。張氏揮了揮手中的錦帕,皺眉:“行了,一個個還在這里杵著做什么,把地上的東西收拾收拾,都出去吧!”
等眾人收拾完出去后,張氏才在段芝霈身旁坐下來,轉著手里的佛珠:“老爺,慕軒這一次是有些不對,但是男孩子間打架又有什么不對!退一萬步說,吳俊升不過就是個地頭蛇,老爺你如今貴為北平國務的總理,他一個東北連二把手都算不上的地頭蛇就算不服氣又能如何,你何必為了這件事這樣責罰孩子?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