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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旌無奈地再次重復了一遍:“我只是一個下人。”
“阿落,”少年突然正色起來,他握住她的手卻發現她指尖冰涼,“那些都是封建思想,現在是民國,人與人都追求的是自由平等——”
落旌一雙杏眼盈盈凼凼,仿佛里面有光:“少爺,沒有人能真正實現自由平等,國與國是這樣,人與人是這樣。我很感激你對我阿弟的維護,但是,這個世道從來都沒有公平可言。”
就像他們明明什么都沒有做過卻背負著賣國枷鎖的從前;
一如擁有天賦的人從來對抗不了階級與身份歧視的現在。
月光下,站在梯子上的少女和屋頂上的少年各自沉默無言地看著對方,兩個人都堅持著自己的觀點,誰也不肯讓步。
滿天星斗璀璨,枝葉被風吹得搖曳,而從落旌的方向看過去,她只瞧見上院那水磨磚砌的高墻,樹木森森后隱約粉著紅漆的樓頂。看得出是一座極大的深宅。她一遍遍地提醒自己,那是上院和下院的距離,那是她與身前少年的距離。
慕軒看著落旌,有螢火蟲從眼前快速地飛過,映出少年的神情有些悵然。最終還是少年先退了一步,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
落旌也略過了這個話題,她松了一口氣扶著梯子準備下去,可爬上來容易,下去時卻不怎么方便,黑暗里少女一個不小心踩錯,那靠在墻上的梯子眼看著就要往后倒去,墻上的少年手疾眼快地一手扶住木梯而另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
嚇出一背的冷汗,落旌后怕地站穩。
“小心一點,我幫你把著梯子。”段慕軒緩緩松開落旌的手腕,緊張地盯著她,而在少女踩在地面后,他才笑起來,“記得好好照顧我的樹,阿落,它會開花的。哦對了,你會編十字結那玩意兒嗎?”
落旌不明白他怎地突然說了這個,仰頭道:“會啊,怎么了?”
“雖說現在是民國了不搞那套封建迷信,但是講武堂里其他人總有女孩送那個,說是討個彩頭!”段慕軒朝墻下的少女眨了一下左眼,笑容里難得有些緊張,“阿落,你、你若是有空,就幫少爺我做一個唄!”
“你說的,不會是同心結吧?”落旌想了想,有些不確定,“沒人送給少爺嗎?”憑借段慕軒的長相和家世,怎么想也不可能啊?何況由一個婢女做這個,真的合適嗎?
段慕軒一本正經地點頭:“對啊,那個吳太勛啊每次都別了好幾個在自己的褲腰帶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風流債!雖然這也不是什么好值得炫耀的事情,但阿落你總不能讓自家的少爺給別人比了下去吧!”
落旌有些猶豫,她走到門前回頭看著墻頭上的少年,神情里隱隱帶著期盼。于是,少女背著手說了個‘好’。她的語氣很輕,稍不注意便能被夜風吹散。半響,落旌沒忍住側頭看了墻上的少年一眼,卻撞進了他那雙帶笑的扇形眼里。
落旌臉上一紅,閃身進了屋背靠在門板。少女捂上胸口,說不清心里泛起的到底是怎樣的滋味,像是苦,又好似是甜。
作者有話要說: “阿落,我打賭你以后會成為一名醫生。”
“少爺,我只是一個下人。”
“那你也可以是賢妻良母,而我恰好是你丈夫。”
開頭的文案出自本章,段家六少的痞帥,你get到了嗎?霸道總裁龍氏微笑
☆、第8章 chapter.08兄弟鬩墻
日光從房沿兒上灑下來,畫出一地斑駁光暈,像被仔細裁成的窗花。樹葉子被曬得邊微卷起,而藏在花盆里的蟬聲嘶力竭地叫著。
青石臺階上蹲坐著梳著兩根辮子的少女,月色的七分袖露出纖細的手腕,衣角洗得發白,卻在這北平獨添了一份江南水鄉的味道。落旌手里抱著牛皮書,嘴里念念有詞,一會兒抬頭沉思,一會兒閉目背誦。少女特意選了一處僻靜的院落,不然她這幅樣子若是被劉嬸撞見,大概又會說她是個災星禍水。
“酵母花,多出自英美等國,性平味苦,健胃消食片,化痰止咳,安神利尿。……可舒緩過度緊張和疲勞,可服此以代鴉片,敷藥止疼。”落旌背到一半,卡在那里低頭正打算一瞧,眼前卻一黑,她輕拍了一下蒙在眼睛上的手,“少爺,別鬧了,我在背書呢!”
“我很好奇,落旌口中的少爺,到底是大少爺還是六少爺。”身后傳來一道聲音,帶著慢條斯理的語氣,卻讓落旌背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
少女仿佛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貓般跳了起來,一下子掙開那人的手,規矩地站在臺階下恭敬道:“大少爺早。”落旌這才想起來,每逢過節,段慕鴻總是要回來一趟的。
段慕鴻和段慕軒雖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容貌性情卻是南轅北轍。
慕軒是扇形眼,段慕鴻是鳳眼,一個天生散漫冷峻,一個自帶三分邪氣。段慕軒唇角微垂,不笑時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英武氣魄;段慕鴻卻是長了一副笑唇,哪怕面無表情也會讓人覺得有三分笑意。都說心有相生,兩兄弟的性情在容貌上便已走了分水嶺的兩旁。
石階上穿著青灰色長襟的青年被掙開手也不惱,索性坐在朱紅圍欄上疊起腿。段慕鴻看著受驚的落旌,笑了笑:“看來落旌口中的少爺是六少爺了,嘖嘖,真是想一想都覺得失望。”頓了頓,他突然冷笑一聲,伸出手想要拉住落旌,“站那么遠,我長得很可怕嗎?”
落旌側身躲過去,趕忙搖頭:“沒有,大少爺。”
錯過男子的手時,落旌聞到了一股濃重而嗆人的味道,忍不住面容一白。她在周掌柜的指導下強記了百種藥材的氣味藥性用法,而對于段慕鴻手指尖的味道,落旌雖只認了一次卻記得根深蒂固——那是鴉片的味道。
段慕鴻一雙鳳眼盯著落旌發白的臉色,半響偏頭笑:“爹總說你聰明過人、博聞強記,但到底還是個女兒家,太聰明總不是什么好事情。”
落旌忍著從心底翻上來的惡心與害怕,將頭埋得更低:“多謝大少爺提點。”
段慕鴻上下打量著落旌:“記得年前我回家時你還是個半大不小的丫頭,如今倒是越長越水靈,你說要不哪天,我向大娘討了你去做我的姨娘,也省得你在家里干些下賤人的活?”說著,他出其不意地上前一手抓住落旌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經摸上她的臉頰。
段慕鴻閉上眼湊近少女的發間,最后睜開眼笑容透著腐朽的貪婪:“看不出來,家里藏了個上等貨色。”落旌又羞又急,使勁掙著:“大少爺請自重,你再這樣我就喊人了!”
段慕鴻嗤笑一聲,奪過落旌手中的書:“這里可是段家,別忘了我才是這里的大少爺,我倒是想看看這里有誰能替你出頭!”
“阿落!”水門汀前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的,一雙笑眼帶著泠泠寒光。
趁著段慕鴻分心回頭,落旌發了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段慕鴻吃痛之下回手給了落旌一耳光,再動手時卻被段慕軒捏住了手腕。落旌后退了一步捂著臉,她緊抿著用力到唇瓣只剩下一條線,而眼神死盯著地面。
段慕軒唇畔帶著七分寒,朝落旌淡淡吩咐道:“三姐還有五姐正找你呢,還不快去!”
落旌捂著臉埋頭害怕地看著兩兄弟,顧不上行禮穿過水門汀便匆匆離去。掙開段慕軒的手,段慕鴻盯著少年一字一頓:“給我讓開!”然而下一秒,偌大一個水門汀卻被少年給擋著。
段慕軒臉上的笑意不變,漫不經心地說道:“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一回來卻跟一個丫頭置氣,說出去京城四大公子竟是這般樣子,也不知道這是丟爹的臉還是丟大哥自己的人。”
“你少拿爹來壓我!好狗不擋道,識相的話最好趕緊給我滾開!”段慕鴻枯枝兒一般細長的手指用力捏著手中的牛皮書,“六弟,別逼我一回來就揍人!”
段慕軒長長地唔了一聲終于退開,皮鞋尖不緊不慢地在地上劃著:“我來是因為爹在小石亭等你,你知道爹的脾氣,自己掂量一下到底孰輕孰重。”
聞言,段慕鴻腳步一滯,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還是調轉了方向離開。少年插著兜站在水門汀前,臉上的笑緩緩收起來,最后凝在了眼里的千里冰封。
小石亭中,清風習習。段慕軒走近時副官欲向他行禮,少年偏頭操著手,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爹和大哥殺得怎么樣了?”
副官回道:“已經是第四局,大公子棋藝越發進步得快,已是三連勝。”
段慕軒松了松腕口上的扣子,雖是笑著卻沒半分暖意:“看來,爹今日恐怕下手不太穩!”說著他漫不經心地拾級而上,夏風拂過樹上茂密的葉子,悉悉索索灑下陽光,落在少年漂亮濃密的發際線上,像被刀子仔細剪裁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