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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邵氏重重地碎了一口,“富戶?”邵氏拍著手笑道,“做生意要拿房子抵債借銀子算那門子的富戶。我們家老爺心善,讓你們富貴幾句話給糊弄去,瞞了我私下借了一千兩給他做生意,如今古富貴人死,帳沒消,你們誰是主事的?還錢。”
先前那個黑臉老頭縮了一下脖子,又伸長脖子道:“空口白牙說借了銀子,拿借據出來。”
邵氏掏出一張房契拍了拍,“借據沒有,房契倒有一張。看清楚了,這屋里的所有東西都是我們周家的,你們從這屋子里搜得東西統統給我拿出來,要不我去衙門告你們去。還有,趕緊把古富貴抬回去,別停在我的房子里晦氣。”
自稱古家人的漢子和婆娘面面相覷,隨后都拿手指頭指著喜兒和她娘問:“富貴這么多年掙得這么多銀子呢?你們給藏那兒?”
喜兒和她娘兩人慘白著一張臉,只是哀哀哭泣,一言不答。
邵氏嗤笑道:“還掙銀子呢?富貴這一年來那次不虧,要不也會走那條道遇到匪給劫了道,丟了命。”
“別磨蹭,趕緊的把古富貴抬回去,還有把帳結了,這幾天辦事花的銀子也是我們家出面去各家鋪子里賒。”
沒有銀子撈還要出銀子,好好的一坐大屋子盡讓古富貴給敗了干凈。幾個古家漢子咒罵了幾聲要出門。
邵氏站在門口攔著,斜著幾人鼓鼓囊囊的懷里,“把東西留下,要不衙門見。”
小雙聯玉瓶,巴掌大的金獅子,鏤空金球,指甲大的金珠從他們的懷里掏了出來,見掏了干凈,邵氏才閃身讓他們出去,又叫著緊跟在后面出去的幾個婆娘,“你們也把衣裳清一下,袖子里抖一抖。”
“干啥呢?”有一個婆娘嘴硬。
有人撐腰,邵氏強硬的上前一步,搜了她的懷和袖子里,五支金釵掉了出來。邵氏又斜著另幾個婆娘,道:“別再讓我來動手,還是要我沖外面吼一聲,有賊?”
幾個古家婆娘俱青白著一張臉,把袖里懷里的東西抖了個干凈,邵氏方滿意地點頭,閃過身,又嘀咕一聲,“全是些賊。”
見那群人走遠了,喜兒和她娘撲通地跪下,沖著周中和邵氏直磕頭。
剛才還威風凜凜的邵氏慌忙拉起兩人道:“干啥呢,我們鄰里一場,應該的。快把東西收起來,別讓人看見。以后家里就你們母女倆,可別像今兒這么個老實,由著別人干啥就干啥,潑辣些才不能讓別人欺負……”
周中看著喜兒母女倆那由著人欺負的樣子,心里氣不打一處出,又想著家里唯一的孫女,回了家。立時叫過敏姐兒,道:“看到古家沒?千萬別學她們那么懦弱,這個世上女子本就艱難,自己再軟了人家就欺負上門。以后在婆家也別看人臉色,該怎么來怎么來……”
正好進門的邵氏聽到這一通話,趕緊道:“敏姐兒別聽你爺爺胡說,有些規矩還是要守的,要不別人家的口水都把你淹死了。”
周中振振有詞道:“難道我們家的孫女是去婆家受人磋磨的?我們的孫女就不是人?”周中越說越氣憤,一巴掌掃下桌上的茶盅,在地上碎成兩半。
邵氏一口氣給憋在喉嚨里,誰家媳婦進門不受磋磨?周母是對她好,可這樣的少呢。再說如今周中是個秀才,敏姐兒嫁的人就不可能是那種莊家漢子。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家里怎么能沒有規矩呢?總不可能為了不讓敏姐兒不受婆家磋磨就讓敏姐兒嫁個莊家漢子吧?那樣她可舍不得。
周中家境日漸富裕,敏姐兒也像大富人家的小姐一樣養起來,不僅有丫頭侍候,還有一匣子的頭面,衣裳不是綢的就是緞的。還送了敏姐兒去相熟的人家上學,學些詩書琴畫,學規矩禮儀。規矩學的越多,了解的越多,邵氏越發覺得大富人家的講究多。若敏姐兒嫁給大戶人家,那能不守人家的規矩,不侍候婆婆,不在婆婆面前立規矩。若是說給有功名的窮苦人家,一開始敏姐兒不用侍候公婆 ,可一旦人家發達了呢,說不定就會加倍還回來,之前少的規矩立時就要立時起來,擺出婆婆的款兒。
邵氏的這些想頭,周中俱不在意,立規矩有立規矩的做法,只要敏姐兒自己持得住,不讓人欺了去。軟刀子殺人誰不會?周中下決心好好給敏姐兒說說后宅的魍魎,什么奴大欺主啊,什么仗勢欺人,統統不要怕,原樣還回去就是。
邵氏張大嘴聽著周中教些女子后宅使的手段,不由得有些擔憂。她是打定主意一定要給敏姐兒找個婆婆脾氣好的,不作妖的,也沒有什么壞心事的人。
教導完敏姐兒,周中忽地有了一個目標,如果說之前的目標是考上進士當官,那如今他有了一個目標就是要讓朝廷開出女戶制,讓天下的獨養女可以立發戶,不受宗族的壓制,可以招婿,可以自己繼承家業。
因著這目標,周中越發的勤奮,除了必要的事,一心放在讀書寫文章上。很快新年過去,周舉和小邵氏回石橋村看管尋一百畝田地,而周秀和張氏則來到黔州府管理鋪子。
聽到周中這一安排,邵氏著實納悶,問:“老二現在干的好好的,你怎么讓他回鄉下去?老大又不熟悉鋪子里的生意。”
“正因為他不熟悉才應該來學習,而老二也應該在家里學學怎么管理田地。”周中仍有些不放心周舉,捎了信回去讓劉鵬多在一旁監督,有什么事給他通個信。劉鵬秀才又未中,周中又寄了好些文章和書回去讓他沒事的時候多看看。
來年八月,桂花飄香的時候,鄉試如期而至。三場九天考試下來,周中被兒子背回了家里,在家里足足歇了三天才把精神養回來。高興的是,頭次鄉試下場,周中中了舉人,連帶官學這次也有十來個中了舉人,是十多年來中舉人數最多的一次,大家相約來看一起去京城會試,也有自認文章差火候的打算在官學繼續學下去。如今有了蒙學堂,官學的學子都有了一筆收入,不論是上京趕考或是繼續在官學就讀,都不差銀錢。
周中則想趁著東風一路直上,趁著河水還未上凍,一路向北去京城。因周秀要送周中上京,周舉和小邵氏趕了來,還帶來了趙家的賀禮五百兩銀子,隨嘴還提了一句趙家有結親之意,周中未置可否。趙家的情他記著,卻并不一定要用兒女的親事來還。
齊順和白三望也中了舉人,兩人卻不能跟周中同行,他們各自回鄉見過父母再分別從家里往京城去。三人相約在京中會面。
周中年紀大,怕天冷路上不好走。才九月初就從黔州府出發,先跟著商隊出了黔州府,再轉水路北上。
第四十二章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 周中都是第一次坐船行遠路。剛踏上船板不到一刻鐘,周中吐得個天昏地暗, 渾身無力懨懨地躺在床上,連帶來的小廝也暈船,別說幫忙了。好在周秀身子好, 忙上忙下,先是找了船家要了些藥給周中吃下,又花錢令船家單獨做些白粥。周中吃了藥又有粥下肚, 稍有緩和卻仍是站立不得, 一旦站起來, 就頭暈, 倒是那個小廝吃了藥休息一日又活蹦亂跳了。
待到埠口,周秀趕緊請了個大夫給周中看看,大夫拈著雪白的胡須說了掉書袋, 其實就是暈船,給了一瓶仁丹,讓不舒服的時候含在嘴里, 再吞下去。這藥不賴, 吃上一粒, 等周中習慣了船搖晃,也就不暈船了。周中他們搭的是貨船, 一路扯滿帆, 順風順水到了通州碼頭。
周中一行下了船在通州休息一晚,往京城去。巍峨的城墻如盤龍蜿蜒, 周中從車窗探出頭遠遠地看去,心潮彭拜。前隨著慢慢行駛的車隊,周中一行也進了城。
果然是京城,熱鬧繁華,周中一行去了貢院附近找了處客棧暫時住下。周中不打算長期住客棧,帶著周秀和小廝在貢院附近逛,待把附近逛得熟悉了,也租了處小院,一進的院子,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院子小巧,不過方寸大小,來回十步。好在此地離貢院不近也不遠且鬧中取靜,甚是讀書的好地方,只是每月的賃錢也不便宜,十兩一月。京中居大不易,周中上輩子聽無數人說過,卻沒有切身感受。這會卻結結實實地感受了一把,十兩銀子,都夠周家在石橋村好吃好喝過上三五年了。周中摸了摸懷里的銀票,嘆息一聲掏了銀子出來,付了六個月的銀錢。
安頓好后,前幾天周中把京城逛了個遍,心中遺憾,這時的京城丁點沒有后世的模樣。嘆息一回,周中收了心專心在屋里讀書,而周秀和小廝讓周中輪流派出去打聽消息,尤其是關于來年春闈的消息,譬如誰最有可能成為來年春闈的主考官,那些官員的愛好等等。周中也不要他們特意打聽,只是每年出門去茶樓喝喝茶,聽聽消息,回來再一一告訴周中。每天,周秀出了門老老實實地去各地茶館,聽上一天,中午隨便叫二個炊餅填肚,第二天再換另一個地方的茶鋪,十來天轉下來,把幾個城門附近的茶鋪都去了一趟。然后又開始轉,只是換了個茶鋪,再不去先前去過的茶鋪,就這樣慢慢地周中知曉京城不少消息。
齊順和白三望到京城時,這座小小的院子有些擁擠,皆因兩人各自又帶了兩人上京,原本還寬敞的院子,一下子擠得滿當當的,還有人在廳房打起了地鋪。
齊順家中兄弟姐妹不少,但由于父母教導有方,一家子過得和睦。等齊順中了舉人,一家高興的同時,齊順的大哥和姐夫親自送他上京赴考。
而白三望家曾是土司家的奴隸,土司改成宣撫使后,因白三望的祖父力弱做不了宣撫使的護丁給放了出來,連帶一家都給放了出來,可日子卻遠不如在土司家做奴隸的時候。全靠力大仍待在宣撫使府的堂兄一家幫襯才能勉強過活。好歹白三望的祖父有些見識,縮衣節食地供孫兒上學,白三望的秀才到舉人,把了一家子樂暈了,白老頭喜得險讓痰給噎住。為誰送他上京赴考,家里的幾兄弟打了一架,最后還是白老頭堂兄的孫子帶著白三望的弟弟一起上京。
眼見全是男丁,怕他們在京中惹事,周中也派了他們些活計,同周秀一樣打聽消息。等到新年開衙后,皇上下旨禮部尚書邱大人出任春闈主考官。
聽到消息后,周中樂得大叫,“天助我也。”
邱大人重實務,喜文樸實無華,最厭華麗辭藻,恰好周中的文章穩重樸實。齊順和白三望卻有些頭大,樸實無華最考功底,必要言之有物,最怕妄言虛言。見兩人愁得臉都擠在一起,周中道:“趕緊把邱大人的文章找出來讀幾遍,又找些樸實的范文細看。”
聽了這話,齊順和白三望為之一振,急急忙忙出去買書。接下來的日子,三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書,最多累了就在院中走走。春闈將近時,齊順和白三望兩人肚中已有百來遍樸實無華的文章打底。
同鄉試一樣,三天又三天再三天。頭一場,才寅時,院中人頭攢動,小小的院子里那經得起六個男人來回的瞎忙碌,不是你踩了我的腳,就是他踩了你的鞋,又怕驚動屋內的人,皆是屏著息不出聲。比起外面慌亂的六人,屋子里的三人淡定許多。也許是才考過鄉試,也許是中了舉人的頭次會試。
周中提醒齊順和白三望再次把考籃檢查一遍,不要有什么東西落下。再三確定后,三人出了屋門,院中的六人慌忙站定,一息后各自上前去拿三人手中的考籃。走了不過一會,就見前面人山人海,全是徒步而行,幾人也加入人群,隨著緩慢的人流慢慢地向前挪動。好不容易移動貢院門口,隨著唱名聲,周中三人拿起自己的考籃進了貢院,找到自己的號房。
讓周中氣悶的是,他又分到了臭號。好在他早有先見之明,準備了幾十個口罩,又帶了薄荷露以及薄荷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