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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中愣住,倘不是此人身上著的是學子衫,他定當他是個莊家漢子,況且這學子衫在他身上極不合適宜,像莊戶漢子硬裝書生,一股違合感撲面而來。尤其那雙手,打眼一看就是一雙莊家人的手。若是換身換身短褐,說他是個莊家漢子,也無人不信。
此人也不惱,大大方方由著周中打量。周中收斂目光,拱手歉意道:“老朽唐突?!?
“無事?!贝巳寺曇魳O其哄亮,目光清明無一絲慚意,坦坦蕩蕩。
見此,周中收起心中愧意,道出目的:“在下周中,心中頗有些好奇閣下為何如此晚才來看榜?!?
“在下劉鵬,第五十名?!眲Ⅸi道出名謂的時候順帶把自己的名次說了出來,才咧嘴笑道:“因為我怕人多擠得慌?!?
周中同樣笑道:“老朽腆居第十八,容老朽托個大,稱閣下為賢弟,賢弟心胸開闊?!?
“那里,那里。”劉鵬擺手道,“頭次下場,我也跟慌著腳似的,頭天晚上給烙餅似的,一宿沒睡,天剛亮就爬了起來守著這里看榜,那次我的鞋子頭巾都擠掉了。后來就懶怠,反正團案就在那里,早看晚看都一樣,它又沒長腳跑不掉的?!?
聽得這話,周中唇角揚了起來,心道一聲英雄所見略同,嘴上卻道:“正是,老朽年邁,受不得擠。”
四目相對,相視一笑。
劉鵬又道:“在下運道不錯?!鄙袂檠陲棽蛔〉牡靡?。
第五十名怎么會是運道不錯呢?奇怪的是周中瞬時明白,的確運道不錯,差點就是孫山之外了。
周中撫掌大笑,“果真好運道。”
兩人相談甚歡,一會功夫就稱兄道弟,找了間茶鋪繼續話談,不過一會周中就把劉鵬的情形知道了個底朝天。
劉鵬家住吳縣近郊,家中貧困讀不起書。幼時在外面玩耍,聽得讀書聲,甚是好奇,沿著聲音去了私塾,躲在窗外偷聽,就這么一回,他的心就給勾住了。自此日日在窗外偷聽,不幸一日讓夫子瞧著,找上家門,想著多收一個學生。劉家三個兒子三個女兒,劉鵬在幾個兄弟姐妹中即不年長又不年幼,父母沒拿他當一會事,且讀書費錢,他們那舍得掏出辛苦錢供兒子讀書,自是一口回絕了夫子。劉鵬就自己想法子,先是下河捉魚上樹掏鳥蛋給夫子送過去,只求能在窗外聽幾句。夫子收了東西也不管他,由著他在外面聽。后來,他更是趁著農閑四處找活干賺些銅板給夫子,讓夫子教他讀書。這樣過了一二年,讓他娘老子發現了,狠狠地打了一頓,說他好好的錢不知拿回家偏扔給夫子。又找上夫子大鬧了一場,說夫子欺劉鵬年小,騙錢。夫子原本就看見這點銅板的份上才教他一二,讓他娘老子這么一鬧,夫子也生了氣,扔回這幾十個銅板,再不允劉鵬在外面偷聽。
劉鵬沒法,小小年紀去縣里茶館做了跑堂。凡是遇著書生,就殷勤些,賞錢也不要,只請人家教幾個字,晚上就用樹枝在地上寫字。等字識得多了又請人解意,再后來又請人指點幾句詩書。除了基本的吃喝,他掙下的錢全拿去買了書,什么千字文,瓊林幼學等等。幾年下來也背得爛熟,學了一肚子的雜長雜八的東西,又學得不精,好些詩句皆是半懂不懂。再后來為省著書本錢,他又識得幾個字,去書鋪做了伙計。白天在鋪子賣書,晚上就在鋪子里搭塊板子睡,趁機對著月亮看書,不懂的地方就用筆粘著水在木板上寫上百來遍記在心頭,等白日再請教別人。凡是到書鋪買書的,他都殷勤備至,賠著笑說著好話,求別人講解他不懂的地方。再后來他把四書五經也給讀了,跟著別人學起做文章來,還掏錢請人指點一二。就這樣讀到二十好幾,自己跑去考秀才,參加縣試,自然是不中的。因這一回考試,讓他娘老子給發現他在外面偷偷讀書,把掙的錢花過凈光,氣得狠狠地打了他一頓,也不準他留在縣里,拖了他回家種田。可他死心不改,背著爹娘依然讀書寫文章,他爹娘痛打了他好多回,見他依舊如故,也不愿意管他,媳婦也不給他娶,把他一人單獨分了出去。
分家后,他倒成了入水的魚,農忙時白日在家里種田,晚上就練字,為了省錢,用的禿了的筆沾上墨汁寫在一塊木板上,寫好了就用水洗掉下次再用。農閑時就跑到縣城里找活,錢多錢少不在乎,只要肯給他書看,肯指點他的文章一二。為此他還給一個童生家白干了一年的農活,就指望上晌跟著聽一二個時辰的課。就這樣靠著賣力氣,靠著厚臉皮,他學了讀書學了文章。再后來凡是掙了足夠的錢,他就下場去試試,沒有錢就不下場,到了如今也不過考了五回縣試,中了兩回,回回都是末尾。前一回中得縣試,府試落第,第二回就是今年這一次。
聽了這一番話,周中又是感慨又是敬佩又是憐惜,心中五味陳雜。感慨的是倘若原身也是如此作為,周家那會敗落。敬佩的是他能持之以恒。又憐惜他讀書的艱辛,不禁道一聲:“賢弟受苦了?!?
“不苦,有啥苦的。”劉鵬甚是豁達,“家中無銀錢,爹娘生了我一場,養大我已盡為父為母之義,再說家中兄弟姐妹幾人,沒得為了我讀書傾家蕩產的理。我有雙手雙腳能掙錢讓自己讀書就讀書,能讓自己下場考試就下場考試?!?
似乎看出周中心中的憐惜,劉鵬拍拍周中的肩膀,道:“我讀書是因為讀書讓我心喜,既然讓我心喜,其余外物又有何憂?!?
周中沉默片刻,喟嘆他不如也。
劉鵬笑笑,“可否讓我拜讀周兄的文章一二?”
周中收起心情,兩人議起文章來。
周中眉頭皺起,要說劉鵬的資質是不錯的,起碼比原身強,要不也不會憑著野路子東拼西湊的學習還能過了縣試。只是究竟沒有系統學習又沒有良師指點,功底到底差了一些,措詞也不甚好,文意也不夠清晰。
周中起了憐才之意,提議劉鵬去他家暫住一段時日,互相切磋學習。
劉鵬早從周中文章看出自己的不足,起了向學之意。聽到周中的邀請,心知他有相幫之意,立時起身長揖,大恩不言謝,只是牢記心中。劉鵬也不多話,去客棧拎了包袱就隨周中去了石橋村。
報喜的也有規矩,縣試是秀才的頭場打底考試,難度相對后面的府試,院試是最易的,自然不是五十名都去報喜,只有前十名,才有衙役去報喜。也因此周家人尚不知周中考中沒,一家子人憂心沖沖。怕他考中又怕他考不中。周中考秀才考了幾十年,周家人多多少少知道科舉的規矩,凡是有報喜的,是中了前十名,童生也有九成把握。既然沒有人報喜,前十肯定沒中,至于中沒中,看周中讀書的模樣倒覺得可能性大,只是怕名次不高,府試難過。于是一家子商量后,怕讓周中難過,一家子當沒事般,該干嘛干嘛。開春后農活多,也沒有人上周家打聽 ,村里人也不知周中去考試這會事,埋頭在地里干活。
等周中回到家中,就看到一家子照常下地的下地,做家務的做家務,壓根沒有擔憂周中考中與否的忐忑不安模樣。
周中肚內一思量,就明白關竅所在,也不點明。只是把劉鵬指給大家認識,又讓邵氏安排他吃住。這是周中頭次帶書生回家,邵氏找來周秀私下問問,周中如何跟人認識的。周秀把劉鵬的情形一說,邵氏倒是甚為憐惜,又長嘆,倘若周中之前也是如此,周家那能敗落。不說在外面看人臉色當個伙計,起碼可以做個帳房先生,也能掙得些家財,邵氏也只是心中嘆息而已沒有顯出來,只是更加堅定了孫子們念書的想法,不說像劉鵬這樣辛苦,只求不敗家又能中個童生,她就欣慰不已??伤抢镏老駝Ⅸi這般讀書是要天分的。
家中實在沒有多余的房間給劉鵬住下,邵氏在堂屋安了一張床,兩張長凳上面放一塊板子再放上被褥就是一張床,白天收起來,晚上鋪開就睡。劉鵬也不講究這些,看周家忙于農活,也跟著早起下地干活,下晌才跟著周中一起讀書。周中和邵氏攔都攔不住他,周中看著他道:“我可不是請人回來種田的?!?
劉鵬露出大牙笑道:“我是做慣了農活的,并不覺得累?!敝劣诎壮园鬃?,用干活來抵劉鵬并沒有說出來,他沒把周中當那夫子,自個兒也沒把自個兒當那長工,只是憑著本能地盡力幫一把而已。
周中看了他一會,方道:“你在我家干活,那你家中田地呢?”
劉鵬摸著腦袋嘿嘿笑了,黑黑的臉上有些許羞色,直說:“我走之前跟人家說了,若是我沒有回去就幫我種田地。”
周中搖頭,打定主意到時候給些銀子于他。
自此,周中就隨他。不過他實在是勤快,干活的好把式,有了他,周家的農活干的飛快。村里人見了忍不住打聽一二,周秀笑道是個讀書人,旁人卻不信,那個讀書人會愣鋤頭干活,還干的又好又快。
第十七章
失竊
邵氏想著劉鵬人好干活又利索又會讀書,卻是若大年紀光棍一個,打算給他說媒,私底下先跟周中商量,“劉兄弟都將近四十的人了,連個媳婦都沒。村子里也有幾個寡婦,我給他說合說合,你看成不?”
周中想著劉鵬臉上的羞意,搖頭,“他才三十出頭,何曾有四十?等他中了童生,還怕沒有媳婦?”
邵氏聽到前面那句話,耷拉下來的眼皮給撐的老高,“啥?才三十出頭?咋面相這么老?”
周中長嘆息一聲,邵氏立即住了嘴,誰長年累月辛苦干活掙錢又要費神讀書,且讀書最傷腦子,莫怪劉鵬老得快。
邵氏偷眼打量了周中幾下,怕他想起三年來的下田種活,忙轉了話題,“是不是劉鵬有相好的了?”
周中瞪了她一眼,“這種話是隨便能說的?”
邵氏撇了撇嘴,就你規矩多。不過嘴上卻道:“這不是有人在打聽劉兄弟嘛。”
“你隨便找個借口打發了他們就是。”周中道。
二個月眨眼就過去了,春天已然來臨,脫了厚厚的棉襖,穿起了夾衣。邵氏給周中收拾了好些衣服,怕他冷著又怕他熱著。
周中看著碩大一個包袱,直搖頭。劉鵬笑著提起這一大包袱往外面走去,因有劉鵬在又為著省錢,周秀就不相隨,兩人在鎮上租了輛馬車往黔北府城趕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