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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要退朝,一個人站了出來:“陛下,臣,有事起奏。”
啟元帝定睛一看,是與謝九淵同年過殿試的同期,如今又是同僚的,吏部右侍郎歐茂竹。
歐茂竹是朝堂中難得年輕有為又不群不黨的官員,前世直到重病辭官都是朝中清流,顧縝是囑咐過謝九淵與他多結交的。
顧縝:“歐大人直言便是。”
歐茂竹重重一跪,說他老家突然傳來失火的消息,父母哥嫂包括年幼的侄輩們無一幸免,必須回鄉處理后事,只得撂了差事,請陛下恩準他辭官。
這前世未聞的慘案,顧縝措手不及,恩準之外,還勸慰了幾句。
緊接著,文謹禮就不疾不徐地出了班。
文相亦是一臉同情憐憫,口中說的卻是,既然歐大人回了鄉,重孝在身自然是要丁憂的,三年不得回朝,吏部重地,缺個右侍郎怎么做事?都說舉賢不避親,老臣就厚著個臉皮舉薦小兒,他條件相符,能力出眾,微臣這個兩朝太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知能否給兒子蔭這個職。
他位列百官之首,站得筆直,一臉坦蕩,跪地謝恩還沒站起來的歐茂竹面上蒙上了一層深重的哀恨。
電光火石間,啟元帝握緊了拳頭,才忍住了險些脫口而出的質問。
吏部尚書羅什出列,夸贊文相坦蕩舉薦,解了吏部的燃眉之急。
刑部與工部尚書隨之出列附和,周御史等小官自然也都出來添了一筆,連馬安都站了出來,儼然是軟刀子逼宮之勢。
顧縝氣得緊咬牙關,文謹禮卻一臉淡然,他的決心很明確,吏部左侍郎你讓謝九淵頂了,那我就把右侍郎的位子空出來,要是還不行,朝上六部,每部都有左右侍郎各一,家中都有父母親眷。
自謝九淵出頭后,啟元帝來勢洶洶,他必須把兒子帶進核心朝堂,再謀以后。現在的啟元帝他得罪得起,以后,他也不想得罪不起。
若沒有他,大楚能延續至今?若沒有他,哪有什么啟元帝顧縝,不過是個岫云寺沒剃度的和尚!帝王又如何,區區一個佛堂出來的小皇帝,僥幸得了皇位,還想過河拆橋?他要讓他知道,這大楚朝的江山社稷離不開他文謹禮!
“文相言重了”,啟元帝笑了笑,“文相勞苦功高,文公子假以時日,必然也是朝廷棟梁。倒是朕疏忽了,傳旨,文相舉賢,蔭獨子文崇德入朝,任吏部右侍郎!”
文謹禮慢吞吞一禮,“多謝陛下。”
顧縝與他對上一眼,彼此臉上都是笑意,儼然是君臣和合。心里卻清楚,棋子還不足列陣,卻是不得不開局了。
謝九淵下朝后,就給急著回鄉的歐茂竹送行。
“茂竹兄,保重。”謝九淵初次直面斗爭的殘酷,什么安慰之詞都哽在喉頭,最終只說出一聲保重。
歐茂竹啞了嗓子,恨聲道:“我定要他血債血償!他文謹”
還未說完,歐家躲過了暗夜刀鋒上京報信的老仆頓時跪倒在地,顯然還驚魂未定,六十多歲的老人重重磕頭,嗓子亦是粗糲沙啞:“少爺!慎言吶!”
歐茂竹不忍地閉了眼,嘴里彌漫著血味。
“茂竹兄”,謝九淵躬身一禮,“三年后,我謝九淵定助你回京入朝。”
歐茂竹定睛看了他一眼,不待謝九淵反應,彎下雙膝,跪倒在謝九淵面前,一拜及地,然后起身:“我信你。三年后,我歐茂竹這條命,任憑謝大人差遣。”
謝九淵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宿衛上前,“我讓這二位侍衛兄弟護送你回鄉,保重,三年后,我等你回來。”
歐茂竹又一拱手,不再多言,上了馬車,宿衛們與謝九淵道了別,上馬護送著馬車離京遠去。
謝九淵原該回吏部辦差,想了想,回府換了金吾衛的衣服,進了宮。
三寶公公見了他,松了口氣,指了指御書房緊閉的大門,示意顧縝就在里面。
謝九淵推門而入,險些踩到了白玉筆筒,及時將它踢了出去,那筆筒骨溜溜地滾到了顧縝腳邊,顧縝心氣不順,又一腳踢回了謝九淵腳下。
把筆筒筆擱等等一一撿起,擺回案上,謝九淵放緩了聲調,將送行的事回稟了。
顧縝一聲嘆息。
謝九淵卻不是單獨為了這一件事來的,他接著又說,“陛下,官商的名錄,您批了吧。”
“怎么”,顧縝皺了眉,“你沒與他分說明白么?”
謝九淵萬分無奈:“臣這個小叔,在家里嬉皮笑臉,可他定了的主意,旁人是改不了的。若是能改,臣就是不是家中第一個出仕為官的了。橫豎有秦尚書看著,秦尚書依律嚴苛,應當是不會有大差錯。”
一連兩件事都不如愿,顧縝越發煩悶,卻也無可奈何,遷怒道:“這個秦儉!瞎摻和什么!”
“聽臣小叔說,秦大人當年被先帝派下去查晉省稅銀,少帶了干糧,險些餓斃山中,是臣小叔行商路過,順道帶他走出了山,還給錢送他上了官道馬車。”謝九淵解說。
顧縝這下又好氣又好笑,“怎么就摳成這樣,當官的辦事出去不帶下人還不帶足干糧,這是誠心找死么。”
“臣恍惚記得,秦省那次稅銀案,秦大人該是微服私訪”,謝九淵倒是替他解釋了一句。
顧縝瞪向他,“私訪因為摳門差點成了死訪,也是妨礙辦差,還有理了?”
“沒有理,沒有理。”謝九淵故作惶恐,跟哄孩子似的。
顧縝也察覺到自己在謝九淵面前太有小脾氣,揮手趕人:“走走走,回你的吏部去。”
謝九淵見他心情好轉,也就應聲走了。
熱鬧一散,顧縝靜下心來看奏折,謝九淵也回到了吏部與老狐貍們虛與委蛇,世子顧嵐卻因為教書師傅告了假,自己溫書溫得百無聊賴,靈機一動,告知了三寶一聲,自己帶著兩個宿衛出了宮,直奔謝府。
本來么,這宅子還是他跟著一起選的,但是落成之后到現在,他都還沒來做過客。謝九淵和顧縝一直忙忙碌碌,他見不到人,心里又有些小別扭,就自己跑來了。
謝氏聽說世子到了大門口,來不及通知謝鏡清或謝十一,便帶了旺財與福伯前去迎接,眼見一個頂好看的小孩帶著兩個侍衛走到近處,立刻要跪下見禮,卻被顧嵐穩穩地托住了手,故作老成地正聲道:“謝夫人免禮。謝叔對我多有照拂,有如長輩父兄,謝夫人只當我是自家子侄便是。”
我滴個娘,兩個宿衛拼命繃緊了臉,免得露出什么怪異表情來,長輩父兄?謝大人在世子這兒面子也太大了,比皇親國戚還皇親國戚。
謝夫人心中也是直納罕,這孩子天潢貴胄,話語中對兒子卻是一派純然的濡慕親近,倒叫人不知如何是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