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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上馬車時偏不要仆婦攙扶,撒嬌賣癡非要男人將她扶住。男人似是有些無奈卻沒有說什么,最后還是將她扶上馬車。臨走時那男人腳下步子一滯似有所覺,回頭望了一眼。所見處卻只是一片棕黃的竹簾,并無絲毫的異樣。
竹簾后的傅百善沉靜地望著漸遠去的背影,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荔枝急得雙腳直跳,壓低聲音問道:“姑娘為何攔住我去打那個騷狐貍,拼著我這把力氣,定將她打得從此見不得人!沒見過這般不要臉面的人,大庭廣眾之下就敢往男人的懷里撲,那邊的一位太太看見了牽著女兒的手就往外躲呢!”
傅百善苦笑一聲終于松開了鉗制,臉上卻有一絲惘然若失,“然后呢?你把她打死了,那她膝下的孩子呢?長大了會不會來找我為母報仇,那是七符哥的孩子,你說到時他會幫我,還是幫那對孩子?”
看著荔枝幾乎赤紅的雙眼卻啞口無言的樣子,傅百善仿佛極累一般垂下濃秀的眉宇,纖長的眼睫毛在她瓷白的面頰上投下一道青色陰影,“就這樣吧,此事到此為止,上天讓我看到這一幕,興許是注定也說不準。回去后對家里人誰也不要說,省得讓她們擔心!”
荔枝咬牙切齒道:“沒想到從小一起長大的人也這么貪花好色,男人都是一個德性,虧得家里陳溪和他老娘把裴……夸得像一朵花。”她自來忠心,早視姑娘如同親人一般,所以看見這一幕比誰都生氣,此時連那人的名字也不愿意再提了。
傅百善也不愿相信,可是那女子嬌矜清脆的笑聲時刻縈繞在耳邊,那對下樓梯時緊緊依偎的身影深深刺痛了她的雙眼。那是被男人放在手心里才能有的肆意,那是被男人寵愛才能綻放的明媚笑顏。
有些人,不是蒙上眼睛就可以當做沒見過。有些事,不是捂緊耳朵就可以當做沒發生過!
心慌意亂之下,傅百善便沒有注意那女子的容貌似曾相識。店家伙計重新上過的茶水有些燙,她一個不小心就傷了舌尖,也許還被燎起了水泡,誰知道呢?很久之后,她回想起這一天,除了那嬌脆的笑聲,其余只是一團模糊,還有心口那處鈍鈍的疼痛。
又過了半個時辰魏琪依舊沒來,傅百善幾乎要以為今天這一幕是這位手帕交故意讓自己看到的。是啊,魏琪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又不好宣諸于口,干脆就讓自己眼見為實,既讓事實勝于一切雄辯,又免去了自己的一些尷尬和難堪。
傅百善抬起頭,目光逐漸堅定。
不能倒下,絕不能倒下。家中爹爹音訊全無,娘又大病初愈,兩個弟弟遠在登州治病,這個家才搬來青州不久,連起碼的根基都還沒有扎穩,連最起碼的人脈都還沒有打開,還要人繼續守護。
大堂上的伙計們正在收拾桌上殘余的茶水,掌柜站在一邊細細寫下玲瓏二字。隨意挑了兩只簪子和發釵的傅百善見了贊道,“這字寫得可真好,可否送予我!”
掌柜得意于自家練了近二十年的字竟然真的有人賞識,自不會吝惜一點筆墨,隨手將紙卷好遞過來。又客客氣氣地將人送到門口,心里不無遺憾地想到,這位個頭高挑顏面素凈的姑娘倒是知書達理。第一眼不覺得如何,仔細看幾眼之后竟是難得的一位美人,比先前那位有些媚俗的婦人可要耐看多了。
等人都走干凈之后,一個店里的伙計抽空子穿過幾條小巷,推開巷子深處的一扇小門,里面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刻轉過身來問道:“鬧起來嗎?”
伙計搖搖頭道:“沒有,悄無聲息什么事也沒有發生。按照你您的吩咐,我將那位姑娘引到視線最好的夾角位置,奉上茶點和圖冊。過了兩刻鐘后,您畫了圖像的那位太太和一位大爺就一起進來了。其間兩個人并沒有多少交談,大多是那位太太談笑說話,那位大爺只是極少的回應了幾個字。“
高大的漢子正是謝素卿,他饒有興味地問道:“就沒有說些別的?”
伙計想了一下道:“那位太太問了一句兩塊寄名鎖上刻什么字?那位大人就說一個刻玲,一個刻瓏,玲瓏環佩的玲瓏!然后又說只選兩支銀質的就行了,男孩的上面鏤刻魚曽,女孩的上面鏤刻花草,莫要鑲嵌珠玉寶石,以后要是讓孩子誤吞了可就麻煩了,就沒說什么了!”
謝素卿雙目異彩連連,沉下聲又追問道:“先進銀樓的那位姑娘什么反應?”
銀樓伙計顯然記性極好,接著道:“一直到那兩人走出門,那位姑娘都沒說什么,倒是她身邊的丫頭好似氣得不行,想要出去打那位太太,說她是狐貍精變的。再然后,另有人進去奉茶,我不好再站在門口,所以也就聽不清她們說什么了。”
過了一會兒,伙計又想起一件事道:“這姑娘走時買了幾件首飾,然后說掌柜的字寫得好,把他寫有玲瓏兩個大字的字帖給要走了!”
謝素卿聽得一陣心花怒放,雖然事情沒有按照先前的安排走,但是曾淮秀臨場發揮的唱念做打顯然更加精彩。自方知節死后這女人就立刻反穿羅衣改換門楣,這才多久的日子連孩兒都生下了,果然是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叫人玩味的是傅百善沒有當場發飆,也是,畢竟是未嫁的大家閨秀,即便和裴青定下了親事,可是要讓她一個黃花閨女赤膊上陣,與一個娼妓搶男人也忒難看了些。只看她臨走時特意找掌柜要了那兩幅寫了孩子名字的字帖,不用說,這顆釘子已經扎下根了。
重重賞過報信的伙計之后,謝素卿信步踱到窗前,看著外面一片荒涼的小院子,心里不無陰暗地想到——裴青啊,裴青,你一意孤行非得要和我撕破臉,將我逼退得在這繁華中原再無一寸立身之地,最后還想利用曾淮秀將我誘捕,卻決計想不到我會趁機倒打一耙,讓你折戟在這小小的反間計里吧?
等到你心心念念的傅家姑娘和你坦言攤牌之時,你還會如此鎮定自若嗎?你在眾人面前一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扒下這層偽善的皮毛后,其實你跟我一樣,只是茍活在這世間勉強披了一層人皮的畜生罷了!
此時被他人惡意揣測的裴青將曾淮秀送回院落后,越想越覺得事情有蹊蹺。
平常他過來得少,兩個孩子出生之后,他也只是多探看了兩回,都是當天去當天往返,從未留過宿。曾淮秀以為自己是有孕在身,對于這件事倒是從未懷疑過。謝素卿的性情狡詐如狐,若非想知曉其確切音信,今日他也絕不會走上這一遭。
今日在銀樓里曾淮秀一反常態,不但行事張揚驕縱,在大庭廣眾之下還故意和自己舉止親密,好似故意引人探看一般。裴青心中無鬼自然不懼,但是心里還是隱隱覺得有什么地方是自己疏漏了。仔細回想都無所得,這回沒有將善謀劃的謝素卿抓住,想來這一貫謹慎的家伙又逃過一次。
裴青吩咐幾個手下依舊盡心盯住此處,現在他已經肯定對方已經發現了什么,那封被焚毀的信里到底寫了些什么內容?騎在馬上風馳電掣地往青州大營奔回的時候,他不由在心里暗暗猜想。
嗯,勢必是極為緊要的東西,一定要設法知道才行!
119.第一一九章 沉沙
返回宅子的曾淮秀直到坐在熟悉的內室時, 懸著的一顆心才放落下來。
按照姐姐信里的吩咐,她將自己能夠做的事情已經全部都做了。姐姐在信中說,徐姐夫已經使計將裴爺的正房妻子早一步引入銀樓雅間。到時候自己只當做全然不知,只需在眾人面前有意無意地與裴爺舉止親密一些, 再將生有兩個孩兒的事情宣諸于眾,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試想, 那正房夫人本是大家閨秀出身, 這種女人要是顧及名聲肯定會故做大方地出來,將自己這位外室和孩子領回家中看護。若是妒忌成性,沖將出來對自己大打出手, 那就更中下懷, 自己就躲在裴爺的懷中大哭。到時候,夫郎看見對方如此兇神惡煞,而自己又如此柔弱堪憐后,心中只怕會更加憐惜。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那位正房夫人什么也沒有做, 一直隱在暗處沒有出來。不過這樣也好,可以想知的是,那位夫人心里此時此刻肯定橫亙了一根毒刺, 怒火強壓之下肯定是又嫉又恨。這樣下去日子怎么會過得順當?肯定會是無休止的猜忌和吵鬧,那樣下去再好的夫妻也要分崩離析,而現在這一切不過才剛剛開始。
妝臺上的銅鏡里映出一個正當韶華的嬌艷女子,曾淮秀想起銀樓里那些艷羨的眼神, 想起下樓梯時那人寬闊的胸膛和雄渾的男人氣息, 心頭不禁一熱, 打定主意這次一定要將這位心堅如鐵的夫郎牢牢抓在掌心。
等裴爺在那邊碰了冷門釘之后,自己一定加倍小心服侍。一片似火似水的柔情再加上咿呀學語的兩個玉雪孩兒,不愁他不把心思放到這邊來。到時候,有無名分又怎么樣,自己一樣可以把日子過得舒舒服服。
隨風輕輕飄動的秋香色葵紋落地帷幔后,是女子一張志得意滿的笑臉。
無論怎樣隱瞞,宋知春還是在最短的時間內知曉了裴青的悔婚,甚至另外置辦了外室還悄悄生下的一對孩兒。強按捺住心口的又氣又急,當娘的抓著女兒的手道:“是那家伙不知惜福,當初口口聲聲地在你爹面前說要對你一心一意。這才過了多久的時間,連私生孩子都有了,是他配不上你,我兒休要對自己妄自菲薄!”
坐在大迎窗前只穿了一身家常舊襖的傅百善笑道:“我沒有生氣,七符哥生來孤苦,能夠得遇心愛之人,如今膝下還生了兩個孩兒,我也替他高興!“
宋知春緊緊摟住女兒,為她揩去頰上的淚水。
原來不知不覺當中,傅百善面上已經掛滿了淚珠。人不管言語再說得如何冠冕堂皇,心卻是不會騙人的。年輕的女兒家,還沒有來得及品嘗兩情相悅帶來的甜蜜,已經讓愛慕的荊棘刺得傷痕累累,也讓初識情滋味的女郎將自己的一片冰心用厚甲重重裹起,從此沉入深不可測的深海沙底。
仔細想了一會兒,到底心痛女兒的宋知春忍不住勸道:“他畢竟年輕,又孤身一人在外,興許中了人家的圈套也說不準。你沒有見識過,那些煙花巷出來的女子個個煙視媚行,手段套路都深得很。要不然我出面把那女子打發了,再將那對孩子送得遠遠的,最后讓裴青立下保證日后絕不再犯,這樣可好?”
傅百善坐起身子悶悶地道:“娘休要去做傻事,你還記得顧嬤嬤去的那天嗎?她臨走時拉著我說了一段話,她說她這輩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大冬天里將丈夫和與其私通的小寡婦趕出了家門,最后連那孩子都死于非命。”
宋知春心疼得無以復加,當時她就站在門外,當然清楚顧嬤嬤似遺言一般的交代。
“打那以后,我心里就時常愧疚。若非是我,他們三個應該是極和美的一家人,我才是多余的人。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以為早淡忘了這件事。可在船上時夜夜難以入夢,一閉眼就看見那小寡婦坐在床上笑,一閉眼就看見那小嬰孩睜著大眼盯著人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