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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呢,還有件私事想拜托你。”她果然開口說道。
“李大導演的忙肯定要幫。”
太奇怪了,我這種小人物又能幫她什么忙。
“話別說得太滿。”她略有停頓,“先問個比較私人的問題,你現在有穩定的交往對象嗎?”
“倒是想有。”
背著大幾百萬房貸,和患有抑郁癥的母親擠在巴掌大的房子里生活的男人,在上海的婚戀圈子里多半一開始就被pass掉了。
“那太好了。也就是說,如果我拿你當男朋友借用個兩三天,應該沒有人會提出反對意見吧?”
沉默半晌后,我好歹取回鎮定,“這玩笑開得挺一般的。”
“額,抱歉,你別誤會。我是認真求你幫忙的。要不我換個正式點的方法重說一遍吧——我弟弟的葬禮打算后天辦,
打算葬在城關市父母的墓地邊上。到時候我肯定得出席,需要有人假扮我的男朋友充下場面。”
“有這個必要嗎?”發自內心的,我十分困惑。
“一般來說是沒有。但還記得我剛才說的那個叔叔嗎?因為走不開,我上周才去城關市的警局報到,打算收拾下弟弟的遺物,辦理死亡證明等等。結果那邊的民警告訴我,李天賜的遺物,包括房門鑰匙、銀行卡、房產證、戶口簿之類的東西,都在驗證dna時被我那個二叔領走了。我打電話過去討要,多少爆發了點言語沖突。”
“不是吧,”我吃驚到很難說出話來,“那可是名副其實的兇宅哎,這都有人要搶?”
“世道變遷,房價一翻再翻,連我們那個三線小城也不例外。我家的房子又恰巧劃入了學區,房價漲到了連正經人聽說都不得不吹聲口哨的地步。而且不僅二叔一家,最近我才得知原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那么多遠房親戚,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好像地里的土豆。他們個個嚷嚷著要出席葬禮,同時好像沒有一個人覺得養女也有繼承權。”
“世風日下啊。”
“那幫人行事肆無忌憚。來電騷擾大半我都沒接,但手機都快給他們的垃圾信息塞爆了。尤其是那個二叔,很難用“文明人”這個詞來形容他。到時候的葬禮上,真有人大打出手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我長嘆一口氣,“所以你才需要幫手。”
“是啊,可那是我弟弟的葬禮,我也不想搞得太難看,帶幾個五大三粗的黑西服保鏢過去。相較之下,帶男朋友出席的話就再正常不過了。”
“事兒我聽懂了。”我用目光測量了一遍自己的手腕粗細,“可說起打架,我是外行人。就像你說的,完全可以找個五大三粗的黑西服保鏢假裝你的男朋友啊。”
“那不行,不符合我的審美。”
我忍不住無聲地笑了笑。
“天美集團知道嗎?下周他們想請我吃飯。要是你愿意幫我這個忙,吃飯的時候我可以把你帶上,再假裝一次男朋友,和那邊的總裁直接聊聊。”
說實話,我心動不已。這種級別的客戶,我們公司的總經理都可望而不可即。
“喂喂,這可是清倉大甩賣哎!”她模仿電視促銷廣告的語氣,“當紅美女導演的一日男友特權,外加重量級商業合作機會,打包一起賣,還是免費的!你還在猶豫什么?”
我終于笑出聲,隨即強行忍下去,正正經經地說道:“可就像你說的,這種事人人都搶著想做,真的沒必要找我吧?”
李子桐靜了靜,換上楚楚可憐的語氣,“我完全知道這樣求你是不對的,給你添麻煩了。可除了你我沒有可求的人,同時熟知我的過去和現在的人只有你。除你以外,對誰都不好意思開口。”
事情簡單了起來,擺在面前的有兩個選擇。一種是聰明的,說自己后天要去參加相親。另一種是愚蠢的,和她繼續聊下去。
我嘆了口氣。別自欺欺人了,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掛斷電話,我回到客廳,充分吸收湯汁的面條已坨成一團。
“剛才來電的女人是誰?”母親問。
“一個朋友。”我拉出椅子吃面。
“多大歲數,做什么工作的,還單身嗎?”
我沒回答,望向還在播放《藝術生涯》的電視。
母親也望了一眼,瞇起有點老花的眼睛,“那個女嘉賓長得有點像那誰,和你小時候一起惹出麻煩的那個女孩,叫什么來著……”
面對鏡頭,李子桐似乎想營造一種高冷知性的人設,說話時神色肅穆,不見一絲笑意。
訪談節目的氣氛已漸入高潮。看似還在聊藝術,其實早變成了一場圍獵,主持人已通過話術把目標逼入隱私的死角。他露出狡黠的微笑,“平日的生活里,您喜歡和什么樣的人相處呢?”
“與人相處太麻煩了。非必要的話,我不會主動去和誰聊天或見面。”李子桐避開話題,討巧地做出回答,“我更喜歡養狗。狗可乖巧了,推薦你也養上幾只試試。”
唯獨說這句話時,她的嘴角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本以為李子桐會和我一道坐高鐵回去,誰知道她根本不在上海。她提前幫我訂好了車票,約好葬禮當天在老家的高鐵站見。
好久沒回去看望父親了,倒沒特別的原因,只是單純地忙忘了。我算了算時間,周日晚上再回上海也來得及,于是給他打了電話說自己要回去,順便買了兩條中華揣入旅行包里。
周六一大早,我哈氣連天地坐上高鐵,迷迷糊糊卻又睡不著。五小時才到站。
在出站口,我隔老遠就看到了欄桿外李子桐的窈窕身影,加快腳步迎了上去。還差兩步就走到她面前了,肩膀卻被人按住了。
回頭一看,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粗糙得有如樹皮的臉。但和幾年前見時區別明顯,頭發半白了,像是下過霜的草坪。胡須拉碴,雙頰瘦削,或許是光線的緣故,眼窩顯得比從前更深了。
“沒看到你老爹嗎?”他不高興地問。
“你怎么過來了?”我吃驚地反問。
“臭小子,不是你自己說要回來的?這都多少年了,從沒想著回來看看。”
“呃,一直有點忙……不過也不用你來接站啊,我都多大人了。再說,我也沒告訴你車次號啊?”
“你以為我們這里是個啥國際化大都市呢?上海過來的高鐵一天就這一輛。哦,我也不是特意來接站的,剛好早上出門遛彎散步,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