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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注意到了在我身邊停步駐足的李子桐,瞇起眼睛,“這位是?”
我微感尷尬,不知為什么又想起了高中時與李子桐在電影院門口撞上班主任的事,“哦,她是那個,我的朋友,李……”
“叔叔您好!”李子桐打斷了我的話,深深鞠躬,“我是……是阿杰的朋友。經常聽他提起您……”
我被她的表現嚇到了。不過是自我介紹而已,有必要表現得那么羞澀,那么扭扭捏捏嗎?
“哦,哦,哦!”父親微顯詫異,交替打量我們兩人,旋即笑得合不攏嘴,一巴掌拍上我的后腦勺,“你個混小子,怎么不早說一聲?就說平白無故的你為什么回來看我呢。”
我臉上一熱,“別瞎說,不是那么回事……”
“好,好,我知道。”父親嘴里應付著,卻不再理睬我,轉而向李子桐搭話,問她的年齡、工作,是哪里人。態度和藹溫柔,我這輩子第一次見他這么說話。
李子桐低下頭,像是羞澀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以“嗯”聲作答。父親卻一個人越說越起勁。她的雙手背在身后,以只有我的角度才能看到的手指動作,敲了敲手腕上的“藍氣球”腕表的寶石表面。
我心領神會,再這樣下去葬禮就趕不上了,連忙告訴父親我們上午還有地方要去,等忙完了再聊。
父親一臉不盡興,問要不要由他向局里借輛車送我們去。我連忙婉拒了,說地方近得很。
我和李子桐坐上出站口排隊等候的空出租車,還看到父親隔著窗玻璃在招手,喊著:“晚上回來吃飯,我訂個好館子!”
車起步后,我為父親的誤會向李子桐道歉。
“我一點也不介意啊,挺有意思的。”她笑著說。
“可你為什么阻攔我向他透露真名呢?”我忍不住問。經過媒體這么一傳播,著名導演李子桐的事跡早已人盡皆知了,完全沒有掩飾的必要。
“唔,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下意識就那么做了。”她吐了吐舌頭,“可能潛意識里還是怕他吧?”
“怕我爸?”我奇道。
李子桐鄭重其事地點點頭,“高中時因為案件的事,我去過審訊室好幾次,他當時也在。”
“哦……”我想說句玩笑話化解尷尬,“那也不用怕到現在吧,他早就退休了,現在不過是一個到處下棋喝茶的平常老頭而已。”
她怔了怔,“
退休了?可兩年前他還找到影視公司,想讓我配合調查呢。”
“哎,那他見到你了?”
“沒,當時我出國了,回國很久后才聽說的。”
兩年前——我感覺相當不對勁。八年前,父親就因工傷辦理內退了,怎么還要查案,還盯著李子桐不放?而且據我所知,他也不是“錄像帶”案件的直接負責人。
“怎么了?”看出我臉色的不對,李子桐問道。
我裝出笑容,搖搖頭,“沒事。”
可能我的演技在大導演的眼里并不過關吧。之后我們在車里誰也沒說話。出租車安靜地開往市郊的殯儀館。
第37章
我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葬禮。
來的人挺多,擠在殯儀館的靈堂小廳里略顯局促。廳里的啜泣聲不絕于耳,但仔細一看,大伙的眼里甚至都沒有些許悲戚之意,眼眶干得有如沙漠。少數幾人眼眶紅了,每當談起死者,他們就條件反射式地用指背狠狠刮擦眼角,抹去并不存在的淚珠。
李子桐一走進小廳,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了她的身上。不少人當即圍攏過來,有的噓寒問暖,有的加倍傲慢,以長輩的身份對她的姍姍來遲指手畫腳,更有甚者直接問起她打算如何料理李家的遺產。李子桐含糊應答,不想理會的就直接裝作沒聽見。而我則盡力扮演護花使者的角色。
說話間,一個中年大叔向我們擠過來,他雙眼略為突出,仿佛腦壓過高,讓他呈現出瞠目而視的表情。頭發稀疏,體格卻仍顯粗壯。長滿了黑色體毛的手腕上,套著一條拇指粗細的金鏈子。他一走過,周圍的人就像被風暴刮彎的樹枝一樣紛紛側身。
“那就是我二叔,叫李開毅。我不想見他。”
“那怎么辦,有作戰計劃嗎?”
“有,我去趟洗手間。”
李子桐轉身就走。李開毅想追,但我沒讓路,人又多,他只得瞪了我一眼離開了。
見她安全離開,我長舒一口氣,擠出人群,找了個安逸的角落靠著。
靈堂中央擺著樸素的棺材,擺了幾籃可循環利用的白菊花。棺木看上去十分單薄,僅僅比裝橘子的木箱子結實點。棺材蓋沒開,恐怕是由于遺體發現時的糟糕狀態,即使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再努力,也難以修復到不駭人的地步。現場標識死者身份的只有棺木后的靈位和遺照。
那張遺照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黑白色的遺照本身就相當不吉,這張相片里的人臉又十分模糊,像是籠罩在薄霧輕紗里一樣,更顯得鬼氣森森。
沒等我凝神細思,已聽到身后有人討論起來,“你說李家這個小丫頭怎么搞的,遺照選了這么個不清不楚的。”
“就是,”另一個女聲在一旁幫腔,“自己弟弟的葬禮還遲到,簡直是應付了事的態度。”
“你們沒聽說嗎,李天賜根本不是她的親弟弟,所以才這么胡搞。”
回過頭一看,是三四個膀圓腰粗的中年婦女,圍成一圈說得吐沫星子橫飛。
“而且她連李天賜的照片都找不到,一張都沒有。最后只能從身份證照片上拓印。根本一點感情都沒有。”
原來如此,是從小尺寸的照片放大導致的像素過低。仔細一看,臉的邊緣明顯帶著鋸齒狀。但即使搞明白了相片模糊的原因,那張臉仍讓我感覺十分不對勁。
稍傾,工作人員進場,正式的葬禮儀式開始。沒什么可說的,老一套的流程,每每如此。遺體告別,火化,下葬。
眾人排隊燒完紙錢后,儀式算是畫下了休止符。從墓地出來,早有訂好的大巴車等在路口,接大家去吃午飯。李子桐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知道她不想去。由于葬禮的肅穆氛圍,剛才誰也沒多說題外話,但接下來就不一定了。很多人一臉憋了很多話想說的樣子,等下宴席上少不了一番唇槍舌劍,若是有人白酒灌多了,演變成鴻門宴也說不定。
李子桐借口身體不適,推脫著不想去。但眾人不依不饒,一邊嘴里說著客套話,一邊把她往大巴上拉。我奮力幫忙,但勢單力薄。此時那個叫李開毅的二叔居然出手相助,他嚷嚷著“人家遠道而來不容易”,幾乎是靠蠻力把李子桐從人群里硬拉出來。
路旁還停了一輛豐田花冠小轎車。李開毅護著我們坐進后座,自己發動汽車迅速逃離現場。
“子桐他們累了,我們先送她回家吧。”李開毅對著副駕駛座說,我這才注意到那里默不作聲地坐著一位中年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