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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應青見他呼吸漸漸平穩,松了口氣,轉頭朝肖稚魚看來,行了一禮,口稱“見過王妃”。他是暗衛出身,心思縝密,目光一轉,就注意到肖稚魚手旁殷紅血痕,是一路疾馳被韁繩磨破了手掌所致。
他原先并不贊成豫王冒險入京,剛才見兩人同騎而來,還是肖稚魚一人苦苦支撐,頗覺意外。眼下她受傷了,一聲不吭,連眼淚都沒掉一滴,王應青還真有些佩服起她的這份冷靜,將傷藥雙手呈上,道:“王妃先用藥。”
隨行都是軍卒,肖稚魚自己動手,擦干凈掌心,再撒上藥粉,頓時疼得眼淚汪汪,她背過身,慢慢用布條纏在手上。
王應青這趟接應,知道豫王是要將王妃一同帶來,早就備了輛馬車,這個時候正好派上用場。李承秉被軍卒抬進車里,面朝下趴著。王應青又請肖稚魚上車。
一行人離了林子,因李承秉的傷勢需盡快醫治,便去了就近的縣城。王應青一面就近尋醫,一面派快騎往潼關報信。天色漸暗之時,縣中最好的郎中被叫來。為李承秉看過傷后,郎中長吁一口氣道:“只差一寸便傷及心腑,有救……有救。”
肖稚魚一路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回去,身上的力氣仿佛被抽光了,雙腿發軟,扶著木椅坐下。
屋中點燈,照得如同白晝,郎中將斷箭從李承秉身上取出,飛快處置了傷口,直到血不再汩汩往外流,他這才擦著汗道:“成了。”
郎中瞧出李承秉身份非凡,只求這趟行醫不出差錯,趕緊開了方子,親自拿藥煎熬,又囑咐頭兩晚傷患容易發燒,要萬分小心照看。
這時派去尋找追兵的兵卒回來了,還帶著陳德義和兩個重傷的親兵,都是當時留在山谷中斷后的。
王應青將兵卒叫來問明情況,原來這些人循著林中痕跡追索,一路來到山谷,沈家侍衛提前察覺到動靜,攔截豫王這一戰廝殺慘烈,折損不少人,沈玄稍作權衡,帶著人撤走。兵卒們在山谷里找了一圈,發現還沒咽氣的兩個豫王府親兵和陳德義。要說陳德義也是福大命大,身上大小傷口十余處,卻沒傷及要害,郎中一面給他敷藥包扎一面嘖嘖稱奇。
肖稚魚坐在床邊,從幾子上拿起涼了片刻的湯藥,舀了舀,一勺遞到李承秉嘴邊。他臉色灰白,雙唇干裂,剛喂進嘴里的湯藥順著唇角漏了出來。肖稚魚拿帕子給他擦臉,又遞了一勺過去,見他入嘴喝不了多少,都漏了出來,不禁頭疼,將王應青叫來。
王應青試著喂藥,見果真如此,想了想道,“屬下聽說不省人事之時唯有至親至近之人的話能聽進去些,王妃不妨試試。”
肖稚魚坐回床邊,渾身疲憊,要說什么貼己話也覺別扭,俯身在李承秉耳邊輕聲道:“我還沒享盡富貴,你趕緊好起來。”說完又喂一勺過去,李承秉嘴微微動了動,竟主動把藥咽了下去。
在旁看著的王應青一時目瞪口呆。
第225章
◎舅兄◎
湯藥喂好, 期間郎中又來瞧過一回,只說李承秉年輕,體格健壯, 將養一段日子就能好了。王應青請郎中暫住兩日,從旁照料,等潼關派來的郎中來了再走, 郎中應下。
肖稚魚將空藥碗放到一旁, 低頭看去, 李承秉臉上依舊沒有半點血色,瞧著格外虛弱憔悴。方才郎中為他取箭涂藥,露出背后的傷。她瞄了一眼,傷口入肉極深,更叫人心驚的是, 那血洞位置似乎與她前世箭傷相同,此時細想起來又不免有些后怕。
王應青回到屋里, 見肖稚魚仍坐在床邊,走過去道:“王妃先去歇息吧,殿下這兒還有人照看。”說著朝外喚了一聲, 立刻有親兵進來,拿著銅盆帕子等物。王應青道:“殿下帶兵在外的時候都是一切從簡,不如王府服侍周到。”
肖稚魚略點了下頭,扶著床站起, 渾身疲憊無力。
王應青請她到門外,叫了一個婦人來。那婦人穿著一身干凈布衣,頭戴銀釵, 是尋常村婦打扮, 走到近前規矩行了個禮, 因不知肖稚魚身份,口稱“夫人”。王應青對肖稚魚介紹這婦人名喚荊娘子,曾在大戶人家為婢,懂得服侍人。
肖稚魚叫荊娘子先去收拾屋子,轉過臉來,直視王應青,問道:“除了殿下養傷,其余的事可有安排?”
王應青接應李承秉回來,幾乎一刻不停,聽到如此問,略想了一下,道:“王妃有憂慮之事?”
肖稚魚道:“沈家先是弒君,后又謀害殿下,事情都已做絕,就是為了家族存活也不會輕易罷休,不可不防。”
王應青眉頭一下攏了起來,“沈家欺上瞞下種種作為,殿下已命人四處擴散,只是各方反應還需要些時日。”
肖稚魚輕輕搖頭,“沈家有京兆世家為助力,朝中朋黨眾多,現在又將太上皇抬了出來,若是回去請了旨,趁殿下養傷的時候奪取兵權怎么辦?”
王應青瞳孔微張,就聽她繼續道:“……立即派人守著長安往潼關各處要道,見著長安派來的人一律扣下。”
他心頭震動,抬起頭來。眼前王妃不僅美貌異常,這份精明果決更是難得。他在豫王身邊多年,知道他對沈家一直有所提防,王應青原來還覺得豫王是過于謹慎,這幾日才知道沈家的厲害。可他心里還有顧及,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之色,“如此殿下便是有逆反之嫌,屬下……實在不敢代殿下做主。”
肖稚魚道:“太上皇久病神志不清,都是被沈家利用而已,若放任沈家所為,我們危矣,你放手去做,一切都由我擔待。”
王應青作揖道:“全聽王妃吩咐。”
商量過后王應青立刻去找人布置。
肖稚魚走入李承秉所住的屋子一旁廂房,荊娘已將床鋪收拾出來,又打來熱水,肖稚魚簡單梳洗便睡下。渾身骨頭仿佛被拆了一遍似的,又酸又疼,鼻間隱約還能聞著藥味,她頭目發脹,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到第二日下午才醒來,肖稚魚洗臉梳頭,吃了一碗粥,聽間外面動靜,是郎中熬了藥送來。她走出門,來到李承秉屋前,親兵將門打開,端了一盆水出來。她朝里面一瞥,郎中驚嘆道:“這位郎君果真體魄強健,這么快就醒了,快些把藥喝了,傷口也好得快些。”
李承秉稍稍一抬胳膊,郎中把藥遞了過去,卻不想李承秉根本沒看他,朝著門口招了一下手,“過來。”
王應青接過郎中手里的藥碗,使了個顏色讓他先走,等肖稚魚走進來,他將藥碗小心翼翼雙手呈上,道:“還請王妃費心,藥若冷了不起效。”
肖稚魚坐到床邊。李承秉目光上上下下瞧她,“你沒事吧?”
“沒事,你先把藥喝了。”說著舀藥給他喝,李承秉一口口地喝了。
王應青垂眼站在屋里,趁著飲藥的時候稟明情況,“今日辰時有長安所派使者被我們所擒,持太上皇諭旨,命金舒玠為帥,權益行事。”
金舒玠本就是鎮守潼關的將軍,先前李承秉為帥,帶著京畿募兵前往支援,統領天下軍馬,并無問題,眼下朝廷若是另有任命,難保金舒玠不會有其他想法。
李承秉面不改色,聲音低啞,“你倒是機靈,知道扼守要道。若真讓這道圣旨去了,潼關只怕先要自亂起來。”
王應青忙道:“屬下不敢居功,全是王妃昨天提醒的及時。”
李承秉點了下頭,看了肖稚魚一眼,將最后一口湯藥喝下,道:“繼續著人盯著,這幾日不許漏過一個朝廷的人過去。”
王應青領命而去。
肖稚魚將碗放到一旁,身上沒帶帕子,她起身正要去找一塊。李承秉以為她要走,伸手拉住她,“去哪?”
肖稚魚不敢使力,重又坐下,指了指他嘴邊湯藥漬,道:“要擦一擦。”
李承秉道:“這點小事不忙,昨天累著你了,幸虧你聰明仔細,又省了我一樁大麻煩。”
肖稚魚聽他說的,肯定就是潼關的事,說是大麻煩,說明就算真是潼關見著圣旨也還有辦法解決,她不由生出一些好奇來,可想著這到底是軍中事物,便沒有多問。
李承秉看她身上穿著一身布衣布裙,頭發也只是簡單梳起,并無釵環,素到極致,更見清麗。他心里有許多話要說,脫口而出卻是,“你穿這樣,倒像是我頭一回見你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