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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亭將新沏的茶端過來,道:“她年紀小,處處都尊著您,不比那些高門出來的女郎矜貴傲氣……”
沈霓道:“她一個鄉下來的丫頭。尋常人得了富貴,不是驕傲外顯,就是忍不住要露怯,肖稚魚嘴里示弱與人,實則上舉止落落大方,分寸恰到好處。”
青亭心下有些訝異,道:“娘子不喜歡她?”
沈霓沒說話,若肖稚魚性情上真露出些小毛病倒好了,兩次見面肖稚魚都十分嘴甜,未有惹人厭的言行,可她心中就是喜歡親近不起來,直覺肖稚魚是精明深藏,偏又生得那么一副春花嬌艷的容貌。
她雙目微垂,撫著腰間玉佩的手指緊緊蜷了起來。
肖稚魚回到房中,四下打量一圈,陳設器物都與沈霓房中一樣。景春讓宮女打來熱水給她梳洗,一邊松了頭發一邊道:“娘子趕路一天已經很疲憊了,何必還要費神和沈娘子喝茶。”
肖稚魚打著哈欠道:“她可是未來太子妃,親自出來迎,我怎么能毫無表示。”
景春輕聲嘆氣,道:“娘子已是貴人了,做起事來還總是有諸多顧慮。”
肖稚魚并未多說什么,梳洗完換寢衣睡下,被褥松軟暖和。
景春將緞面錦被往上掖,將她裹得嚴實,又道:“聽說玉衡殿里引了湯泉,墻摸著都是暖的,不需燒炭,屋里也溫暖如春,若非跟著娘子來此,我還當這樣的地方是法曲里唱的,神仙住的地呢,希望明年冬天也能來這兒住。”
肖稚魚聞言翹起嘴角,笑著讓她趕緊去歇著。
等景春吹熄了燈掩門出去,肖稚魚雖然疲憊,卻一時沒有睡著,外面能聽見山間夜風的聲音,房中仍是暖融融的。她暗自唏噓,從來由儉入奢易,享受過富貴,就再難甘于清苦。她本就是自私自利,貪慕虛榮的性子,自重活一世回來,心里想著念著,就是拼命往上爬。
她不以敷衍應付為苦,別說和沈霓做表面文章,就是和李承秉兩廂厭憎,硬著頭皮也得嫁。
不過全為了這一世的榮華富貴而已。
胡亂想了一回,她眼皮漸沉,這才漸漸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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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夜色中,長安城郊,豐莊內燈火通明,將里頭照得如白晝般。
幾十名披甲衛士將莊子包圍,阻攔的仆從大為震怒,大聲呵斥:“你們可知這是誰家宅子?”
衛士們卻是不理,口中喊著捉拿盜賊,強沖入府中,金戈交擊,不多時衛士便打開豐莊后院一處庫房,里頭整整齊齊擺放著幾十副軍制甲胄,陌刀長弓角弓若干。衛士大喜,為首兩人竊竊私語一陣后,將滿院仆從都看守起來,另派了一個聰明精干之人,囑咐道:“速去驪山報信,途中不得耽擱。”
衛士騎快馬迅速消失于夜色之中。
御駕抵達驪山,上下皆是舟車勞頓,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下了一陣雪子,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如難散的白霧,將驪山籠得一片輕白朦朧。
李承秉起得早,換了一身勁服正欲舒展拳腳,陸振敲門快步進來,道:“報信的人已在宮外,豐莊的事發了。”
李承秉眉頭一挑,道:“這樣沉不住氣。”
陸振道:“楊家早就盯著宰相的位置,現在宰相病重,驪山未能隨駕,忠心宰相的那些人,這次也只來了一半,不一定能在陛下面前說上話,這正是楊忠動手的好時機。我聽說,報信的衛士還遭了阻攔,渾身是傷才趕到驪山腳下。”說著偷偷朝李承秉瞄了一眼,他心中所知內情更多,無論是豐莊之事,還是楊家的動作,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在豫王掌握之中。就連這次楊家突然動手,背后挑唆之人,與豫王也脫不了干系。
陸振自學武有成便多次進出宮中,對皇家那些事都有所了解,陛下年邁老去,諸王都漸長成,豫王在陛下猜忌心如此重的情況下,私下動作頻頻,做了不少事,若是被陛下得知,注定會有一場腥風血雨。
他一想到這事,就覺得寢食難安。可就算如此,殿下吩咐之事,大逆不道的他也盡數去做了。
李承秉道:“陛下可醒了?”
陸振搖頭道:“昨日陛下與貴妃飲了些酒,今日會起晚些。”
李承秉站在窗前,窗開了一道縫,冷風往里鉆,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他面色無波道:“肯定會有人阻攔,幫他一把,盡早面見陛下。”
陸振領命要走,李承秉叫住他,“楊忠想要宰相之位,也不能讓他輕易就成了。”
第76章
◎私會◎
在玉衡殿內一夜安睡, 翌日清晨,景春來喚醒肖稚魚,宮女幾個魚貫而入服侍她洗臉梳妝。
肖稚魚神色困頓, 掩嘴接連哈欠,耳邊聽宮女絮絮說著話。
皇帝來驪山是為了避寒,又因他喜好法曲歌舞, 每年御駕游幸至此都帶著兩百余名梨園宮女與樂工。通常這幾日華清宮都會暫擱政務, 享湯泉之樂, 聽法曲之音。
歷年都是如此安排,宮人們知道肖稚魚與沈霓是貴妃請入宮,梨園奏樂定會請兩人去,所以早早就來叫醒她收拾妥當。
等肖稚魚梳妝打扮好,用過早飯, 宮女幾個陪著她閑話。正說話間,外面有急匆匆腳步跑進玉衡殿。
宮女聽見動靜出去查看, 不一會兒折回,臉色卻不如剛才那般輕松歡快。
肖稚魚便問緣由。宮女面露猶豫,左右看了看, 想著幾人連她自己在內,都是留守華清宮的,每年只有入冬兩月才能見著長安貴人,肖稚魚年少貌美, 一派天真爛漫,或許真是個脫離此處去長安的機緣也說不定。
宮女將其余幾人叫出去,回稟道:“剛才來的是飛霜殿的人, 今日圣上雷霆震怒, 恐難有興致聽曲, 貴妃娘娘應該也不會請娘子過去了。”
肖稚魚問道:“何人惹陛下生氣?”
“奴婢打聽了一些,聽說是司法參軍麾下在捉拿盜賊時闖入宰相在京城郊外的宅子,發現軍中才有的弓箭刀兵,有謀逆之嫌,”宮女說到這里,聲音都低了兩分,道,“送信之人路上遭遇攔截,到圣上面前時渾身浴血,甚是慘烈,圣上見了便發了火。”
肖稚魚聽得眼皮隱隱一跳,豐莊的事發了,比前世又提早大半年時間。
要知道宰相把持朝堂多年,勢力如老樹盤根,遍布長安,前世楊忠一直等到宰相幾乎快咽氣了才開始奪權。現在突然提前發動,她不用多想,就能猜到背后到底是誰在推動。
宮女見肖稚魚沉吟不語,還以為她是年紀太小,沒經歷過事被嚇著了,于是又溫言安慰道:“娘子莫驚,安心在玉衡殿住著就是,等過幾日這事過了,一切都會照舊的。”
肖稚魚又與宮女聊了幾句,知道現在陛下召了幾位大臣入宮議事,宰相是否謀逆還沒有定論。她示意景春取銀餅賞給宮女,又說些籠絡安撫的話,囑咐宮女有什么消息及時轉告。
宮女欣喜著收下去了,景春在紫銅香爐里添了些金鳳香,勸道:“我給娘子梳頭,今日起得太早,趁著無事再睡會兒罷。”
肖稚魚松了頭發,又躺回床上,剛被叫醒時她睡眼惺忪,此刻睡意全消,腦子格外清明,翻來覆去想著宮女所說飛霜殿里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