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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些年跟在虞驚霜身邊,早已是她默契的伙伴,亦是生死關(guān)頭能將后背托付給對方的知己,他知道,虞驚霜這個人,輕易不肯沾染麻煩,可一旦有什么事入了她的心,成了她的一樁“意難平”,那便是不把這樁事掰開了、揉碎了、里里外外都看個通透,是絕不會罷休的。
“我明白了。”明豐不再多勸,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大梁的事,你無須掛懷,只是……萬事小心。”
“自然。”虞驚霜應(yīng)了一聲,目光轉(zhuǎn)向早已在一旁安靜候命的小杏,“去收拾東西,我們明日一早便動身。”
小杏脆生生地應(yīng)了,轉(zhuǎn)身便進(jìn)了屋。她從未問過要去向何方,也從未問過此行何為。只要是虞驚霜的決定,她便只有兩個字——跟從。
決定下得倉促,庭中一時無人言語,只有風(fēng)拂過枝葉,發(fā)出沙沙的輕響。沈遠(yuǎn)一直安靜地站在幾人身側(cè),像個局外人一般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虞驚舟那張平靜的側(cè)臉,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她覺得,眼前的虞娘子,就像一只在檐下安逸了許久的鷹,此刻,終于要舒展羽翼,重新飛向那片屬于她的、風(fēng)云詭譎的天空了。
……
夜色漸深,月光如水銀瀉地,透過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
虞驚霜的房中還亮著燈。
她并沒有太多東西需要收拾。這些年,從一無所有到置下這份家業(yè),她早已習(xí)慣了輕裝簡行,身邊貴重的物事不多,值得掛念的,更是寥寥。
小杏早已將一切打點(diǎn)妥當(dāng),一個半人高的行囊,一匹早已喂飽草料的駿馬,便是她們此行的全部家當(dāng)。
此刻,虞驚霜正獨(dú)自坐在燈下,手中拿著一塊柔軟的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長鞭。那鞭子通體烏黑,是上好的牛皮鞣制而成,在她的常年使用下,鞭身已然泛著一層溫潤沉靜的光澤,像一塊上好的墨玉。
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這世間只剩下她與手中這柄長鞭。燭火跳動,在她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投下一片明明滅滅的光影,讓她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圓杏眼,也顯得深邃了些許。
她在想事情。
腦海中紛亂的線索,像一團(tuán)被貓兒抓撓過的線團(tuán),需要她一根根地重新抽絲剝繭。
那個神秘的老者,那種奇異的蠱毒,林嘯,典國使團(tuán),以及……那個在雪夜里,死在她懷中的“小狗”。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鞭梢,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了那夜的風(fēng)雪,以及少年身上那滾燙得幾乎要將她灼傷的體溫,又不可避免的想起蘭乘淵——還在上燕時的蘭乘淵。
她曾以為,自己年少時的那段嗜睡的日子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小病,煎幾服藥、睡個好覺,就能歡歡快快地醒過來,一溜煙兒去找蘭乘淵,補(bǔ)上她錯過的踏春游玩、釣魚賞花……至于沖出門時與自己擦身而過的那個人,虞驚霜回憶許久,也只能在腦子里找出一個極為模糊的印象。
當(dāng)時的她不以為意,只知道那人是爹爹的同僚,進(jìn)京述職時與爹爹一見如故,才常常上門拜訪。
可如今想來,處處都是破綻。
那人每次登門的時機(jī)太過巧合,對爹爹的恭維流于表面,仿佛真是無所欲、無所求。
而他有時看向自己、看向蘭乘淵的那個眼神……當(dāng)時她并未在意,此刻回想起來,那眼神里分明藏著一絲冰冷的、類似于審視的意味。
他是在確認(rèn)什么。
確認(rèn)他悄悄給她下的藥在發(fā)作,確認(rèn)蘭乘淵一天比一天更著急,如同無頭蒼蠅般尋找著治病的法子,到了心急如焚之時,就可以施施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講出那個漏洞百出卻能一擊即中的謊言。
虞驚霜的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地冷了下來。
她打開了身旁的一個小匣子,匣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里面鋪著厚厚的絨布,只靜靜地躺著一柄匕首。
匕首的樣式很古樸,鞘身上鑲嵌著一顆幽藍(lán)的寶石,在燭光下流轉(zhuǎn)著清冷的光。
這是很多年前蘭乘淵送給她的,也是她收下的他送的最后一件禮物。
后來,她將這柄匕首送給了“小狗”,在那段艱難的雪山旅途中,這柄鋒利的匕首曾為他們剝開過凍硬的獸皮,也曾斬?cái)噙^攔路的荊棘。
再后來,“小狗”死了,這柄匕首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將匕首從鞘中緩緩抽出,寒光一閃,映出了她平靜無波的臉。她記得,潛魚,也就是蘭乘淵,曾問起過這柄匕首的下落……那時候,她是怎么回答的來著?
弄丟了。
其實(shí)并沒有。她只是將它連同那段過往,一同鎖進(jìn)了這個匣子里,不愿再去看,也不愿再去想。
可如今,她卻不得不重新將它拿出來,正視它所承載的一切。
看著鋒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虞驚霜的心中并無太多愛恨糾葛的波瀾,只是覺得,這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命運(yùn),著實(shí)有些磨人。
她想起了虞晞白天說的話,想起了那個騙了蘭乘淵的——關(guān)于血脈詛咒的、荒唐的理由,不由得嘆了口氣。
說實(shí)在話,當(dāng)聽到這個“真相”時,她心中不是沒有觸動,只是那份觸動,早已被十年的風(fēng)霜打磨得不剩多少棱角,她會為那個少年的愚笨而感到唏噓,會為他所受的苦難而生出幾分不忍,但若說要因此便推翻過去的一切,與他和好如初……
虞驚霜搖了搖頭,兀自否定了這個想法。
她早已不是那個會將情愛視作天地的、不諳世事的虞家大小姐了。
此番回上燕,一為查明“小狗”死亡的真相,了卻自己的一樁心結(jié);二為探望十年未見的父母,全一全為人子女的本分。
至于蘭乘淵……便看緣分吧。
她將匕首重新收回鞘中,放進(jìn)行囊最貼身的一層,叫來小杏,吩咐她傳信去地牢放了還被囚禁在那里的男人……管他是什么身份:潛魚、蘭乘淵還是小狗,放他一條自由選擇的路,且看他想做什么去吧,虞驚霜想,經(jīng)歷了這么多,她也是真的不想再糾結(jié)下去了。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吹熄了燈火。
窗外,月已西沉,天邊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整座京城,空氣里帶著幾分潮濕的、青草的涼意。
虞驚霜的院門口,早已備好了四匹神駿的快馬。馬兒不耐地打著響鼻,噴出一團(tuán)團(tuán)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