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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三六章
新聞不死</h1>
葉輕鶴一掌壓在胃部處,面色抱恙,對林漫道,你先坐。
你怎么了,胃不舒服嗎?林漫皺著的眉頭沒有松懈下來,轉身為他倒了杯熱水。
熬了幾個通宵,老毛病,休息下就沒事兒了。葉輕鶴倒出兩顆白色藥粒,喝了口水送了下去。
是因為你們蹲的那個殺人案件嗎?有進展嗎?
嗯,已經不止一具尸體。葉輕鶴喝下胃藥后,神色緩和了些,與林漫隔桌落座,現在警方發現了兩具女性尸體,二人身份上并無聯系,但兇手的作案手法相同。
兇手在兩人肩膀的背部上用刀刻出了一個血肉的二維碼,像是在強加于她們商品的屬性。輕鶴將桌子上散亂的文件合上,轉換了語調,關于三年前...
對,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么?林漫身體靠近桌邊,置于桌面的雙拳緊握,等待著葉輕鶴的回答。
【砰陸光萊的身軀同鋒利的玻璃碎片從盛世會所的三樓摔出,重砸在了一輛黑色轎車的車頂之上。
有人從樓上摔下來了!行人尖叫著躲避。
阿萊!阿萊!
醫院...醫院!
救救阿萊...求你救救她!
我們已經竭盡全力,病人保留有基本生命特征,但認知能力完全喪失。病人已沒有意識、知覺、思維等神經活動,也就是所謂的植物人。
陸斯回滿身血污,雙目赤紅,掙開葉輕鶴的阻攔,截下一輛出租車,前往南城東區公安局。
由于沒等出租車司機反應過來,陸斯回就上了車,司機見他渾身是血,一臉要殺人的表情,握方向盤的手都直哆嗦,連同進了公安局的民警都以為他犯了什么事,是來自首的。
表面來的目的,邢亮見了陸斯回。晚上墜樓案一發生,接到報警電話后,邢亮就抵達了案發現場,將現場的人帶回了警局調查,也派了警察去查陸光萊在哪家醫院以及她的生命狀況。
邢亮見陸斯回丟失魂魄的樣子,拿給他一條濕毛巾,先擦把血,影響不好。
你是受害者的哥哥?叫什么?
陸斯回。手上阿萊的鮮血將白色的濕毛巾染成黑紅,陸斯回的胸腔與喉管如痙攣般抽搐著,恐慌來不及停留在身體里,他整個人處于一種超現實的狀態,耳膜收縮又鼓脹,澀疼的視線顛倒眩暈。
是誰?陸斯回干繃的嘴唇被扯裂,口腔黏連著無法生津,音如裂帛,是誰把阿萊推下的樓?
你先冷靜。邢亮也知道自己在說些無意義的廢話,但做警察這行,早已對許多事司空見慣,情況比較復雜。
根據對那幫學生的詢問,昨晚7點開始是他們這批高三學生的畢業聚會。邢亮梳理道,這場聚會由盛天豪組織。
宴會廳在二層,7:30的時候,有同學看到白橙與陸光萊上去了三層,要知道三層是私密不對外開設的。
7:55差5分鐘8點的時候,你的妹妹陸光萊墜樓,聽到玻璃破碎聲響的同學從宴會廳二樓的窗戶往下看,沒兩分鐘,有人目擊到盛天豪慌亂地從三樓往下跑,可中途卻又折返了回去。
白橙現在在哪里?陸斯回想起阿萊給她打電話時,說是陪白橙參加聚會。
麻煩的地方就在于,白橙身體里有微量麻醉劑,又受到了驚嚇,現在在醫院,意識不清醒。邢亮瞳孔收縮,繼續道,而盛天豪這邊,在我們趕到現場之前,其父盛世堯已經先一步抵達了會所,迅速將整個會所清空,并帶來了律師。
我們問話調查中,盛天豪這方一口咬定你妹妹陸光萊是失足墜樓,除此之外,任何問題都不予回答。
失足墜樓?陸斯回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阿萊給我發了消息求救,怎么可能是失足墜樓?監控錄像查看了嗎?
邢亮接觸過不少關于富家子弟的案子,理解陸斯回的心情,聚會地點是盛世旗下的高級私人會所,會所為了保證私密性,只有門口安有攝像頭,大廳內部走廊等地都是沒有的。
換句話來說,也就是案發當時的真正情況,只有盛天豪、白橙、以及你妹妹陸光萊知道?!?
那之后呢?林漫無法想象陸斯回的心情,她的心都被生揪了起來,阿萊無法開口講話,盛天豪另執一詞,白橙有講出案發時的情況嗎?
白橙被下藥,如果案發時意識也不清醒,那豈不是成為了死局?如何能夠得知真相?
是啊。葉輕鶴靠著椅背的上半身直起,雙手交叉,可就在警察連白橙的證詞還沒拿到手時,卻已有記者連發三條新聞報道,每一條都對陸光萊不利,且每一條的點擊率都破了百萬。
葉輕鶴將目光與林漫對視,暫空了一個間隙,開口道,這位記者就是,鄭欲森。
誰?你說是誰?
【二臺辦公樓內,鄭欲森掛斷了電話,眼神微轉,心思踴躍,幾秒間下定主意后,起身出了辦公室。
鄭哥,您看這條新聞這么寫行不行?一同事指著電腦,屏幕上是關于墜樓事件的基本情況。
鄭欲森手撐桌面,下壓身體,掃視了一眼屏幕上女高中生墜樓的標題,橫眉道,你這條報道會有幾個人點開看?
改!
您說怎么改?鄭欲森的語氣讓同事感到懼瑟,忙將椅子拖近辦公桌。
鄭欲森手握鼠標,將女高中生四字選中,詳寫受害者身份。
同事心曉新聞要有爆點,置于鍵盤上方的手縮了縮,而后敲下本市女高考狀元幾個字。
時間?鄭欲森將光標后移。
同事打下晚八點三字。
再改!鄭欲森的手扣了一下鼠標,磕出響聲,要我教你怎么做新聞嗎?
同事慌亂地將晚八點刪去,替換為深夜。
受害者狀態?
這也不知道啊鄭哥。同事身體側轉了一下,一臉茫然。
鄭欲森快速將現場行人拍的圖調了出來,用記號筆勾出了盛世會所的商匾,和陸光萊身上衣服的狀態。
醉酒...?同事猶豫著打下,鍵盤上的手像被蠱惑般地又打下衣衫不整。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此時的標題,本市女高考狀元深夜醉酒,衣衫不整墜樓,腦子怔了怔。
而此時,鄭欲森又將光標滑至墜樓前方,最后親手敲下失足二字。
失足?同事心下一緊,前面還能說是為了爆點,為了瀏覽量,可失足二字無異于直接對這場事故下了判定。沒等他充膽提出異議,鄭欲森已點擊發送,文字報道還配上了現場的圖片,只在陸光萊的面目處,打了一層薄薄的馬賽克。
報道一經發出,網上評論頓時四起。
?。扛呖紶钤∵@是,這簡直是大喜后的大悲,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也太讓人惋惜了吧。
現在的孩子們啊,大半夜出入會所這種地方,毛兒還沒長全乎呢就喝酒。
衣衫不整又是高級會所,難不成是我想的那樣?
被人下藥非禮了?
管她什么狀元不狀元的,看照片這女的穿的裙子多暴露,一看就很不檢點啊。】
鄭欲森為什么要這樣做?林漫難以置信,握著的右拳不禁惱火地捶擊了一下桌面,直言道,只是為了點擊率嗎?還是他另有所圖,與盛世有勾結?
他報道的剩下兩條新聞又是什么?
墜樓案后,鄭欲森在新聞界步步登高,扶搖直上。葉輕鶴觀察著林漫的表情,所以不排除他私下進行了什么交易。
剩下的兩條新聞,就是將污名化進行到底。
【事態徹底發酵起來時,鄭欲森又撰寫了第二條新聞報道:墜樓女狀元為人清高,被爆拜金。
記者前往學校,采訪了陸光萊的老師和許多同班的同學,無人不贊嘆陸光萊的聰穎與友善,可是,有一個男同學說了相反的話。
學習好又怎樣啊,跟她講話她都不理。那個男同學吊兒郎當地坐著,面對記者的采訪,不屑地道,演什么清高,我叫她出來她都不出來,盛天豪叫她去聚會,她就去啊。
誰不知道盛天豪他爸是土豪啊,這不是拜金是什么?
這個男生曾向陸光萊表白過,卻被陸光萊拒絕,該男生為人促狹,心胸狹窄小肚雞腸,自然倍感自尊心受挫。
聽此言論,鄭欲森眼中閃過陰光,嘴角一挑,將所有夸贊陸光萊的回答都剪輯掉,只留下了這一條。
網評接著一條又一條地冒出。
還清高,學習好就能看不起人哦,我現在對她的那一點可憐也沒有了。
活該啊,光會讀書,不會做人,他爸媽怎么教她的?。?
說不定教了啊,不是拜金嗎,可能就教她怎么在會所巴結富二代嘍,哈哈哈。
......
與此同時,安月在醫院門口被記者圍堵。
請問您的女兒為何會在深夜出入私人會所呢?
針對您女兒拜金這一事您怎么看待呢?
有傳言說,她試圖與盛天豪發生關系,這是不是因為她自小喪父,缺愛導致的呢?
記者如喪尸般緊扯硬拽著安月,用一句句的提問一刀刀深捅著安月的心窩子。
讓開...你們讓開!安月鬢發一夜變白,凌亂干朽,捶著她自己上不來氣的胸口,撕心裂肺地哭嚎道,怎么可能?我滿眼驕傲,正值善良的女兒,怎么可能會做出那樣的事?
我...引以為傲的女兒怎么到你們口中就成了這般模樣?安月的整個身體像被撕扯著大卸八塊,她哭喊的聲音卻沒人能真正聽得到。
若從遠看,人群擁擠,照相機閃爍著的閃光燈搭配著嘁嘁嘈嘈的話語聲,到像是一場戲劇的慶典,一場殺人的狂歡。】
不寒而栗,林漫松開了被指甲切紅的手掌心,她開始渾身止不住地索索抖動,抖動程度之劇烈,都導致她放在椅子上的大腿,時不時不受控地彈跳一些起來。
沒有人...她的牙齒在磕碰,咯咯作響,手腳冰冷到她驚恐,沒有別的臺報道正確的導向嗎?
葉輕鶴抬手關掉了辦公室的空調,開始是有的。
只是比起一個人的美好,人們更愿意相信丑惡是真實的,不是嗎?
斯回...呢?
斯回始終在尋求真相。
【陸斯回沖進了白橙所在的病房,白橙抱著膝蓋蜷縮在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