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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珍的語氣淡淡的,不著痕跡似的,說:「過年的時候,他和姐姐回來,這是我離家以來我們第一次碰面。我不要再想這個人了,他卻又來找我。那天約我去海濱,我去了,起先什么也不說,光只看著我,后來一直問我這幾年好不好。我好不好已經與他無關了。我沿著海灘走得遠遠,他追上來,我舉起相機替他拍下這張照,就自己上岸回家了。日子不可能走回去了,我的記憶里不要再有這個人。」
「那為什么還拍下他的身影?」
「我不知道為什么決定上岸的那一刻會舉起相機。」
「刀痕在你手上,記憶怎么可能消失?」
「是啊,我們只是在做無聊的幻想,越不愿去想的事想起來越痛。」如珍將相本一本本堆疊到書架底層,那里原已排滿了相本,回憶一旦收藏起來,新的生活內容又急于成為新的收藏品。
祥浩的生活也自有步調,她持續家教,卻又想另謀出路,她加入音樂社團,為了向那里的吉他高手請教。她要準備一身好武藝到江湖闖蕩,從在活動中心唱〈橄欖樹〉的那一刻開始,她就隱約知道自己適合舞臺,她要唱歌,不停的唱給那些能被歌聲打動的人聽。當在寒假苦練吉他得到年輕老師贊美時,當母親若有所思的靜坐一旁聽她的弦音與歌唱時,她就知道自己應有的選擇。
大餐廳的演唱工作通常需要邊彈鋼琴邊唱,彈鋼琴于她是奢侈的夢想,抱著吉他在小餐廳唱歌是比較容易實現的夢想,也是高收入的打工機會。而民歌餐廳日漸稀少,選擇十分有限,在新的吸收顧客花招取代舊有民歌演唱之前,她得加緊練習琴藝。
白天,上課、讀書之外,她待在社團練吉他,晚上去家教。她無暇顧及校刊社,晉思這學期退出校刊社,游蹤不定。一個社員編了兩期校刊后,通常嘲笑自己是老鳥,退到別的社團去玩耍或逍遙法外,精利一點的人,絕不讓編校刊成為當掉許多科目的原因。那個坐在主席位置上的電機系學生也舍下了當了幾屆老鳥的寶座,孤獨的準備修第五年的學分。
晉思既已不在校刊社,她每踏入那社團就彷若失落了什么,去社辦成為負擔,她因不參與活動和討論而被摒除在外,既沒當上專題召集人,又沒什么非要她做不可的任務。新接編務當上主席的胡湘曾要她企劃一場座談會,她以沒時間聯絡與安排為由拒絕,從此胡湘不再對她的編輯能力表示熱情。她也轉移全部精力在她的樂器上。事實上是晉思的缺席使她當初加入社團的熱誠蕩然無存,還沒全然退出,是因為那里曾有晉思的聲音與身影,她坐在晉思曾坐過的位置,感受他的溫熱。她曾想去晉思的系上看課表,看他出沒的時間,越是在意,越是情怯。她往往走到他上課的樓宇,就像要辦什么急事般的,匆促著腳步離去了。
直要有一天,胡湘要辦老鳥回籠的聚會,以示對前輩編輯人的敬重與懷念,她才感到疲累生活里出現了一點希望的光影。
聚會的地點在山崗下一家格調幽靜的茶館,大家約好在那里吃晚餐,祥浩來晚了。這晚微雨,她在門口擺傘,一眼瞥見門內晉思和胡湘站在靠門處,晉思衣服微濕,他的方格呢長袖沾了雨,胡湘替他把濕了的袖口往手肘處卷,晉思盯著胡湘替他卷袖口的動作,嘴邊掛著滿意的微笑,兩個認真的人,在茶館幽幽燈光下,和諧柔美,祥浩這才注意到,胡湘有一張柔美的臉龐,在為晉思折袖口時流露無遺。她突然想往回走,回到雨中,但來不及了,里頭的人喊「祥浩來了」,引來一串注目的眼神,使她不得不走進去。
新舊社員重聚,場面異常熱鬧,每個人都忙著打招呼,隨意找位置坐。已離開了幾期的社員不認得祥浩,但祥浩之名已因民歌演唱及她那張姣好的面貌而傳揚開來,博得老社員的禮遇。她即刻被關心社務的老社員包圍,那是幾個大四男生。她與他們同桌,晉思在胡湘那桌,與她隔了兩桌的距離。他們的眼神在幽幽的燈光和嘈雜的聲音下相遇,各舉起手來與對方打了招呼,像對待別的社員那樣。祥浩因而感到自己在他眼中的眇小,原來他與她,只是社員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