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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客氣的跟她稱新春愉快就掛了電話。
父親母親都不說話,使得她所接的那通電話充滿罪惡感。她意識到沉默持續下去必然壓抑成另一場風暴。她對生病的父親說抱歉,然后撫著面頰說:「我不是囝仔了,你打我是不對的。」
這次她真的下樓了,母親追上來也無濟于事,她像狂踢著馬腹突圍,一下子就來到街上跳上正靠站的公交車。往高雄火車站有二十幾分鐘的車程,晉思還會在那里嗎?生命是充滿了矛盾和顧忌的,剛才在電話中她無法親口答應他,現在卻又在往火車站的途中。為什么剛才不一口答應呢?那就免去見不著他的疑慮。都是為了逃避父母詢問的眼神呀,為了不想在那僵持的場面節外生枝。但她拋下一句話就走出來,后果也可能同樣難以承擔。
火車站前的陽光漸漸稀薄,平日在這時候,放學的學生把公交車站牌和火車站間的通道連綴成卡其黃和白襯衫的顏色,這時放寒假,站前和天空一樣蒼灰冷瑟。祥浩從正門進入站內,在站內大廳繞了數圈,沒有晉思的身影,他說他只是路過,那么他要去哪里?祥浩出車站往右拐,那是一條出了名的書店街,也許他的事情不急,在書店里殺時間。她一家店一家店探身。直到走到高雄中學的圍墻下才斷了念。然后,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里。
她把文藝周的報道稿交給晉思后,到學期末前,他們幾乎不再見面,只有發??翘?,兩人在社辦加入眾人對校刊整體成果的討論,晉思為了趕另外一個社團的期末聯誼,討論到半途離開。兩人沒有一句再見就各自分別去度寒假。他家在臺北,什么事路過高雄?不管他去哪里,起碼他有個方向,而她走往火車站前的大道,沒有終點,沒有目的,還癡儍的以為可以在人群與車陣間瞥見晉思在這陌生城市流連的影子。
暮色來臨時,她站在一家樂器行的櫥窗前,櫥窗里是二胡、琵琶與樂譜,櫥窗之后,成排的吉他排在展示架上,左邊擺設數架古箏,有老師在那里教學生彈古箏,一位年輕的男老師坐在一把高腳椅上教另一名學生彈吉他,他的手指快速在弦線上移動。她隔著玻璃窗聽見那僵滯結巴的學生練彈的樂音和老師精練流暢的弦聲。一站就是十幾分鐘。如果不知道要走去哪里,這里或許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吧!于是,她與那年輕老師因成契約,整天抱吉他練習。母親的年糕生意之后是咸糕生意。大灶鎮日蒸騰,讀高中的祥云時常抱著籃球去附近國中打球,她守在灶前添柴火。
父親的病在年后微有起色,心情也顯得晴朗,興致來時,與來家里批咸糕的熟販談笑風生,他原是喜歡嬉笑,在笑談中減斤去兩,母親的辛勞只換取了喜悅的薄酬。母親曾說,肯營生,就不會挨餓。但她相信一定有一個方式可以讓生活不僅僅是「不會挨餓」。過年祥春回來,她看見祥春拿了一疊彷若仍沾著咸濕汗水的鈔票給母親,她不知道那是多少,但她知道母親臉上欣慰的笑意在剎那間凝聚成愧疚的眼神,在祥春的身影間陰附不去。窮苦使人卑微,她要走出窮苦的困境。
她練彈吉他的手紅腫欲裂,她裹了一層薄膠布繼續練,起了厚繭后,痛感已失。母親從工作中抬起頭來,安靜望著在她懷里抖動的吉他,安靜聽她唱歌,偶爾也坐在某個角落聽她吹口琴,母親像在她的樂音歌聲里得到歇息般的,將手安適的放在裙擺上,時光悠遠,母親的臉上閃過一續青春的神采,她再也沒看過一個受了生活磨難的中年女子,像她母親般在臉上顯出一種寬厚容忍的高雅氣質,母親在生活的苦難中自有一個安定的天地,而那個天地從她仁慈安靜的面容顯現出來,神秘不可侵犯。她能給母親安慰的,竟只是琴音歌聲。
祥浩頓時感到她必須利用她擁有的這項才華給予母親更安穩的人生。
13
下學期開學之初,校外街巷仍充斥著舞會喧雜的樂音與閃爍的燈光。如珍容光煥發,穿著短裙踩著高跟鞋去跳舞。舞會的歌曲帶動舞者的情緒,耽溺在歌曲的感動里,也就對舞會不能抗拒。
祥浩一直想在舞會里習得好舞藝,奈何見過晉思的舞蹈后,會場其他舞者的動作僅成運動的一種輕黯姿態,隨意任性不能稱魅。??绮辉湍膫€社團或團體合辦舞會,她和晉思不曾再在舞會碰首,認識以來,他也未曾邀她去參加任何舞會。她雖然期待從他那里竊取舞姿,卻又不愿落于刻意強求。她從參加別的舞會獲取與晉思共舞的想象。她也盼望有朝一日能再次的與晉思共舞。
開學后學生碰了面多半要提起寒假如何度過。如珍沖洗了一大疊照片,既展示給祥浩看,又滔滔不絕講著照片背景。那是寒假她和梁銘等登山社的社員去做四天三夜的登山,天寒,照片中的人都裹了重重的厚衣,背著梯子似的登山袋,足蹬厚靴,在蒼茫的天空下對鏡頭留下山里足跡。每個人在山上都是開心的笑容,梁銘在眾人間仍是大哥的架式。如珍說回程時,梁銘自己留在半山腰的管理處住了整個寒假,她覺得梁銘在療傷,把愛的傷口放在山風下風干。祥浩故意裝做不在意,指著最后一張相片,在長長的海灘上向鏡頭走來的那個有著中年體態,但面龐略為稚氣的男人。問:「這是誰?」
「我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