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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屋內的人,為什么要殺死金苗呢?金萬豐的深夜突然來訪,會不會就是殺人的導火索呢?如果真的是這樣,因為情感糾紛而殺人的可能性就進一步加大了。
還沒有離婚的金苗,居然同時在交往兩個地下男友?如果真的是這么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為什么又那么注重自己的名譽呢?或者說,金苗讓金萬豐隱藏他們的關系,保護名譽只是一個借口?實際上,金苗是為了避免自己的多位男友相互碰面?
這種猜測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就在那一刻,馮凱確定了自己下一步的調查方案。
一方面,他會繼續從金村和蔡村的村民入手,逐一進行調查,逐一采集指紋。另一方面,他覺得中國人口這么多,大家又對情感八卦這么感興趣,那么只要金苗接觸了某個男人,就一定會被別人發現。只要有人看見,就會像小賣部老板娘那樣,信息終究會反饋到他這里。也就是說,即便金苗接觸的這個人不是金村和蔡村的,哪怕是金苗打工地的,村民們也一定會有所發現。
也是就在那一刻,馮凱感受到了破案的曙光。
第四章 “大仙兒”橫死
妙手回春的“大仙兒”,突然死在自己的嘔吐物里,坊間傳言是他冒犯了天機。也有人說,昨日“大仙兒”的門里站著一個面目不清的女人,難道那便是他的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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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里,馮凱果然吃住在了郊區派出所,他上班的內容,就是在蔡村、金村以及金夏鎮附近的其他村子里轉悠。
在這期間,馮凱和金萬豐的接觸十分密切。其實馮凱知道,如果金苗真的腳踏兩條船,那么全世界最不可能知道兇手是誰的,就是金萬豐了。但是,金萬豐又是那個會全心全意幫助他破案的人。因為經常去找金萬豐,馮凱和小羽也一笑泯恩仇,兩個人也同樣成了好朋友。
在金萬豐的幫助下,馮凱基本梳理出金村1000戶人口的關系脈絡圖,按照和金苗遠近親疏的關系,做了逐個調查的計劃表單。馮凱又在金萬豐的引薦下,認識了金村的村支書,又在村支書的引薦下,認識了蔡村的村支書,把蔡村800多戶也都梳理了出來。
梳理名單的工作巨細無遺,馮凱只覺得自己在沒日沒夜地忙,幾乎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半個月。
在這期間,馮凱和顧紅星通了一次電話,顧紅星問他是不是消極怠工,故意不愿意回局里,害怕面對局長。而馮凱則說,想當年他們能逐個排查3000份指紋卡,為什么現在他就不能排查1000多個人呢?你顧紅星不是說過慢工出細活、耐心是制勝的關鍵嗎?又說得顧紅星啞口無言。
當然,在這半個月的時間里,馮凱也不只是做了梳理名單的工作,他也了解了很多看起來和本案無關的信息。
比如金萬豐。
金萬豐雖然是一個農民,卻有高中學歷,在那個年代,這已經算是高學歷了。9年前,他還在讀高中的時候,家里出事了。姐夫是唐山人,姐姐姐夫在回家走親戚的時候,遭遇了當年的唐山大地震,雙雙罹難。他們的孩子小羽,當時跟著金萬豐的父母在龍番,躲過了一劫。事發后,金萬豐的母親因為悲傷過度,短短半年之內就去世了。而在金萬豐高中畢業,準備出去打拼的時候,他的父親也因為操勞過度而去世了。這么一來,小羽就無依無靠了。在這種時候,金萬豐有兩種選擇:一是把小羽送到福利院;二是自己扛下生活的重擔。于是,他放棄了就業的機會,回到金村繼續耕種他家祖傳的田地,獨自撫養起了小羽。
聽到金萬豐說這些,馮凱的思緒不自覺地回到了公安部民警干校的生活。那是9年前的夢境了。馮凱和顧紅星兩個20歲出頭的小伙子去公安部民警干校學習,一個學偵查、一個學痕檢。那時候的顧紅星是那么青澀和怯懦,完完全全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模樣。在學校里,他們一起生活、學習,馮凱像大哥哥一樣保護、關心著顧紅星,兩人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在學校的時候,他們經歷了唐山大地震帶來的強烈震感,平時羞澀的顧紅星在緊要關頭拉著馮凱救出了仍在宿舍里的客座教員,讓馮凱刮目相看。現在重新提到了唐山大地震,過往的點點滴滴涌上馮凱的心頭,他甚至有些思念起顧紅星來。他也在慶幸,金萬豐這么有責任、有擔當、有良知的一個漢子,沒有因為自己的過失而成了冤魂。由此可見,執法人員一定要謹慎有加,絕對不能容忍失誤。因為一個失誤或者偏差,改變的可能不只是一個人的人生。
又如金苗。
金苗的故事,馮凱都是從金萬豐這里獲知的。而金萬豐對金苗的了解,也是過年之后,他和金苗接觸多了,從她口里得知的。畢竟在這次重逢之前,他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面了。
金萬豐雖然比金苗大了3歲,但因為金萬豐上學晚,所以兩人讀的是同一屆,又因為住得近,從小就相伴上學、放學,小時候關系是很密切的。后來,兩人小學畢業,金萬豐搬家,雖然還在一個村子,但相隔較遠。金萬豐在家人的幫助下繼續上學,而金苗因為要幫家里干活,小學一畢業就輟學了——畢竟國家的九年制義務教育是1986年才開始的。距離遠了,走的路也不一樣,兩人從此就沒有了太多的交集。
在金萬豐的印象中,金苗是個特別愛讀書的女孩子,小學在班里,她的成績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所以,在她放棄升初中的時候,班主任還扼腕嘆息過。不過,金苗自己是怎么想的,金萬豐并不知道,她緘口不提這件事,金萬豐也問不出口。畢竟,金苗的媽媽身體一直不太好,自金萬豐有印象起,她就常年臥床,很少出門。金苗從小就是一個懂事的孩子,有時候,金萬豐同她一起放學回家,自告奮勇地幫她喂喂雞、擇擇菜什么的,干著干著就發現,自己和金苗壓根就沒法比。金苗明明比他矮一個頭,手腳卻跟大人一樣麻利,這家務活兒,一看就不是一天能練出來的。
金苗輟學后,雖然他們沒怎么見過面,但是金萬豐總能從親戚、鄰居那里聽得到夸獎金苗的語句,有要自己家孩子學學金苗的,也有羨慕誰家以后能娶金苗這樣的賢妻良母的。“善良、孝順、能吃苦”,大家這么討論金苗的時候,不知為什么,金萬豐心里總是泛起一絲難以言表的滋味。
到了金苗20歲的時候,也就是5年前,金萬豐突然聽說她要結婚了。她的對象,是金村出了名的紈绔子弟張奇。
張奇不是本村人,他的父親曾經是龍番市一個國營招待所的廚師。改革開放后,張奇父親辭去了工作,舉家搬來了金村,開了一家小餐館,還做一些炒貨生意。所以,改革開放剛兩年,張奇家里就掙得盆滿缽滿,有了一些積蓄。可是,張奇本人卻是一個十足的酒鬼、賭鬼,人品極差。
當時,金萬豐很難受。
他知道,金苗的婚事肯定是父母包辦的。雖然新中國成立后反對包辦婚姻,但是刻在骨子里的封建思想依舊在影響著中國人。金苗的父親和張奇的父親是老相識,加上金苗的父親可能覺得張奇家“未來可期”,于是強行把金苗嫁給了張奇。
金萬豐什么也做不了。那時候他剛剛經歷親人的陸續離世,獨自撫育小羽也還沒多久,沒有勇氣,更沒有立場去阻止這樁婚事。他只能默默地期望張奇能好好對待金苗,不要辜負這樣一個讓人心疼的姑娘。
而從金苗自己的描述來看,金苗當時也曾對這段婚姻抱有幻想。
雖然她一開始也極力反對這門親事,但她父親苦口婆心地勸她接受,甚至拉來她的母親幫忙勸說。金苗家家境不好,母親的病一直沒有機會得到很好的治療。而以張奇家的條件,只要金苗嫁過去,這些看病買藥的事情就都是小事。金苗到底還是聽從了家里的安排。她想,張奇說不定也沒有大家說的那么不堪。如果她能勸說張奇改掉喝酒和賭博的壞習慣,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可惜,結婚后,這些都成了癡心妄想。
金苗提到張奇時,滿臉都是痛苦的神色。這場婚姻并沒有挽救金苗母親的健康,婚后不久,她母親就過世了。張奇對岳母的死無動于衷,甚至不準金苗花太多時間守靈,而要她趕緊回去給自己做飯。受盡屈辱的金苗終于下定決心,選擇了離家出走。
當時的金苗只有一點點錢,但她還是想盡辦法來到了廣州。具體是怎么去的,金苗沒有細說。但是當時廣州正好有了“三來一補”的需求。所謂的“三來一補”就是指當時沿海省份手工業飛速發展,“來料加工”“來件裝配”“來樣加工”和“補償貿易”對手工業者的需求量激增。大量農民趕往廣東,參加手工業工作獲取報酬,當時稱之為“孔雀東南飛”。金苗趕上了這一趟風潮,到一家服裝企業成了一名手工業者。
雖然收入也不能算特別高,但是金苗打工的收入和在家務農已不可同日而語。在廣州的金苗沒結交朋友,甚至除了單位同事都不認識任何外人。她只顧自己瘋狂賺錢,享受著不被騷擾、不被侮辱的自食其力的生活。
但是外鄉終究是外鄉,生活習慣、人際關系都不那么容易適應,所以金苗在攢了一部分錢之后,回到了家鄉,也機緣巧合偶遇了金萬豐。金苗說,去年,張奇的父親因病去世,張奇并沒有因此振作,反而變本加厲、坐吃山空。她不可能和張奇復合,所以她一邊勸說自己的父親,一邊和張奇談判,希望能通過一個合適的價碼,給自己“贖身”。只要有錢可以拿,作為賭鬼加酒鬼的張奇并不會在意一個老婆。只是,要達成一個雙方共同認可的數字,還需要一個過程。金苗也想好了,等她安頓下來,她就用打工攢下的錢開個小賣部,踏踏實實過日子。
也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金萬豐的描述里,金苗不僅是金村最漂亮的姑娘,而且是善解人意、溫柔體貼、勤勞勇敢、聰明伶俐、孝順父母,集傳統美德于一身又讓人心疼得想照顧她的“女神”。
金萬豐坦言自己重逢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不想再錯過機會,想要追求金苗,甚至幻想著自己和金苗,再帶上小羽,一起幸福地過日子。他知道自己的行為看上去是有些沖動,但他并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真的不想讓金苗再吃苦了。從兩人的相處來看,至少金苗是不反感他的,但因為名譽問題,金苗才仍和他保持著距離。也就是說,直至今日,他和金苗之間的那層窗戶紙還沒有捅破。
只可惜,紅顏薄命,才25歲的金苗就這樣莫名其妙地丟掉了性命。
每次說到金苗,金萬豐都會痛哭流涕,這讓馮凱有些話實在是說不出口。比如說,馮凱就很想問問他,在他心里,金苗如此完美,為什么他還會懷疑金苗在家里藏了男人呢?
最終馮凱還是忍住了,沒有在金萬豐的傷口上撒鹽。
馮凱知道,金萬豐已經把他了解的情況全盤托出,再追問,也翻不出新的嫌疑對象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很快就能破獲這一起案件。至于殺死金苗的人是誰?他和金苗有什么關系?金苗是不是真的那么完美?到了那個時候,一切都會迎刃而解了。
在這半個月的時間里,馮凱也忍不住會去村委會翻翻報紙,想看看輿論對此事的評價。他知道這是在給自己找不自在,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和他預想的結果一樣,金萬豐被釋放的消息一傳出去,立即引起了軒然大波。當地所有報紙的頭版頭條都刊登了這則消息,對公安部門進行了指責,對金萬豐表示了同情,更是對這一起案件能否偵破表達了擔憂。有一些小報紙,更是直指馮凱,含沙射影地把馮凱塑造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惡警。甚至還有記者來到了金村,找到金萬豐要對他進行采訪。可是金萬豐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沒看這些的時候,馮凱心里還是很忐忑的。但真的看到了這些報道,尤其是看到了那些充滿惡意的攻擊之后,馮凱反而釋然了。
“是啊,他們說得沒有錯,我確實辦了錯案,雖然嚴格意義上說,不是我辦的。”馮凱自嘲地說道,“但是,如果這案子不破,這就是我欠下的賬了。”
沒有想到的是,這次的輿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半個月后,馮凱再去村委會翻閱報紙的時候就發現,沒有一家報紙再提這件事情了。受損的鄰居們早就拿到了賠償,只要他們不去掀起風浪,實際上并沒有多少人是真正關心金苗的冤情有沒有昭雪。
既然沒人關注,媒體自然也就不再感興趣了。
但是馮凱知道,對他而言,這筆賬如果還不上,即便現在馬上就能回到陶亮的年代,和心心念念的顧雯雯團聚,他心里的坎兒也是過不去的。
現在,他已經用半個月的時間梳理完了名單,接下去就得用點“笨辦法”了。因為笨辦法有時候真能奏效,何況眼前確實也無捷徑可走了,那他馮凱就要好好學習一下顧紅星,用“愚公移山”的精神來把兇手從人群中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