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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權欲的追求永無饜足,后人所說畢竟無法真正撫平當下矛盾,理完兵后沒過多久,兩派便又興起爭端,只比往日更隱晦些。但王安石與司馬光似乎都從中領悟到什么,行事與以往不同,竟真有求同存異之心。
閑話幾句曾經,他們便又回到正論的新政,僅君臣幾人議事,司馬光聽完道:“基層和緩了,上層政策卻凌厲更過。”
“快刀罷了。平時能循序漸進,如今天幕正說民心,有些腐瘡正該及時拔除。”
“反撲更大。請君入甕,玉石俱焚。”
“不破不立。”
趙頊聽得頭痛,轉聽了會兒天幕,回頭猶未辯出結果,只能對侍從傾訴:“子瞻整兵可歸矣。”
誰料二人異口同聲:“不可,強兵節廢尚未完成。”
趙官家無奈地拉過他們:“聽天幕,聽天幕,知交動人。”
【但在一眾文人相酬中,元白之交到底不同。《唐才子傳》統計唐人詩文,稱“微之與白樂天最密,雖骨肉未至,愛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沒有比他倆還多的。
詩成堆地寫,信成摞地收,這還不夠,古人是“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托人帶春色一枝,他倆相聚時題壁作詩,分離后依然在驛站尋找友人詩跡。
元和四年元稹過駱口驛,見白居易舊題詩,寫《使東川·駱口驛二首》,“盡日無人共言語,不離墻下至行時。”白居易后來至此,為酬和元九東川路詩十二首,也作詩回應,說我的拙詩在壁上無人在意,鳥污苔侵都看不見文字了,“唯有多情元侍御,繡衣不惜拂塵看”,只有你元稹愿拂去塵土來看。
當時元稹出使東川,意氣風發,后來發生什么大伙都知道,多年浮沉打磨。直到元和十年奉召還京,過藍橋驛,他又給小伙伴們寫詩,說備物致用,自己的才學還是能用上——當然我們也知道他很快就又被貶了。
這首詩不是寫給白居易的,但八月后樂天貶江州經此,見之又寫就一篇《藍橋驛見元九詩》:“藍橋春雪君歸日,秦嶺秋風我去時。每到驛亭先下馬,循墻繞柱覓君詩。”
文學研究中有個理論,文學是人學,人在精神交流方面有需求,文學因此誕生。這幾篇詩文在元白交往過程中其實并未占據多少空間,也非后世解讀最多的篇目,卻情味深遠。朝局混亂,仕途不清,但在這一來一去與一去一來間,唱和的除了故人詩文,還有故人之心。
所謂言淺而深,意微而顯,不僅是說詩人文字多質樸淺白,而是紙面下的波濤。元稹的郵亭壁上數行字和白居易的春雪秋風都是看似平靜卻含蘊深沉之語,拂去詩上塵土一如拂去前路風波,循墻繞柱在墻上尋覓題詩,都是非常輕巧的動作。
不引劍,不高歌,只像拂拭明鏡再照,珍惜你的文字,也在鏡中見你的心。而在世事宦海中互覓詩文的,或許本也是彼此互相鑒照與銘刻的明鏡或石碑。】
“半是交情半是私啊,人生能得幾位知己,共吞梅嚼雪的文人到處都是,志同道合共諷時政的寥寥無幾,歷經世事不改其心的舉世難得。”楊萬里嘖嘖。
五柳先生尚且感嘆愿言不獲抱恨如何,元稹白居易同試同貶,同唱樂府,同酬同文,天地間能得幾人?
若說好友,他也有與之和詩之人。天幕口中陸務觀似有與白居易湘靈相近故事,楊萬里與他一在東浙一處江西,分隔兩地音信漸少,此時效法元白,書一紙“月明千里兩相思”寄去。
民眾雖對文人流言更感興趣,卻不愛聽編造出的空話。聽天幕說完兩人謠言,再頂著那成堆的謬語觀其往來,只覺詩文甚美,筆力甚強,二人甚慘。
民間唱起古越之歌。
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
歌聲傳至長安城中,正是元和十年,元稹久貶回京,白居易尚在長安,柳宗元與劉禹錫二位友人也久別再逢。還未去藍橋驛尋詩,就已從天幕口中知曉未來,但在場竟無一人唏噓,下車而揖,跨馬而下,只窮盡長夜斗酒論詩。
后世文人于此處閑筆一敘,元白觀罷天幕,同登高臺,御風共飲,深謝明鏡。
【既然是好朋友,當然也會很悲催地在謠言里并列出現。除了目前已經辟謠的幾件,還有個流傳挺廣的說法,白居易為老不尊,一把年紀還與元稹互換妾室。
和關盼盼一樣,所謂被交換的妾室商玲瓏也是僅在白居易元稹詩文中出現過、實際與之并無關系的無辜伶人。白詩全篇贊嘆技藝,感嘆光陰,元稹提及的詩文則是“休遣玲瓏唱我詩,我詩多是別君詞”,別讓人唱我的詩了,我寫的基本上是與你的離別之句,完全圍繞二人來往,與玲瓏無關,人就是個實力雄厚的歌女。
完了后世文人大筆一揮,元稹請商玲瓏去越州唱歌。至此也就是唱歌而已,沒有任何多余情感,但到清人小說《西湖佳話古今遺跡》中,已經演變為白樂天既有了絕色姬妾樊素小蠻,又見官妓商玲瓏,書與元稹,元稹羨慕垂涎其美貌,厚金討要,白居易無奈送去的雷霆之作。
書生輕一抬手,深黑筆墨間吞吃的豈止兩位女子,又何止兩個詩人。
宋人有詞,人間世,只嬋娟一劍,磨盡英雄。詞里曹操一樣的英雄被千古的時間所耗,現實中元白這般的文人則為傳聞磨損,但未磨盡的是萬古的詩和情誼。
從“垂死病中驚坐起”到“平生故人,去我萬里”,山重水遠隔不斷書信,后來元稹去世,白居易作“死生契闊者三十載,歌詩唱和者九百章”,其實也說不盡這三十載九百章。
詩人們年輕唱和時說過不少俏皮話,白居易調笑自己悲秋是因為“比君校近二毛年”,元稹說別傷感啦,任白發漸生,百年如夢,老的少的都差不多。多年后年長者再寫“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時,大概也覺石火光陰,百年同是夢。
可不止百年。蒼蒼露草咸陽壟,后來又有聞道咸陽墳上樹與咸陽宿草八回秋,咸陽的秋草與白楊系住陰陽的界限,虛傳總會被抹去,王朝終走向衰亡,但時間永不停歇。
此是千秋第一秋,超越謠言與生死,元稹早就擁有比千秋更長久的東西了。】
長慶中,樂天經驛站,如往日循墻繞柱,尋找友人字跡,冀以唱和。
奈何此地年久失修,土坯抹灰的墻面在風雨侵蝕下龜裂剝落,比鳥污苔侵損毀更重,又無工匠修補,因而字跡斑駁,拼湊不出詩文,也無處可落筆。
他正惆悵,卻見幾道前人留下的墨痕,看似信筆揮灑,卻沿著墻壁一路蜿蜒而上,疏密有致,繪出遒勁樹干與枝節。
走遠幾步回望,元稹留下的墨跡與殘余字痕相襯,枝條扶疏,在風銷雨蝕的驛壁上,恰成一樹梨花。
第121章 咱真不是這樣人9
以往每次天幕講述結束離開, 歷朝歷代要么結合盤點重論古人之事吸取教訓,要么試圖從后人零散話音中拾取些來自未來的、能結合當下運用的政策。但這兩期說完,天下大多是心有戚戚之人。
無他,物傷其類啊。為人臣為人君, 為天下為百姓者自然有, 可若說半點身后名都不圖, 才是作態。
文帝才高,眾人對其負面評價也多圍繞于篡漢和虧教廢禮,到后世卻是毒死一個又一個兄弟。元稹尖銳剛直,許多爭議來自政敵,后來卻又在文人筆下輾轉來去, 和好知交同背兩身輕薄艷名。
此類事看得多了難免心驚, 有心整頓文人胡亂編撰現象吧, 也只能嘴上抱怨,無法付諸實踐,誰能真管上小說話本寫什么不成?
放任自流又焦心,天幕出現后民間風氣大變,面上平靜,底藏暗流, 對天子和權貴高官的態度堪稱詭異。花費百年千年培養出的敬畏之心猶在,但某些時刻,在論及土木堡、靖康恥這些大禍時, 黎庶眼底的便成了輕蔑,誰知道私下能說出做出什么。
劉徹冷然看著這一切。
原本他對辟謠專題興致缺缺,沒空為后人幾句戲言分神, 直到天幕抖出幾句元稹抗洪救災監修水利來。待他凝神仔細看和聽,天幕又帶著那種后世人特有的清澈愚蠢聊起其他了, 當下人依舊要為之努力。
聰明人想事越想越深,劉徹不自禁喃喃:“談論繼承人,為的是盤點與警示,說女性文學,要提高女子地位,游后世,看的是屬于她的當今。可辟謠又是為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