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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知名父子文學集團的組成人員,曹丕曹植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個人自傷,這種自傷情緒在文學創作中會被凸顯得更厲害。后人解讀說嚯,曹老板pua兒子完了兒子再打壓弟弟,這是東亞教育導致的傷害傳承啊,研究起來才發覺,矛盾真沒那么大。
真矛盾嚴重頭破血流的可不會只留下一打又一打的文學作品,而是玄武大門常打開,開放弓箭等你。
在立嗣之爭發生前,兄弟間的關系不錯,曹丕詩文就有“兄弟共行游”之語。當哥哥的喜歡熱鬧開party,當弟弟的又有才學擅長寫詩,自然會聚到一起。
曹丕的《芙蓉池作》與曹植的《公宴》基本被認為是兩首相和之詩,一個“逍遙步西園”一個“清夜游西園”,明月和華星,嘉木與飛鳥都是同樣的,最后的“飄飖放志意,千秋長若斯”也與“遨游快心意,保己終百年”相對,志趣相投,耍起來挺開心。
等到爭立后,大伙覺得兄弟關系在這時候玩完了,徹底沒愛了,曹丕暗中記恨,才在登基后使勁折騰弟弟,打擊、貶遠、下毒,無惡不作。
然而這一階段兄弟間的真實關系可以從兩則記載中稍窺一角,一是鐘繇之玉,二是韓宣之辯。
曹丕聽聞鐘繇有美玦,欲求之,請曹植從中傳達,得玉后寫《與鐘大理書》感謝鐘繇,稱贊對方的德行。曹植遇韓宣,怪罪他沒有禮節,被對方頂了回來,“具為太子言”,曹丕登基后這人犯事兒,皇帝問這是子建說過的那個韓宣嗎,寬宥了對方。
求玉通過政敵轉達,辯輸了跑去說給政治贏家聽,這種交往,就算沒有親密到默契相知,也絕沒到形同陌路水火不容的地步。但凡讓李承乾李泰攤上了,都不知道絆子能使成什么樣。】
李治疑心天幕無意間又說了個地獄笑話,他兩位兄長一個腿腳有疾,一個身胖到疾走吃力,若說給對方使絆子,簡直不知是政治上的還是真實存在的。
從玄武門到高明和青雀……李世民干咳了聲,大唐也不會總這樣,再說了,趙家兄弟不也說不清嗎。
魏文陳思舊事唐宗亦知曉,對曹植七步成詩并未深信,南朝佛典風行,故事中經常帶有佛教元素,劉義慶更是崇佛。旁人看罷感慨天家親情,他一望即知,釋迦牟尼行七步,釜中煮豆,都是佛典借古人傳教。
抑佛,李世民摁了摁眉心。不止是延續太上皇尊道抑佛的政策,更多在于對百姓精神上的引導。
天幕的出現自然是好事,能加以警醒,但對當下,尤其是當下的百姓來說,也會造成某種意義上的迷惘。
有原本渾渾噩噩之人在讀史過程中漸開民智,自然也有無法認清現實而將愿景都投向虛無縹緲之人。人總會渴求盛世祈盼來世,不久前佛寺上香人數陡增,他細察后方知許多人覺青史浩渺,現世空茫,非人力能阻,最終選擇向神靈發問。
見太多非此時此世之人事,哪怕生于安穩年歲,也覺惘然么?
萬幸,朝堂剛試圖加以指引,天幕便放到了后世之行。那些高巧的、精妙的鋼鐵造物中蘊藏的不止人的智慧,還有千年演變與腳踏實地的堅守,千載后仍要從鮮血中掙出新世界。
李世民看著桌上按后世風貌繪出的圖畫,心道在抑佛之外,他應當讓百姓知曉的還有更多——精神上的空茫需要切實的行動填滿,歷史也并非滴水入川流倏忽而逝。個人的微小,個人的充沛與澎湃,匯聚一支才是決定青史的那支筆。
他搖搖頭,顧不上曹家兄弟那些紛亂,又召集群臣,回殿中伏案。
【曹操去世,諸事已了,做哥哥的登基了,兄弟間的關系和處境也開始新的變化。曹植徙封安鄉侯,邑八百戶。沒多久改封鄄城侯,后封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戶,一年后徙封雍丘王,兩年后兄長過雍丘,增其戶五百。
早在我們談論司馬家族上位崩壞史時就說過,曹魏立國后選擇了九品中正制度,主張的是打壓宗室,身為宗親又曾參與過世子位斗爭的曹植當然要被打發得遠遠的。
曹植個人建功立業之心很明顯,早期《白馬篇》寫“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贊美的是英雄,也抒發了自身的報國之志;自己被打發到封地,看到被束縛的黃雀,覺得“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被束縛了,悲憤啊,自苦身世抱負得不到施展。
文人覺得自己命苦的時候,往往是文學創作的繁榮期。這一階段,曹植寫出了千古名篇《洛神賦》,也在后人附會下留下了與甄妃的一段公案。
這段公案目前信的人已經不太多,通常能見到的辟謠思路,是這段桃色緋聞主要來源于《文選》李善注。當年曹植求娶甄氏未果,日思夜想,佳人去世后過洛水作《感甄賦》懷念,后來明帝登基,為母親名聲考慮把賦名改了。但人寫的其實是《感鄄賦》,有感于鄄地之情狀,于是作賦,不過后人將二字混淆。
但細讀《文選》和《文選考異》,在刻本傳承間,注書版本也不斷變化。就像如今的《史記》已經是后人刪補后的版本一樣,目前我們所知的《文選》李善注中的曹植甄妃故事,是后人由后世流傳的二人戀情故事再補入的,屬于用已知的后續修改本初的來源。
學者在考證過程中,認為李善為人端嚴,不像信這個的人,扒了由此生發的其他版本的注解,并沒有這個故事,是尤袤引入了小說中的說辭。再扒,也不是尤袤的鍋,還得再往前追溯,不過這就屬于古籍注疏領域的問題啦,一時半會兒也爭辯不清。
從歷代文人的作品看,中唐之前詩人們提起洛神,寫到的還是洛水之神宓妃,中晚唐后的創作中,宓妃就與甄妃進行了綁定,生造了個甄宓的名字,有“宓妃留枕魏王才”之句出現。由此判斷,故事的大范圍傳播流通應該在唐代中期,一些倒霉催的愛情故事在安史之亂發生后瘋傳,像李隆基和貴妃,曹植與甄氏,大多出于此時。
好在后世基本對這個傳聞持駁斥態度,認為其既玷污前人的名聲,又玷污后人的口舌。目前學界對《洛神賦》中洛神的形象也各有判斷,認為是亡妻崔氏的有之,認為他只是單純抒發身世之傷的有之,但更多人的態度是曹植“不得于君,作此賦寄心文帝,其亦屈子之志也。”
流言兜兜轉轉,最終又轉回君臣兄弟。】
第115章 咱真不是那樣人3
【曹植對曹丕是否有所怨懟?他胸懷有志, 無論詩文還是行事,都有接觸政治的意愿,說他不怨那不可能。后世分析《洛神賦》時,也經常認為這是他政治失落的譴懷。
翩若驚鴻, 婉若游龍。榮曜秋菊, 華茂春松。從屈子開始, 古代文人就擅長將自身對君王的期盼寄托于香草美人,人神殊途,所求不得,就像曹植和自己的政治理想一樣,任當年如何“愿得展功勤”, 最后都要空耗在封地。
除了政治, 對此文也有另一種解讀。宓妃, 伏羲氏女,溺死洛水,故而為洛神。賦中為之擊鼓的馮夷是過河時淹死才成為的黃河水神,南湘之二妃是殉情水中的娥皇女英,在這種敘事下,比起神女, 洛神的形象更貼近死亡,對“夜耿耿而不寐”的文人來說,幾乎能成為某種投水赴死的精神指引。
這類分析更適配君王迫害說, 曹植被折騰得失魂落魄甚為恍惚,涉水時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有和屈原一樣的投江之愿,最終壓下。洛神既不是他也不是他哥, 而是奧菲利亞式的、來自死亡的幽麗幻覺。
但此論調好像也沒那么正確,因為曹植并非輕生之人, 寫過以罪棄生違圣賢之道的話。再回看賦文開篇,他是“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也就是說,他清楚宋玉之賦是為了什么,自己也試圖寫與之類似的文賦。
而宋玉的高唐神女賦是做什么的,進諫。夢遇神女,寫其仙姿與憂愁,最后勸導君主——乍看大框架就沒變嘛。宋玉是為了勸誡楚王對國事上心,曹植的著力點則在“雖潛處于太陰,長寄心于君王”,雖身處幽暗,但心全在君主身上。哥啊,我是真心效忠你啊。
當然,也有很微小的可能性,這位求而不得的神女就是觸之不及的君主。再或者曹植根本沒想那么多,單純路過,想到文學史上的神女順手捏了個oc,因為個人實力過于強勁才讓一代又一代的研究家發散解讀。
學者說不管了,借此分析下曹魏時期的政治環境。大眾說不管了,從中揣測是不是曹丕搞暗殺把人嚇得。混亂邪惡的網友說不管了,洛神到底是誰,嬤一下。文學嘛,就是無論從哪方面解讀都能得到合理答案的存在。】
“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歐陽修笑瞇瞇道,“陳思王作《洛神賦》,終究是效法宋玉,有進諫之心。他曾參與立嗣,自是借文明意。”
范仲淹搖頭:“我還是更認同天幕之言,陳思此賦出于宋玉,卻歸于屈子。書至末尾,并無諷勸,而是自證臣子忠貞。”
寫這樣華彩精工的文辭,只為驗證堅貞臣心么?曹丕掃過一眼,深感此賦怨戀之情漫溢。
宋玉筆下的神女拒絕君王求歡,臣子便可依此勸告,可曹植寫出的,卻是君王狐疑自持,神女哀怨反復卻無法撼動君心,最終悵然而去。若真是自托,那這位模糊善變的君王是誰,也就不必明說了。
據他所知,曹植在寫出《洛神賦》后,仍有“仆夫早嚴駕,吾行將遠游”之句流出,立業之心猶在。他身份如此,不可能往前線征戰,只能感嘆幾句怨彼東路長。
自天幕出現,各封地的王侯都被召回中央防止異動,后世解讀洛神隱喻時曹植自然在場。他不知兄長在看罷此文剖析后是否會有所觸動,等待良久,君王賞玩文字后只道:“抒懷與禮義兼得,難怪后世贊你情兼雅怨。”
唐時,白居易對元稹感慨:“陳思數為文帝詩賦,然當時卻無回應之語。”
旁邊小童整理往來信箋理得發惱,元稹笑曰:“為君者本無答臣之責,或許文帝也不知如何應對。或有應答,為青史所掩罷了。”
【但說曹植只是怨懟,那也不盡然。最近幾年關于曹植作品的討論,熱度最高的一句當屬“陛下臨軒笑,左右咸歡康”,在曹植一眾偉麗詩文中凝滯成罕有的留白。
應制詩如何寫作,長于文才的王侯不會不知道。但寫到這句時,那些美麗的炎光和華彩都被暫時拋卻了,只留下虛幻中唯一具體的君王面目。左右臣子能被感知到的唯有模糊的情緒,但這種歡康也是為陛下這個“笑”而生出的有情天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