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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魏文和兄弟們關系親厚到某種地步,那是空話,但他在登基后對弟弟們也沒恨到要置之死地的程度。年紀小的幼弟曹良分不清人,經常管他叫阿翁,曹丕看了就說“我,汝兄耳”,其實存在一些溫情時刻。
真要論起多情薄情關系難分的反而是這位——《世說新語文學第四》中,記載了一個幾乎奠定現代人對曹丕認知基礎的故事。說他想處置曹植。令其在七步中作詩,寫不出來就玩完。
這個故事以“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詩作和帝王的慚色結束,在無數人的童年讀物中和駱賓王的“鵝鵝鵝,曲項向天歌”一樣,因其簡單易懂朗朗上口而鐫刻進了大眾記憶。
不過近年情況反而好了些,大伙看了曹植平時的作品,再轉頭看這個七步詩的睡前啟蒙小故事,說奇怪啊,曹植這么能寫,平時給他哥寫了那么多好東西,他哥難道還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在七步之內寫個小短詩?放水都形容不了了,這得是放海啊。
只能說,《世說新語》作為一部非魏時人所寫的筆記小說,固然有可參考處,但不符合歷史的筆墨也實在太多。除了剛剛提過的曹植封東阿王時間,考慮到作者劉義慶身處南朝宋,身為宗室,頂頭上司宋文帝劉義隆也看宗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指桑罵槐用前人故事來代入自己境遇的可能性也挺大。
如今追溯曹植作品,與這首詩情景相通的反而是另一首:
愿為中林草,秋隨野火燔。糜滅豈不痛,愿與株荄連。
漂泊流散,野火燒燎,野草與根株緊密相連,有斬不斷的血脈溫情,可連結的也是扯不斷的痛苦,反而更貼合這對兄弟。】
第114章 咱真不是那樣人2
【要認真分析這對兄弟間的關系, 還要結合具體情況與詩文來看。在大眾普遍認知中,曹丕不受他爹喜愛,曹植因為文采富麗備受認可,曹操的偏心造成了兄弟間的不和睦。也有朋友看了不忿, 不愛所以把王位留給他是吧, 坐擁無邊江山享無邊寂寞是吧。
還是向真實筆墨尋答案, 觀《典論》原文,曹丕寫“時余年五歲,上以世方擾亂,教余學射,六歲而知射。又教余騎馬, 八歲而能騎射”, 這一時期父子關系看起來也沒那么差, 至少文帝本人很懷念。
但轉念想,曾經是曾經,后來他爹對他態度確實不怎么樣,曹沖死時曹操說的話就挺扎心,“此我之不幸,汝之大幸也。”我的不幸你的大幸, 究竟是遷怒還是真懷疑誰也說不準。
說白了,這種態度上的轉變根源在于曹丕身份的轉變。幼年時,曹丕有大他至少十歲的哥哥曹昂頂著, 一沒有繼承家業的重擔,二來當時曹操兒子少,除了曹昂和曹昂早逝的同母弟之外就他一個, 為人佻易無威重的曹操自然不會對這個孩子多加苛求。
但命運的轉折總是很突然,曹丕十歲時, 兄長曹昂在張繡降而復叛的風波里死于宛城。作為當下實際意義上的長子,就算曹操當時還年富力強,沒有到憂慮身后事的年紀,但曹丕確實成為了默認的繼承人第一順位。
對疼愛的孩子與對可能接班的繼任該是什么態度,百代君主沒幾個能弄清的。再加上后來曹操的兒子越來越多,偏愛的孩子自然也多起來。如果曹丕從最開始面對的便是出于繼承人目的的培養,那這種改變還不那么明顯,但他是在已經有一定社會認知后意識到父親的態度與寵愛逐漸遷移了,這就很割裂。】
不錯,諸葛亮與劉備聽至此處,又回想起曹丕那些敏感幽微的詩文與情緒。文學感知有時如同天授,曹家父子三人各有所長,但曹丕那句“今我不樂”仍教人印象甚深。
此子未來會接過曹操的事業,興魏篡漢,自然也是他們要著意了解的對象,只不知他日后的悵惘究竟是天生,還是在亂世蕭索中后天形成或固化。
打壓宗室非一代之策,或許曹操曹丕父子二人已有默契。曹魏有奪嫡之爭,蜀地卻無,可繼承人地位穩固卻不代表他們無后患之憂,天幕許久前曾無意提及劉禪,流露的絕非贊賞之意。
劉備扶額,聽史至今,后人作為涉世不深的年輕人,在某些人事上會有偏差,可他們把這小子拎到面前觀察了幾月,還是無法辨清后世究竟是誤讀他,還是單純的不了解。
孔明無奈道:“捉摸不透,大概也算為君的長處。”
江東同樣在琢磨曹家亂套了的父子兄弟關系,但比起蜀地君臣父子的溫情款款旁觀視角,他們更有代入感些——二宮之爭可是原本歷史上實打實發生在吳國的!
士族自認在江東與吳主共天下,若日后真有二宮相爭,必致朝堂分裂,令外人乘虛而入。為防止家族百年利益受損,便以曹魏為例勸諫孫權,又暗中約束族中子弟不卷入奪嫡漩渦。
張昭諸葛瑾等近臣含蓄地說了幾句立嗣不早定必生禍端之語,周瑜見君主此時尚年輕,心知奪嫡該是幾十年后的事,自己大約身死多年,依然勸誡道:“殷鑒不遠,只在夏后。曹魏之事在眼前,至尊若遲疑兩端,則蕭墻之禍,恐甚于外敵。”
多年后陸遜與諸葛恪對談,嘆息:“雖言曹家,但未來之事,我已預見。儲位爭斗可避免,但根由非天命,而在人心。”他抬手欲指蒼穹,卻又放棄,“疏不間親,身為臣子直言過切易招禍端,可若上位者迷戀制衡,無論我如何行事,上終不悅。”
君臣行至末路,不過恨海孤舟。
【許多年過去,后面的弟弟們逐漸長成,當爹的有更多選擇,自然也會用更嚴苛的角度審視長子。曹魏爭奪世子位的過程涉及太多暫且不論,但根據當時史料看,就算在立嗣猶疑期,曹丕也是相對來說更有優勢的那位。
建安十六年,曹植封平原侯,曹丕為五官中郎將,實為丞相副手,總攬政務。十七年,曹植登臺賦詩,曹操見其文才大悅,二人和各自幕僚進入相爭時期,但黨派的結構并不平衡,堪稱政治集團和文學集團的交鋒。
在曹丕“御之以術,矯情自飾”的同時,曹植那叫一個“任性而行,飲酒不節”,完全不收斂。后世研究這場糾紛,經常提出的觀點是性情差異,曹植太過恣情,顯得他哥穩重有政治涵養多了,喝醉了大半夜乘車馳行擅開司馬門,他爹肯定不能選他。
從制度觀念考慮,選拔王位繼承人時,立子立長那套更師出有名。曹操問眾人,答者要么說“立子立長”,要么舉近在眼前的“袁本初、劉景升”廢長立幼反例規勸,也能讓人從中咂摸出一點味道,重臣擁立的大多還是曹丕。
因而這場立嗣之爭持續的時間并沒有很長,存在過政治斗爭,但應該也到不了猜測的那種走兩步就濺血的狀態,部分當事人的態度其實很微妙。
說曹操不愛曹丕吧,當爹的看他喜歡刀劍,鑄刀時先給他,朝中大儒也大多指派給曹丕作老師,但要說這些不是愛而是對未來繼承人權力的鞏固,其實也說得通;覺得他偏愛曹植吧,兒媳和兒子的幕僚友人二話不說直接殺了,但若是為了打壓崔氏勢力也合理,也有說他對這倆兒子都沒那么滿意,但矮子里拔高個的。父子關系再摻和上政治,怎么算都理不清。
直至今日仍有爭論,曹操對曹丕究竟是否滿意,對曹植是真的將他當成可能的接班人,還是挑選了一塊磨刀石?曹植對權力的爭奪,究竟是出于本人的政治抱負,還是在大勢下的被動參與?
人是太復雜的生物,三國作為群雄輩出的亂世,學術派別不比紅樓少,現代人只能終日解讀。
每每談論曹操,擁護他的多為那句“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評價,痛恨他的則為屠城之舉憤怒。梟雄是個偏貶義的中性詞,剛吟完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抬手便能見血肉堆疊。
猛禽之高遠,猛禽之食腐,重影成一體。
而他和后人們這些難以敘清的政治幻影,大概也是魏祖留下的謎團之一。只能說三曹的關系嚴格來講并沒有那么陰濕,當然,也陽間不到哪里去。】
曹操抬了抬眉,對后世所說不置可否。
早在天幕剛出不久,就說過他這個繼承人在性格方面的多思,他當時思索魏文二字蘊含的意味,尋找自身合適的立場,拔除司馬氏及其黨羽,還未顧得上后來。今日她又談及兄弟二人的街巷謠言市井傳聞,毒害兄弟覬覦兄嫂的自待后世辟謠,個人性格與父子親緣卻難以離清。
怪哉,魏公心想,若非愛子,將大業都交給他做什么?
怪哉,曹丕心道,若為愛子,出那等誅心之言做什么?
曹操拍了拍曹丕的肩,沉郁道:“你能察朝堂風向人心深淺,這是守業之主該有的本事。當年袁紹諸子爭位,粗疏無謀,你比他們強百倍。但多思亦為掣肘,切莫自困。”
“只是,為君是該猜,可也要斷。”曹操又開口。若從詩文風格見人心,自己是古直悲涼,曹丕是便娟婉約,放到政治上也有差分,但繼任者要做的是集權,此子權術有余,已是最優。至于父子,從天幕所說來看,曹丕所求的是全心全意的信重,這東西他給不了,對繼承人能施以的終究是審視更多。
性格非一時能扭轉,曹操也只提點一二,回首又指天幕問曹丕,也問在座臣子:“諸君說,在后人眼中我曹某人是個什么形象?”
這可不好答。天幕說話不算客氣,戲謔來講,魏王在后世眼中有兩個爭位的兒子,為了幼子之死懷疑繼位之子,又挾天子以令諸侯,怎么看都不正面。晉五胡亂華后,再興帝業肯定是承漢家天下的多,對待魏人的態度可想而知。
但當年魏王面對“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評價也不過灑然一笑,曰“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應當也不會為后世戲說動怒。
座中寂寂,曹操只于朔風中大笑。
“這天下,誰能真正評價孤,誰能真正審判孤?許劭,意氣之言。漢臣,庸碌之眾。后人,遠隔千年,不見今時我。
“從前孤說,若無曹某人,不知是誰家天下。今日孤要說,若無我曹某人,該是何其無趣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