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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位養子比傳位親子來的更加不易,百善孝為先,如若新皇帝不孝順養父母,那是要遭到天下百姓與群臣的唾罵與譴責的,更有甚者,會被趕下皇位。
再不然,若是當了皇帝,便忘了親生父母的生育之德,又會被指責為忘本。
所以,進退兩難的都是皇帝,世人都只看到了坐在那個位置上的無限榮耀,卻不知當皇帝的艱辛。
秦落淡淡一笑,邊走,邊語重心長的道:“帝王之路豈會是這般好走的,這不過只是一點小小考驗而已,真正難的還在后邊。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皇帝雖非吾親生,卻是吾一手帶大的孩子,平時也確實對他嚴苛,但吾與普天之下的父母一樣,望子成龍,吾希望他能成為一代明君。
可又怕啊,干預太多,害怕溺愛,使他成為一個庸碌之主,所以只能放手一搏,他日后究竟是成為依靠生在懸崖峭壁之上的大樹遮風擋雨的雛鳥,還是翱翔于青天白云之上勇略相宜的雄鷹,誰也不知道,前路漫漫不可知,后路亦不能回首,半點不由人。”說罷,回頭看了她一眼,問:“蕭瑟,你覺得呢?”
蕭瑟心中敬佩,由衷地作了一揖,道:“圣后所言極是。”
到得御花園,那位不過弱冠之年的少年天子遠遠地便看見她,連著起身,攜著眾臣出了亭子相迎。
“兒子恭叩孃孃圣安。”
“恭迎圣淑金安。”
秦落上前,伸手,將獨孤聘輕輕拉起,從容笑說:“吾安,眾卿平身。”
“謝孃孃。”
“謝圣后。”
秦落走進亭子,吩咐左右道:“幾位大人年事已高,還煩你們去搬幾把太師椅來。”
在亭中侍奉的左右聞言,道了句:“唯。”手腳利落的去搬了幾把太師椅來到亭中。
眾位大臣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抬手作揖,甚是誠惶誠恐的道:“承蒙圣后厚愛,臣等愧不敢坐。”
自北秦開朝以來,以示對皇帝的尊敬,大臣皆是站著向皇帝議事的,大臣若能被君上賜座,那可是可以光耀門楣的大事。
秦落剛和獨孤聘在榻榻米上坐下,聞言,抬起頭,很是從容的微微一笑,道:“眾卿乃是我大秦肱骨重臣,吾與皇帝自當以禮相待,眾卿不必拘禮。”
幾句話說的明確,她還指望他們辦事,自然不能薄待他們。
孤獨聘順著秦落的話,笑著說:“孃孃說的是。”
見兩位正主兒都下話了,眾臣自然不敢再有所推辭,便也沒再客氣,在太師椅上坐下了。
秦落看向下首,內閣的輔政大臣,還有幾位前朝重臣都來了,難得一次見他們來的這么齊,頷首,開門見山的道:“吾近日讀《宋史·后妃傳》時,覺得里面有一句話說的很好,吾給皇帝和眾卿念念,其中云:‘吾聞‘為君難’,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則此位可尊;茍或失馭,求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憂也。’
眾卿也知,自景宗皇帝到當今皇帝,吾攝政也已有數載,終究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后宮不可干政’,當時景宗皇帝年幼,吾不得不受光宗皇帝重托。
如今九州太平,海晏河清,皇帝已近弱冠之年,也到了該大婚親政的年紀,吾、年歲漸長,對于繁冗政務,有時難免力不從心,吾、也是時候歸政于皇帝,退隱后宮,頤養天年,還望眾卿盡心輔佐之。”
皇帝與在場眾臣心中再清明不過,他們這位圣后是極拎得清的,光宗皇帝走時,曾留下遺詔,由圣后攝政,朝中一切事宜都由圣后決斷,皇帝需聽之敬之。
景宗皇帝與當今皇帝先后承繼大統時,一個當時是年幼稚子,一個是入繼的宗室子,如今皇帝到了該親政的年紀,朝堂之上人心難免浮動,是圣后將前朝后宮的一切事宜打理的緊緊有條。
這個他們當初都不看好的女子,能做到干政卻不亂政,掌權卻不戀權,還能讓宮中上下人人敬服,而如今,皇帝到了該親政的年紀,還能主動提出還政,這已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比擬的。
眾臣心中不免敬佩:“圣后圣明。”
秦落道:“吾請諸位來此,想必諸位早已知其中緣由,當年七王之亂的那幾位都是光宗皇帝的手足兄弟,光宗皇帝仁慈,并未罪及他們的妻兒老小,仍讓他們居住在以前的王府,如今皇帝登基不過三載,那些王府遺孀便請旨要吾與皇帝追謚那幾位當年參與過七王之亂的王爺,進太廟享后世香火,但諸位也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知諸卿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內閣的程太傅起身,作了一下揖,道:“回圣后,那幾位雖罪在謀反,逝者已去,不論何錯,終究是鳳子龍孫,若能冰釋前嫌,撥亂反正,自當是成全了陛下仁厚與圣后賢德的美名。”
眾臣皆起身,道:“臣附議。”
秦落頷首,淡淡道:“太傅所言極是。”這幾個老匹夫,原來是在這里設了招等著她呢。
程太傅從袖中拿出一份折子,雙手呈上,道:“圣后,這是老臣等聯合陛下商議了幾日后定好的謚號,如今已完善,還請圣后過目。”
蕭瑟上前,接過程太傅手中的折子,回身走到秦落面前,畢恭畢敬地遞給了秦落。
秦落接過折子,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定、密、悼、愍、繆、靈、隱”七字讓她定奪,都不是特別好的謚號。
其中,“隱”字還特地用朱筆圈了起來,好似生怕她看不見一樣。
秦落不由覺得有些好笑,抬眉,將折子對好,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對皇帝道:“定與密字,都有‘追補前過’之意,悼字有‘憂懼從處’之意,愍字有‘在國遭憂,以表追思’之意,繆有‘功成不就,名不副實’之意,靈有‘亂而不損’之意,至于隱,有‘隱拂不成’之意,不知皇帝有何見解?”
獨孤聘自然知隱拂不成的意思,他知道孃孃是在隱晦的說他的親生父親淮陰王‘暗藏野心,卻仍秉性難改’,故曰隱。
淮陰王本來的謚號是皇考追謚的,謚曰:戾。
他心中為父親感到不平,父親生前雖然做了錯事,但沒有滔天惡意,卻得了這么個謚號,足見皇考對父親成見之深。
他本來精心羅列了好幾個還算不錯的平謚,準備追封父親為皇帝,來彌補這十幾年虧欠的父子之情。
可惜天公不作美,程太傅向他諫言,怕是圣后不會同意,讓他委婉選了‘隱’字,追封親父之事,讓他再從長計議。
畢竟,他是以宗室子的身份入繼在光宗皇帝名下繼承的皇位,皇帝哪有兩父并存的道理,圣后還在,若他貿然追封親父為謚皇帝,這置光宗皇帝的顏面何地?又置圣后的顏面于何地?
就算圣后不計較,前朝百官也不會同意,稍有不慎,他就會失去當皇帝的資格。
所以,此事只能擱置。
獨孤聘向秦落道:“孃孃,兒子即日便讓禮部著旨,追謚三伯東亭王為東亭定王,四伯咸平王謚為咸平悼王,五伯淮陰戾王改謚為淮陰隱王,六伯汝陽王謚為汝陽密王,姑母壽康長公主追謚為靈國公主,七伯廣陵王追謚為廣陵愍王。”
躊躇小半晌,獨孤聘有些為難的看著秦落,道:“至于九伯襄陽王,皇考生前最不喜的,便是九伯,不知追謚為襄陽繆王,孃孃覺得可否?”
秦落頷首道:“皇帝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