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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5 訴衷情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這一年是重熙三年四月一個落花飛盡的午后,如意畫館的畫師正在為已是北秦太后的秦落作傳世畫像。
因為傳世畫像日后是要掛在奉先殿供奉后世子孫香火的,所以畫師絲毫不敢懈怠,那是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來將畫像畫的盡善盡美。
頭戴九龍九鳳珍珠冠、身著玄黑赤鳳袞金袍的北秦太后秦落正襟危坐在上首,手握玉笏端放于腹前,面上神情端肅,讓人覺得不怒自威。
身著素白飛魚服的貼身女官蕭瑟站在下首一側(cè),一派從容的將雙手端放在腹前,聲情并茂的念道:“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蕭瑟不知自己已經(jīng)念了多少首詩詞來為圣后打發(fā)這百無聊賴的時間,唯獨念到這首《訴衷情》時,她明顯看到圣后的神情似有些沉重地、閉上了眼睛,不知在追憶些什么。
尤其是當她念到那句:“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時,蕭瑟看到圣后的羽睫明顯地微微顫了一顫,不過,也只是微微一顫。
隨即,圣后便睜開了眼睛。
是啊,圣后這些年經(jīng)歷的、確實太過沉重了。
圣后出身名門,年少時被聘為那時還是建安王的光宗皇帝為建安王妃,這對伉儷風雨共濟十幾載,終得君臨天下。
光宗皇帝還在時,與圣后臨稱“二圣”,甚至準許圣后可自稱為“朕”,但圣后從未逾矩分毫,仍沿襲北秦歷代后妃的自稱,自稱為“吾”。
景宗皇帝與當今陛下即位時,仍然沿襲了“圣后”的尊稱。
于是,“圣后”這一尊稱便被北秦后世的皇帝沿襲下來,以作太后的尊稱。
不過,那也只是后話了。
可惜天不假年,隨著光宗皇帝在升平二十年崩逝,圣后的親生兒子景宗皇帝因為自幼體弱多病,沒過兩年,也追隨光宗皇帝而去。
可憐景宗皇帝走時,剛不過舞勺之年。
樹欲靜而風不止,有心之人又搬出當年袁天師:“此女命主孤煞,又克六親”一言,弄得朝野上下非議不止。
那些宗親豪族們唯恐天下不亂,搬出了:“如今新君未定,臣等唯恐主少國疑,古往今來,留子去母的例子比比皆是,圣后若愿殉光宗與景宗皇帝,自然再好不過”這一荒唐言論來。
這世俗、果然對女子是有偏見的啊,那些人就是見不得女子比他們強大。
國不可一日無君,這關乎到國家社稷根本。
就在北秦的國勢陷入一片動蕩不安之中時,是圣后夙聰圣斷,反其道而行之,讓早已入嗣光宗皇帝的慶春王獨孤聘承繼大統(tǒng),狠狠打壓了朝野之上那些有心之人與那些宗親豪族們的臉面,并親自選了“重熙”兩字作為新皇帝的年號。
扶持新皇帝上位后,圣后首先便清剪了那些宗親豪族們在朝中的勢力,進行了一番大刀闊斧的改革與教化,比如大興科考,只要是有志的少年少女,皆可科考,并大式重用推薦寒門子弟入朝為官。
光宗皇帝還在時,那些宗親世家豪族們中的關系盤根錯節(jié),又因光宗皇帝身世特殊,前靖北秦新舊勢力交替,光宗皇帝能夠承繼大統(tǒng)也與這些勢力密不可分,幾家明爭暗斗不斷,相互難以制衡,一旦失控,后果便不堪后想,只能經(jīng)過時間慢慢地消磨,慢慢地削弱與打壓。
蕭瑟曾疑惑圣后為何這么做,圣后卻說:“功在三代,三代之后,那些奢靡成風、不務正業(yè)的世家豪族子弟們便不再受祖上蒙蔭,若想榮華富貴與出人頭地,便得靠功績才能封侯拜相,雖然此舉會引起那些豪族貴戚們的不滿,但吾就是想讓他們知道,吃了那么多年白飯的后果是什么,也讓他們明白,北秦需要的是有用之材,只有這樣,那些寒門子弟們,才有機會齊頭并進。”
光宗皇帝與圣后有三個兒子,除了景宗皇帝獨孤職,長陵王獨孤聰是世宗神武皇帝的憫懷太子的遺腹子,當今陛下獨孤聘乃是世宗神武皇帝第五子淮陰王之子。
幸好,當今陛下為人寬厚溫和,待圣后也是極孝順的。
畫師放下手中的畫筆,回道:“圣后,臣已畫好了。”
蕭瑟見圣后淡淡頷了首,從座上起了身,她連忙走過去,在圣后步下臺階時,抬手微扶了一把。
秦落走近,看了眼畫像,頷首,說了句:“甚好。”
年青的畫師謙虛笑道:“還得容臣稍作修改。”
秦落回身,看到案上鋪陳的那副還沒畫完的《白鶴鳴唳圖》,問道:“此畫倒是畫的極好,此畫若成,當可流傳千古,不知此畫可有名字?”
年青的畫師回道:“臣尚未想好,不知可請圣后賜名?”
秦落并未推辭,若有所思了一會兒,嘆道:“物是人非,世事無常,此畫倒是襯得上‘鶴唳華亭’四字,也有感嘆世途險惡的意思。”
年青畫師恭敬的向秦落作了一個大揖,贊說:“圣后高見,多謝圣后賜名。”
話音剛落,另一位身著素白飛魚服的女官當歸像一陣風似的進了如意畫館,抬步跨進去時,輕輕吐了口氣,讓自己盡量心平氣和下來。
到得秦落面前,當歸抬手向秦落作了一揖,這才不急不緩的道:“圣后,內(nèi)閣那幾位大人和眾位宗親大臣進宮了,陛下讓臣來請圣后前往姹紫嫣紅商決‘淮議’之事。”
秦落聞言,抬手撫了撫頭上沉甸甸的珍珠冠,淡淡一笑,向當歸道:“你這就去回稟陛下,吾回合章宮換身衣服,隨后便去。”
當歸朝秦落作了一揖,說了句:“唯。”于是又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蕭瑟看著當歸離開的模樣,無奈笑道:“這丫頭這么多年還是這么火急火燎的。”
秦落卻失笑:“火急火燎自有火急火燎的好處,曾年少輕狂時,吾也是這般,什么話都敢說,什么事都敢做,在我少時,我阿爹為治我的頑劣,還特地給我寫了一本《秦家訓》呢,我舅舅也時常拿著這本《秦家訓》來敲打我……只是啊,在這個地方待的久了,隨著年歲漸長,卻愈發(fā)地小心翼翼起來了,猶如走在虎尾春冰之上,步步驚心,生怕行差踏錯一步,歲月它很公平的,你給了它什么,它就會、回以與之相應的代價。”
蕭瑟說:“圣后所言極是。”
秦落換上常服,沒有坐鳳輦,只讓蕭瑟跟隨,獨步前往姹紫嫣紅。
“姹紫嫣紅”乃是御花園旁所建的一座亭子,據(jù)說額匾上那婉若游龍般的“姹紫嫣紅”飛白體四字,是大靖的開國皇帝親筆所提。
在前往御花園的路上,蕭瑟有些疑惑的道:“圣后,恕臣斗膽直言,自陛下提出‘淮議’以來,已三月有余,眾朝臣對陛下和圣后之間的關系都持以觀望的態(tài)度。
自古入嗣大統(tǒng)的皇帝,都因能否追謚生父之事,而惹得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的前車之鑒比比皆是,從始至終,圣后都不曾對此事表過態(tài),臣對此有些不解,還請圣后指點迷津。”
何謂‘淮議’?
因當今陛下入嗣光宗皇帝一脈前,乃是光宗皇帝兄長淮陰王的親生子,當今陛下承繼大統(tǒng)之后,便想為自己的生父要一個謚皇帝的名分,就和當今太后與朝臣商議,所以稱之為‘淮議’。
自古以來,凡是入嗣的皇子,無不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一步,便會被廢掉皇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