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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fā)少年郎顯然深諳“客戶就是麻煩”這一至理名言,對洞府內(nèi)那股幾乎要凝結(jié)成實質(zhì)的殺氣視若無睹,甚至連榻上那一人兩獸的曖昧姿勢都沒多看一眼——或者說只是懶得計較。
他自顧自地蹲在那堆破石頭前,手指敲敲打打,嘴里念念有詞地計算著什么,時不時還從那身奇奇怪怪的工裝口袋里掏出一些冒著靈光的工具,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乇葎潯?
池玥看著這位顯然已經(jīng)進入“工作模式”的天其坊匠人,又低頭看了看膝頭那攤還未完全從過載狀態(tài)恢復(fù)、眼神迷離渙散的“枯木”,以及身側(cè)那只雖然被自己揉著腦袋,尾巴卻已煩躁地將地面掃出一道深痕的“黑豹”。
一股“此地不宜久留”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抬手,輕輕將枯榮從自己膝頭挪開。那截朽木般的身軀軟綿綿地倒在暖玉榻上,發(fā)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嘟囔,似乎不滿熱源的離去,卻又因身體的疲憊與陌生快感的余韻而無法動彈。
“此地勞煩易師兄了。”
池玥收回手,對著易辰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疏離。然后,她在墨影頭頂又揉了兩下,帶著安撫意味,低聲道:“我們先出去。”
墨影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不甘的咕嚕,但終究還是順從地低下頭,極其熟練地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重新附著于她腰間那枚青玉令牌上。
枯榮那邊,池玥心念微動,也將其暫時收回了儲物袋深處——那里面至少安靜,適合他消化剛剛獲得的“養(yǎng)分”。
做完這一切,她才撐起那把素面油紙傘,緩步走出這片已被劃為“施工現(xiàn)場”的狼藉之地。
雨確實小了許多,之前的傾盆之勢化作了濛濛如煙的水汽,在夜風(fēng)里斜斜地飄著。她撐著傘,立于自家洞府門外那片還算平整的空地上,聽著身后傳來易辰那富有節(jié)奏感的敲打聲、奇怪的機械嗡鳴聲、以及偶爾響起的、似乎是在嘗試新陣法的靈力爆裂聲。
乒乒乓乓,叮叮當(dāng)當(dāng)。好不熱鬧。
有家,暫時不能回。
池玥微微仰起頭,透過傘面邊緣看著天色。厚重的烏云散開了些,露出后面蒼白的月亮,光線并不明亮,卻足以讓她看清那些細(xì)密雨絲墜落的軌跡,絲絲縷縷,綿綿不絕,在傘面邊緣濺起細(xì)小的水花,又順著油紙滑落,在她腳邊匯成一道淺淺的水流。
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又有些好笑。來到這靈犀劍宗不過一兩日,日子倒是過得比在寒潭里百年還要精彩。
一聲極輕的嘆息,消散在細(xì)密的雨聲中。
她收回視線,準(zhǔn)備轉(zhuǎn)身,朝著靖風(fēng)方才提到的“靈犀峰側(cè)殿”方向走去。
邁出兩步,她忽地一頓。
側(cè)過頭,看向那個依舊縮在殘破洞府角落、正努力將自己偽裝成一尊石雕的白術(shù)。
“不走?”
她的聲音在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的意味,“還要我請你和我一起走不成?”
話語的尾音里,似乎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在調(diào)侃他這副鵪鶉模樣。
隨著這句話,她也隨之轉(zhuǎn)過身來。
傘面微抬,昏黃的月光混合著洞府內(nèi)透出的、被雨水暈染得模糊的燈光,恰好落在她轉(zhuǎn)過一半的側(cè)臉上。雨水打濕了她幾縷鬢發(fā),緊貼在光潔的額角和臉頰,襯得那肌膚越發(fā)白皙剔透。許是方才耗費了心神與靈力,她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但那雙眼眸卻依舊清亮,此刻正含著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望過來,眼尾那抹天生的、極淡的紅暈在濕氣氤氳下,竟透出幾分驚心動魄的艷色。
她就這樣站在蒙蒙細(xì)雨中,身后是叮當(dāng)作響的修繕聲和破碎的門洞,身前是幽深的夜色與如煙雨幕。那身青白道袍被夜風(fēng)吹得微微拂動,明明是該狼狽避雨的景象,卻硬生生被她站出了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冷,以及一種……近乎妖異的、與這雨夜渾然天成的美感。
白術(shù)原本正抱著他那本破破爛爛的筆記,盤算著等這個可怕的女人離開后,能不能從那位天其坊師兄那里討點邊角料來做實驗。乍然聽到她的聲音,心頭先是一緊,下意識就想找個更深的角落躲進去。
然而,當(dāng)他抬起頭,猝不及防地對上那樣一雙眼睛,那樣一副神情時,腦子里那些關(guān)于藥劑、關(guān)于自保的念頭,瞬間被某種更為原始、更為強烈的沖擊給撞得七零八落。
他張了張嘴,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幾下,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都沒能發(fā)出來。手里那本視若珍寶的筆記“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水花,他也渾然未覺。
只是那樣呆呆地看著,看著雨絲拂過她的睫毛,看著她唇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著那被濕發(fā)勾勒出的、脆弱又昳麗的輪廓。
那一刻,什么劍靈暴走,什么掌門威壓,什么生死危機,仿佛都遠(yuǎn)去了。只剩下眼前這幅濕漉漉的、帶著夜雨寒氣的、卻又莫名灼人的畫面。
池玥看著他這副呆愣的模樣,眼底那絲笑意似乎深了些許,卻也沒再催促,只是那樣靜靜地等著。
半晌,白術(shù)才像是終于找回了自己的魂魄,猛地彎腰撿起那本濕了一半的筆記,胡亂塞進懷里,然后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踉蹌著從那片廢墟里跑出來,一頭扎進池玥的傘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挨著傘沿最邊緣,半邊肩膀很快就被飄進來的雨絲打濕。他似乎毫無所覺,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沾滿泥水的靴尖,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紅潮。
“走……走。”
他聲音低如蚊蚋,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池玥沒再說什么,將傘微微向他那邊傾斜了一點,便邁開步子,帶著這位看起來不太聰明且很容易被“美色”所惑的劍侍,一同踏入了靈犀峰方向那更深沉的夜色與雨霧之中。
山道幽深,兩側(cè)古松如魅影般在夜色與雨霧中搖曳。雨水順著油紙傘沿匯聚成珠,斷斷續(xù)續(xù)地滴落在白術(shù)早已濕透的肩頭,寒意浸入肌理,卻未能冷卻他那顆莫名躁動的心。他低垂著頭,視線死死黏在腳下那雙被泥水裹滿的靴子上,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方才那一瞬的回眸。
非單純的皮相之美。曾經(jīng)身為丹藥師,他見過的紅粉骷髏不知凡幾,更曾親手解剖過魅妖的尸身,早已對這具皮囊下的血肉構(gòu)造了如指掌。可方才那一刻,那股仿佛能穿透雨幕、直抵神魂的清冷與妖異并存的氣質(zhì),竟讓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分析全然失效。
“心怎么跳這么快……”
他嘴唇無聲翕動,試圖理清這具身體的異常反應(yīng),“這不合理。僅憑視覺刺激,怎會引發(fā)如此強烈的生理反饋?莫非……是那妖族自帶的精神魅惑?”
他下意識地伸手捂住胸口,那里震如擂鼓。懷中那本被雨水浸濕的筆記貼著胸膛,墨跡或許已經(jīng)暈開,但他此刻生不出半點拿出來記錄的念頭——仿佛只要一動,那份好不容易維持的、岌岌可危的平靜就會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