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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翠一驚,“你這樣說,是否娘娘已有了籌劃?”
“不然呢?娘娘的性子你我是最清楚不過的,看著溫柔和氣,其實睚眥必報。武更衣這樣不識好歹,娘娘就更不必客氣了。何況斬草要除根,自然得這樣才能永保萬全。”蘭嫵將手橫在頸間,比了個殺頭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娘娘已經吩咐了,命咱們在武更衣每日的飯食里加一點磨碎的烏頭,悄無聲息地將她毒死,神不知鬼不覺。”
擁翠有些猶疑,“武更衣雖然獲罪,終究是個主子,且飲食都是由陛下專派的侍衛乘小舟送去的,看守嚴密,恐怕不容易做手腳罷?”
蘭嫵嗤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陛下所派的侍衛又如何,照樣能被我們收買。何況他們在宮中的日子不比你我短,自然更有眼色,知道該投奔誰。武更衣已經失寵,看來再沒有翻身的機會,咱們娘娘膝下卻有皇長子和一位公主,正當風光,莫非連一個落罪宮嬪都處置不得么?即便哪一日事泄,以陛下對娘娘的寵愛,頂多訓斥幾句,定不肯深怪的。”
擁翠面上有所不忍,“可是……那終究是一條人命呀!武更衣雖然魯莽急躁,終究罪不至死,娘娘何必非殺了她不可呢?”
蘭嫵嘆道:“我何嘗不是如此想,可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咱們在厲婕妤手底下討生活,自然得聽她的差遣。我只盼著過了這一樁好歹能消停幾日,不然這幽蘭館真成了白骨滿園了!”
賈素鶯聽在耳里,只覺得心驚肉跳。武吟秋已經落到這般田地,厲婕妤竟還要趕盡殺絕!而且聽蘭嫵的意思,仿佛她做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遭,莫非這滿園的鮮花,都是以尸骨作為肥料,方能生長得這般繁茂猙獰?
賈素鶯聞著飄來的陣陣花香,覺得胃里止不住泛起惡心,仿佛香氣中夾雜著尸臭氣。她情不自禁干嘔起來。
那兩人的談話卻已進入尾聲,蘭嫵道:“娘娘讓我準備的東西還沒買全,我得出去提點他們,不然誤了娘娘的事,恐怕娘娘連我也會怪起來。”
蘭嫵匆匆走到院外,賈素鶯忙閃身低頭,將自己掩蔽得更好,她可不想被蘭嫵發現——老實說,聽了這一番談話,她覺得自己晚飯都不定能吃下去。
晚間用膳時,賈素鶯看著的確很沒胃口——蕭越沒有過來,厲蘭妡于是叫了她搭伙。當下厲蘭妡關切地說:“賈妹妹,怎么沒看到你動筷子,是飯菜不和你的口味么?”
賈素鶯忙道:“婕妤多心了,嬪妾只是中午吃得過飽,這會子不大吃得下。”
“那么妹妹嘗嘗這個,有點鮮味,胃口多少能提上來。”厲蘭妡親切地將一塊燒好的瑤柱遞給她。
賈素鶯夾起那黏膩的肉片,滑溜溜的像夾著一條舌頭,她想起白天的事,忽然又是一陣反胃,她驀地放下筷子,將頭歪向一邊嘔吐起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有了身孕。
厲蘭妡驚詫地看著她,“妹妹,你沒事吧?”
賈素鶯接過蘭嫵遞來的巾帕,卻幾乎不敢正眼看她。她細細拭凈臉邊的汗,方勉強笑道:“娘娘,嬪妾無礙。”
之后的幾日賈素鶯一直處在焦慮的狀態中,不僅食不知味,而且睡不安寢。她時時留意此間的舉動,盡管心里很清楚,即便厲婕妤真的動手,也不會讓她有所察覺;另一方面,她卻由衷地希望自己那天聽錯了,蘭嫵和擁翠不過開個玩笑——不過她們并不知有人旁聽,這玩笑又說與誰人?
五日后的夜晚,賈素鶯在睡夢中被一陣窸窣的響動驚醒。她這邊偏殿窗戶正對著外邊的院落,鳥語蟲鳴清晰可聞,不過這聲音顯然并非自然的呼喚。
人都有好奇心,尤其是在她現在疑心病犯了的情況下,更希望一探究竟。賈素鶯輕輕下床,赤足走到窗邊,將窗紙推開一道小縫,覷著眼朝外邊張望。
眼前竟是一副兩條春凳組成的擔架,小安子在前邊抬著,蘭嫵和擁翠則搭住后首。二女力弱,擔架稍稍向后傾斜,那窸窣的響動來自于凳腿與地面刮雜出的聲響。
賈素鶯的眼睛向中間瞟去,只見擔架上覆著一張白布,底下蓋著東西,是長條狀的物體,還稍稍向上隆起。一陣微風吹過,白布翻了一翻,里頭竟然露出一縷青絲……
那竟是一個死人!賈素鶯的心幾乎從嗓子眼跳出來,她死死捂著嘴,生怕自己驚呼出聲。
那幾人卻兀自交談起來。蘭嫵嘆道:“娘娘也不知怎么著,了了這樁事還不算,定要咱們將那人的尸首抬來與她瞧過,她才肯放心。”
擁翠噓道:“你小聲點,萬一被人聽見就不好了。”她的眼睛恍若無意地向這邊瞟來。
賈素鶯忙低下頭,不敢被她們發現。
蘭嫵哼了一聲,“她么,有什么可怕的,眼下是別人,很快就會輪到她了,咱們用不著驚惶。”
唯獨小安子始終一言不發,沉悶地向前走著,他不像活人,倒像一個在暗夜中踽踽獨行的鬼魂。
三人漸漸遠去,賈素鶯則身不由主地坐在地上,脊背緊緊貼著墻,一陣冰冷——她的寢衣已被冷汗浸得透濕。
厲婕妤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旦她的所作所為被她發現,厲婕妤很快就會拿她開刀,她必須及早想個辦法抽身。賈素鶯默默地想,心頭的恐懼像潮水一陣陣漫上來。
她委實不想在這個活地獄里待下去了,否則哪一日成了孤魂野鬼都不知道。
賈素鶯很快就病倒了,先是水米不進,漸漸四肢發軟,連走路都走不得,只能整日在床上躺著。
她幾天沒去請安,甄玉瑾作為一個勤謹體下的后宮領導人,得了消息后便領著眾人前來探望。她坐在賈素鶯床邊,看著她憔悴蒼白的面色,憐憫道:“賈妹妹究竟得的什么病?”
厲蘭妡無計可施地絞著手絹,“嬪妾也不知,嬪妾本打算叫太醫來診脈,無奈賈妹妹執意不肯,嬪妾也沒辦法。”
賈素鶯的秀發因營養不足而枯槁,中間還分了叉。兩條眉毛也瘦得支棱棱的,像展翅欲飛的蜂鳥,幾欲從皮膚上脫落;嘴唇發白,唇紋更顯深刻。連眼睛都沒了神采。
甄玉瑾伸手在她額上試了一試,“沒有發熱,想來不是風寒之癥,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賈素鶯微微喘著氣,“貴妃娘娘不必憂心,嬪妾不過是胎里帶來的一點弱癥,究竟稱不上病。只是此處太過偏僻,濕氣又重,所以總是懨懨的沒有精神。”
甄玉瑾聽出這一層意思,頷首道:“原來如此,想來換個環境大概會好些。”
賈柔鸞眼看計劃被打亂,急道:“阿鶯,你可得想清楚,你真要離了這里嗎?”
甄玉瑾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淑妃妹妹是什么意思,賈才人是你的親眷,莫非她的性命在你看來不值一提么?”
賈柔鸞臉上一紅,“貴妃姐姐誤會了,我只是覺得阿鶯在此處住慣了,興許換了地方,病情反而加重呢?”
“我看未必,”甄玉瑾哼了一聲,“這幽蘭館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從前的田美人不是暴斃了么?只是厲妹妹命大,才安安穩穩地降住了這些年,旁人未必有這樣的好運氣,你妹妹身子弱,看來的確與此處不相宜。”
她說歸說,順便還不忘排揎厲蘭妡一頓。厲蘭妡卻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應答。
甄玉瑾又轉向傅書瑤,“傅妹妹,自從武才人去了,你那里空出兩間房來,不如將賈才人搬過去,你意下如何?”
傅書瑤眉目清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嬪妾敢不從命。”
甄玉瑾又道:“厲妹妹,你呢?”
“謹遵貴妃娘娘調度。”厲蘭妡恭敬致禮。
看到眾人悉數聽她差遣,甄玉瑾面露得色,起身道:“那末,此事就這樣定了。”
事已至此,賈柔鸞也不好多說,她悄悄看了病床上的賈素鶯一眼,見她黯然垂首,神情非常奇異,心下不禁暗暗納罕,卻也無計可施,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甄玉瑾出去。
眾人散后,厲蘭妡坐到賈素鶯床邊,柔聲向她道:“賈妹妹,可惜你來我宮里才不到一個月,這么快就要走了,姐姐心里還真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