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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陽森的上司入座,就坐在陳知敏的旁邊,而李陽森卻坐在后方位置,屬實令林綺驚訝。
林綺以為少爺有資源,一回國就能在閉門會議扭轉苦苦打拼多年的上司的位置,沒想到他選擇坐在后排,還讓監管觀察員拋來一記短暫審視的目光。
所有人出席,閉門會議倒計時五分鐘,會議名字敞亮,名義是局部給藥和植入物系統的轉化挑戰,主辦方根據參會內容滾動內容,例如最新AMR趨勢曲線、抗生素耐藥地區分布、局部給藥失敗率對比,十足十行業屏幕。
有志愿者或主辦方工作人員來提醒。
林綺收到消息,立刻上臺替陳知敏在大屏幕調出所需要的內容,弄好后下臺回到原先的位置,緊張得手心冒汗,心瘋狂大跳。
工作幾年,她跟著上司頻繁出現在那么重要的場合,觀看別人分享還好,輪到所屬公司分享則非常緊張,心底被幾種情緒交替霸占,激動、擔憂、害怕。
陳知敏見林綺準備完畢,手心在桌底下握了握,只一瞬就發熱,接著伸到臺面,擰開名字牌旁邊的礦泉水,輕輕仰頭喝一口。她的舉動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優雅低調的,身處工作場合鍛煉那么多年,即使是厲害的榜樣,也有上臺前口渴的時候。
李陽森坐在她身后,能望見她抬手后的西裝褶皺,手腕難得戴一款銀色的女士手表,仰頭時后腦勺垂下幾根發絲,透亮的珍珠耳釘發光。
她有點緊張,這是他的判斷。
盡管他坐在這排位置也算審判方,但他會跟著她的心情變化,連帶著呼吸起伏。
會議開始,主持人登臺介紹:“歡迎各位來到我們的閉門會議,本會議將持續叁個小時,中間會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接下來我們邀請第一位公司代表上臺,有請陳知敏小姐?!?
一束燈光打下,追著她的身影,起立,走路,登臺,站立。
陳知敏握著麥克風,一瞬就找到李陽森的位置。很快,她移開眼光,上臺忘記了緊張,開始演講。
“大家好,我是陳知敏。我今天的發言與任何正在討論的協同項目無關,我代表的是本公司AMR轉型項目本身?!?
話一落下,李陽森和梁總都有所微動,一個雙眉聚起,一個笑有勝算。
“過去五年,我們看到的不是耐藥菌數量的線性上升,而是治療失敗問題的結構性集中。這是大家都知道卻沒人正面說的事實。”陳知敏的語速穩定,聲音克制,“我們公司開始做AMR項目,源于一次在英國救治動物的案例,并不是因為某一類耐藥菌突然變得更危險,也不是因為單一治療路徑在某個國家失敗,真正觸發這個項目的是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結構性問題?!?
臺下,圓桌參會者仔細傾聽。
陳知敏這次沒有在臺面松弛地走,而是保持著謹慎的態度,帶著知露花費日夜心思鉆研的心血,站在原位,坦誠說道:“根據我們的研究,國際上關于AMR的討論大多集中在兩個指標上,菌株數量的上升導致原本有效的治療藥物失效,比如抗生素,感染難以治療,于是接下來就產生第二個指標,新的超級細菌產生,耐藥機制的進化速度加快?!?
“這些指標都是真實的,也是我們開啟項目的重要參考。然而,我們認為數據不能解釋一件事,為什么在藥物也在升級并看似有用的情況下,治療結果持續惡化。我們看到的失敗并不是集中在藥效完全失效的節點上,而是出在治療系統本身?!?
當時,知露在論文里寫了一段話,陳知敏倒背如流,她為了實現知露的想法,在這幾年開展項目,如今她終于有機會把這段話翻譯成中文,對在座各位公開道:“不可控的暴露時間、局部環境的反復波動,以及抗菌策略無法與植入性治療期間的組織狀況同步。換句話說,問題不只是耐藥菌變多,它當然是其中一個問題,但現有治療范式越來越無法應對一個高度動態的感染環境。”
李陽森一聽,眉頭揚起,似曾相識。他從來沒讀過知露的論文,但他直覺這就是她當初的研究起點。他不由自主靠著墻壁聆聽,眉頭擰完又松,肩膀沉下,全世界只有陳知敏的聲音在流動,令他回到畢業前努力的場景,聯想起好朋友埋頭苦干的畫面,心底升起暖意。
陳知敏未停止演講,她在臺上翻一頁簡報,繼續道:“我們是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因此我們不會把AMR作為藥物改良項目來啟動,而是選擇從植入物入手。AMR植入物的意義不在于對抗某一種特殊菌株,可以說我們的研發不是為了對抗單一的超級細菌,它的意義是允許我們在感染風險真正暴露前介入,它的研究目標是在一個耐藥已經成為背景的時代,AMR的治療系統本身能不能被重新設計。”
名字牌朝內的那個人,往臺上盯著,他繼而往另一個方向看,即李陽森的方向。
接下來,陳知敏按照昨日會議的叁個層面展開,娓娓道來,交代了PoC數據,來到臨床試驗,用時半小時,期間喝了幾口水解渴。
林綺在臺下不間斷作會議紀要,折服于上司的口才和能力。
來到提問環節,圓桌有人拿著麥克風質疑道:“你好,陳小姐,我想請問你們究竟做了什么不一樣的植入物?”
“今天是行業研討,我也想到這個問題?!标愔魧I地微笑,回答道:“在接觸這個項目以前,包括起步階段,我發現行業對這個問題的應對路徑比較一致。我們按照改良植入物的表層金屬,調整合金比例、表面粗糙度和親疏水性,引入抗菌涂層,升級制造工藝,想通過延長釋放周期或提高抑菌強度來對抗感染風險,誠然,這條路徑上面有許多同行在走,我們也不例外?!?
她頓一下,表明:“與研究不同的是,我們在實際臨床結果中存在錯誤和失敗,改良可以延遲問題出現的時間,但很難改變失敗最終發生的概率,那時我們開始思考如果傳統改良不夠,到底要怎么做?我們怎么樣才能讓這個項目成為一個獨立、可上市的產品。
提問的人翹首等待回答。陳知敏看向在座的人,鄭重道:“我們的判斷是AMR植入物不能再被定義為簡單的、附帶抗菌功能的器械,它必須被定義為一個主動參與感染風險管理的醫療器械。這個項目不只是我妹妹一個人的努力——”
她把目光放到林綺身上,又在心底念著團隊成員的名字,說:“是我們所有人頭腦風暴后的進步,我們不再把目標放在持續壓制細菌數量,而是放在更早的階段縮短高風險暴露的有效時間窗口,我們正在讓它在改良的基礎上對局部環境的變化做出響應。”
提問的人頷首,說道:“這就是產品獨立的價值?”
“是的,它在不改變任何現有用藥方案的前提下,依然能夠改變臨床決策路徑,可以找到有效的時間點升級治療,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系統性用藥?!?
“傳聞中的協同方案呢?”追問增加,修正,“我是說,假如你方考慮做協同?!?
“如果這個項目有協同方案,那一定是加分項,不是必要條件,AMR植入物是我們公司明確的醫療器械產品?!标愔糇钪匾囊痪湓捑驮谟诖恕?
李陽森聽完搖頭,搖完笑一笑。不可否認AMR植入物完全是獨立的產品,可他覺得她很矛盾,一邊尋求合作,一邊申明獨立。若是如此她當初不該主動來找他合作,并表現出略微焦慮的模樣。他學會衡量因果,明白她這是在為藥植協同的可能失敗留后路,前后邏輯不無道理,只是她在保護成果的同時更容易把他推給梁總那邊。
后面演講接踵而至,陳知敏回到座位上,認真聽取每個演講,他們都或多或少指出行業問題,也在展示學術領域的成果。
半小時休息時間到,陳知敏看見李陽森出去了,梁總跟隨其后,他們二人在門口握手談話。
名字牌朝內的出席者從始至終不怎么發聲,他目視著,從西裝掏出一張名片,給陳知敏遞出去,不說話,也不作自我介紹。
陳知敏不大訝異,沉穩禮貌接過,閱讀下面的字,他是一家新興藥物公司的高層,名叫唐德。
收好名片后,陳知敏告辭出門上洗手間,繞過李陽森和梁總,在洗手間門口見到林綺。
林綺一見到她,憋了很久的欽佩和仰慕爆發,不管上司和下屬的身份,雙手一張抱住她,壓著激動說她太厲害,緊張得發抖,說在她手下工作都長臉,很自豪。
陳知敏愣了愣,眉眼溫柔,撫一撫對方束在后背的低馬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