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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開幕酒會到現在,行業交流已進展半個月,閉門會議也如期而至。
會議定在生物醫藥產業園內的學術會議中心,于禮拜二全天舉行,直到傍晚的閉幕酒會才正式宣告結束。
各大公司早在開幕酒會就收到邀請函和行程單,按計劃參與半個月的短期交流,其中最為人矚目的就是有關叁家公司競爭與合作的小道消息,因此各大公司的參與人員都希望在閉門會議獲得傳聞中的印證。
閉門會議是行業級別的,如同一屆盛事,每個角落都傳涌著信息暗流,連交際都變得興奮而如履薄冰,面目和言語官方到似是而非。
在閉門會議前一天,禮拜一,陳知敏為公司受邀上臺演講的名額作準備。
對她們團隊而言,閉門會議是AMR項目的最佳亮相場合,若反響成功則等同于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姑且不論未公開的藥植協同方案,畢竟協同意味著牽涉另一方藥物代表,她決定重新回到AMR項目自身,屆時以項目代表向同行做一個轉型項目的行業闡釋、介紹AMR的最新進展結果,來一次求穩立足——如果協同合作失敗了,那么這未雨綢繆的亮相也有助于后面讓AMR植入物單獨推向市場,不受制于綁定的失敗。
陳知敏找來林綺和另一名junior在會議室制作簡報。
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林綺和同事埋頭分資料,她偶爾抬頭看上司,對方在落地窗前徘徊思考,正在確定即將介紹的方向。
“小敏姐,我們把資料分好了,電腦和投影儀也已經打開。”林綺整理完資料,將電腦屏幕擺正到她和同事面前,雙手懸空于鍵盤上方,有著準備敲鍵盤的動作。
陳知敏從徘徊中停步,她處于落地窗的背陰面,逆光,在她們眼中是一個極簡的黑色輪廓,明暗有階調,身型有曲段。
后方過曝發白,長長落地窗如空白的公文封面,而她的人影是封緘的蠟章,松煙墨的洋桔梗,有著知性干練的注解。
蠟影從空白的地方脫落,她走向她們,越來越近,平直的肩頭和收緊的腰身也漸漸解放出西裝原有的顏色,仿佛公文打開,逐步給予方向。
“我們先把初始資料寫進去。”陳知敏拿起一份資料,耐心地說:“產品是植入類裝置,我們在動物模型上已經完成了 PoC,能夠驗證核心機制和機械穩定性,而長期植入后的組織相容性也顯示結果穩定,目前已經進入臨床可行性研究。”
林綺一邊點頭,一邊敲著鍵盤,“明白。”她順著上司的指導列大綱,找相關數據,自信道:“小敏姐,之前我沒認真復盤,照這么看,原來我們的核心技術風險排除了。”
“可以這么說,這幾個月最重要的是確認了知露的概念不只是上學時的實驗邏輯,還會在生物環境下有效。”陳知敏驕傲地淺笑,補充道:“我們現在進入的臨床實驗不是用來證明成功,而是用來排除失敗路徑。”
“我看生物醫藥也是這么做,不斷排除,窗口不斷前移。”林綺說。
“的確。”陳知敏沒有否認。投影儀顯示電腦上面的文檔痕跡,亮著,停在AMR項目總覽的那一頁,她手持重要文件,想了想,繼續為整個簡報定調道:“既然我們已經有了進入臨床和簽署MoU的條件,又要把AMR當作獨立項目來公開,那我們有幾點原則比較重要。綺綺,麻煩你把商業化的時間表刪掉,不提任何聯合推進的預期,這是第一點。第二點是強調AMR項目的主導權在我們公司,我們現在接觸的合作方,包括工廠、原料、采購等都是支持性而不是死死綁定的,不能模糊我們手上的控制權。”
“如果是這樣,按照控制權和風險責任并存的理論,第叁點應該就是表明臨床風險和技術判斷責任還在我們公司?對吧。”林綺不害怕說錯,何況她從來都會提很多想法和意見,甚至大膽反駁。
陳知敏認可道:“是的,邏輯很清晰,總體有叁個層級的內容。”
林綺滿足地挺直腰背,迅速敲打文字。另一位junior負責制作簡報,按照商務格式把內容復制黏貼上去,很少發表意見。
陳知敏不會主動問這位junior的想法,她想起那個中文老師的比喻,大家都不喜歡低著頭被單獨點名回答老師的問題,她不打算當這樣的老師。
陳知敏坐在她們對面,看投影儀上面的內容,叁個層級的歸納非常規整,分別是事實陳述、系統判斷、風險敞口,每個詞都踩準她要表達的意思。她忍不住稱贊她們,相比起剛進公司當實習生的那段時間,她們現在的領悟能力和反應能力都厲害許多。
二十分鐘的討論過去,叁個層級的內容業已整理完畢。
陳知敏總覺得還有空間可以提升,于是一起考驗道:“不出意外的話,有的董事會拋出幾個問題給我們。如果是你們,你們能想到什么問題。”
林綺喜歡頭腦風暴和證明自我,她的思辨能力和反應速度是整個團隊偏前衛的,因而總是她攬下任務回答,看起來很積極,“他們想知道我們的工藝應變能力。”
“這是生物醫藥想知道的問題。”陳知敏雙手置桌,笑了笑,“那不如我們就站在他們的角度想,拿著雙方的數據猜測我們的問題。別忘了,這不是技術研討,是行業研討。”
一旁沉默的junior同事望著簡報,比較實誠,有話要說:“我覺得……很多人會問我們經歷多少次失敗,我看了工廠那邊的數據,確實有幾次失敗,而且他們應該想問如果我們出現問題,我們的工藝能力是否可以應對。”
“沒錯,這是行業研討要澄清的事實。”陳知敏平鋪直敘:“我們暴露時間的不確定性比峰值數據更關鍵,就好像之前的一次失敗,那次我們沒壓住峰值,不是劑量不夠,而是系統設計得太晚,架構上出了問題,導致系統假設不匹配變量。我們把這個事實擺出去,可以給改變路徑提供正當性,也可以讓他們圍繞著事實做公開的行業研討,一旦這類問題出現,靠工藝修補很難補回來,我們在AMR的問題上面不需要避開事實。”
“好的。”這位junior弱弱地問:“那我們會成功嗎?”
林綺冷不丁打氣:“不要喪,我們一定成功。”
“總而言之,明天我們代表的是AMR項目,不是任何一家公司的方案。”陳知敏看了她們一眼,叁人眼神匯聚,不經意凝聚士氣。
討論到此為止,簡報也在十分鐘后修正結束,她們各自回到崗位辦公,比上個禮拜都要精神抖擻。
第二日,閉門會議從早上九點開始,安排至下午四點結束,晚上七點進行酒會的閉幕儀式。
陳知敏準備出席下午一點的閉門會議,她比較晚到,而團隊里那些年紀輕輕的實習生早已拿到會議牌到處轉悠,聽取很多高級會議。
閉門會議的規格細節很正式,主辦方包括行業協會,席間還有幾位監管觀察員坐著。
參會者主要是大中小型公司的團隊,有原研藥企、植入物頭部廠商、海內外藥物與器械的代理商,以及幾家未上市但被頻繁提及的公司,這其中就包含她的家族企業。
這場閉門會議以圓桌為主導,后方靠墻列了一排座位,那里便是供監管觀察員和秘書助理落座的位置。
繞進圓桌時,陳知敏見到了名字牌,她的名字牌和一個生物醫藥高層的名字并行,而此時他名字牌所對應的座位空缺著。她一坐下來就看到梁總,他正坐在圓桌的對面,與什么人交談,緊接著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臉孔相繼圍成圓形。
有一個名字牌朝內,不向人展示,即使人到場也默默坐著不交流,沒人主動或間接介紹他。
會議開始前十分鐘,李陽森終于進來,他和另外一個人來到會議室,這時她微微側過頭,注意到后方的監管觀察員抬起了頭,他們雙手搭著膝蓋,直直坐著,頭不動,眼神卻跟隨他的身影落下,五秒以后迅速切換到剛開始不關注的狀態。
李陽森旁邊的人應該是他的上司,縱使李陽森如今位居經理位置,也依然需要身處高層的上司到場把控這個涵蓋諸多行業高層和董事的會議。
林綺與監管觀察員隔著叁個空座位,雙膝撐放著筆記本電腦,她機警地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周圍環境,并且準備為陳知敏作會議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