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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漸漸變成了嗚咽,又變成了更狂放的大笑,循環往復。她蹲在那里,像個終于掙脫了沉重鎖鏈、卻不知該去向何方的瘋子,用最極端的方式,宣泄著內心積壓了太久太久的黑暗情緒。
不知笑了多久,直到喉嚨干啞發痛,直到腹肌抽搐,直到再也擠不出一絲氣力。
笑聲漸漸停歇,只剩下粗重而斷續的喘息。
她慢慢地、搖晃著,從地上站了起來。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和扭曲的笑意殘余,眼神卻是一片空洞之后的、冰涼的清明。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深吸了幾口氣,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圍裙。然后,她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回收銀臺后,撿起掉落的硬幣,繼續未完的工作。只是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下班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清冷的晨風拂面,帶著城市蘇醒前特有的空曠感。夏宥走出便利店后門,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近乎妖異的光彩。
她沿著熟悉的路線往公寓走。街道空曠,路燈還未熄滅,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有氣無力。
就在她走到距離公寓樓還有一個路口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前方,那盞壞了許久、總是閃爍不定、此刻卻莫名穩定亮著的路燈下,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長風衣,在晨風中衣角微微拂動。瘦削挺拔的身影,背對著她來的方向,微微仰著頭,似乎在看那盞終于不再閃爍的路燈,又或者,在看天色將明未明的那一線微光。
是 X。
他仿佛知道她會經過這里,在這里等著。
夏宥的心跳,在短暫的停滯之后,恢復了平穩。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沒有太多的驚訝。仿佛他的出現,是這場瘋狂宣泄之后,理所當然的延續。
她看著他挺直沉默的背影,看著路燈昏黃的光暈給他鍍上的那一圈朦朧的輪廓。
然后,她邁開腳步,朝著他,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過去。
走到他身后,大約一步之遙的地方,她停下了。
X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但他沒有立刻回頭,依舊維持著仰望的姿勢。
夏宥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非人的、詭異的、卻又在昨夜(或許)替她“解決”了最深刻夢魘的存在。
晨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車聲和鳥鳴。
過了幾秒鐘,夏宥忽然伸出手,從后面,輕輕地,環抱住了 X 的腰。
她的臉,貼在了他冰涼而挺括的風衣布料上。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光滑而堅實的觸感。
X 的身體,在她抱上來的瞬間,猛地僵硬了。徹徹底底的僵硬,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他甚至停止了呼吸(如果他需要呼吸的話),連衣角的拂動似乎都凝滯了。
夏宥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能感覺到那布料下傳來的、不屬于活人的、恒定的低溫。但她沒有松手。反而收緊了手臂,將自己更緊地貼了上去,仿佛要從這冰冷的非人之軀上,汲取某種虛無的、卻真實存在的“力量”。
“謝謝。”
她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剛才大笑后的疲憊,卻異常清晰。
兩個字,很輕,卻像投入絕對寂靜中的兩顆石子。
X 僵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
他依舊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只是那樣僵硬地站著,任由夏宥抱著。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X 終于有了反應。
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笨拙和遲疑,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動作僵硬,關節仿佛生了銹。他先是抬起右手,懸在空中,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擺放。猶豫了幾秒,他模仿著夏宥環抱他的姿勢,將手臂輕輕地、試探性地,環過了夏宥的后背。
他的手臂同樣冰涼,沒有什么力道,只是虛虛地攏著。
接著,他的左手也抬了起來,同樣僵硬地、遲疑地,放在了夏宥的另一側肩背上。
一個完整的、卻無比生硬和冰冷的“擁抱”。
夏宥將臉埋在他冰涼的風衣里,閉上了眼睛。沒有溫暖,只有冰冷。沒有心跳(或許有,但她感覺不到),只有一片沉寂。但就是這個冰冷、沉寂、充滿非人感的擁抱,卻讓她那顆被恨意、快意、麻木反復沖刷得千瘡百孔的心,奇異地獲得了一絲短暫的、近乎虛幻的“安寧”。
仿佛漂浮在無盡黑暗海面上的人,終于抓住了一塊浮木。
盡管那浮木本身,也是冰冷而詭異的。
她就這樣抱著他,他也這樣僵硬地“抱”著她,在將明未明的天色下,在穩定亮著的路燈旁,像兩尊怪異的、試圖理解彼此存在的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夏宥松開了手。
X 也立刻放下了手臂,動作干脆,仿佛完成了一個艱難的任務。
夏宥向后退了一小步,抬起頭,看著 X 轉過來的臉。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在流轉,像是在處理剛才接收到的、過于復雜和陌生的“數據”——擁抱,體溫,感謝,還有她身上殘留的、那種劇烈情緒釋放后的余韻。
“你……”夏宥看著他,第一次,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好奇,輕聲問道,“到底是什么?吸血鬼?還是……小說里寫的那種怪物?”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試圖用人類已知的范疇去“定義”他。
X 看著她,眼神里的微光閃爍了一下。然后,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不是否認,更像是一種……“無法歸類”的表示。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難明。
然后,他微微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極其輕微、極其短暫、甚至比之前在便利店模仿的“微笑”更加生澀和難以察覺的弧度。
但夏宥看到了。
那不是模仿。那更像是一種……內在情緒(如果他有情緒的話)的、極其微弱的自然流露。或許是因為她剛才的擁抱和感謝?或許是因為別的什么?
他最后看了夏宥一眼,然后轉過身,邁開步子,像往常一樣,不緊不慢地,朝著與晨曦降臨相反的方向走去。黑色的風衣下擺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擺動,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了街道盡頭尚未完全褪去的、淡青色的薄霧之中。
夏宥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臉上那扭曲的笑意和淚痕早已干涸。心里那片翻騰的黑暗浪潮,似乎也隨著沉夢琪的“消失”和剛才那個冰冷的擁抱,暫時平息了下去,留下一種空曠的、近乎虛脫的平靜。
她轉身,朝著公寓樓走去。
回到房間,她脫掉外套,甚至沒有洗漱,就直接倒在床上。疲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這一次,她沒有陷入那些光怪陸離、充滿恐懼和不安的噩夢。
她睡著了,并且,做了一個夢。
一個久違的、甜蜜的、褪了色的夢。
夢里沒有沉夢琪,沒有霸凌,沒有退學的絕望,沒有便利店慘白的燈光和冰冷的收銀機。
夢里,陽光很暖,是那種金燦燦的、透過老式窗戶格子灑進來的暖光。
空氣里有飯菜的香味,是媽媽做的、最簡單的西紅柿炒雞蛋的味道。
爸爸坐在舊沙發上看著報紙,偶爾抬頭對她笑笑。
她還是個小女孩,趴在地板上,專心致志地畫著畫,畫面上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陽、手拉手的小人……夢里,她甚至回到了教室,陽光照在攤開的課本上,公式和文字清晰可見,同桌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問她一道題……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夏天……
一切都是模糊的,褪色的,像一本被歲月浸潤得發黃起卷的舊相冊。
但那種溫暖、安全、充滿希望的感覺,卻無比真實,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她沉眠的靈魂深處。
她蜷縮在床上,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真正平和的、近乎幸福的細微弧度。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帶著昨夜瘋狂宣泄后的空洞,帶著那個冰冷擁抱殘留的奇異觸感,也帶著這個褪色卻甜蜜的夢境帶來的、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新生般的暖意。
仇恨的余燼尚未冷卻,非人的陰影依舊籠罩。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夢境的縫隙里,夏宥仿佛又觸摸到了久違的、屬于“人”的、平凡而珍貴的溫度。
哪怕,那溫度來自過去,來自夢境,來自一場鮮血與黑暗鋪墊之后的、短暫而脆弱的回光返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