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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褪色而溫暖的夢,像一顆投擲在夏宥心湖深處的、包裹著糖衣的微小石子。
糖衣在冰冷的湖水中迅速融化,釋放出短暫卻真實的甘甜,觸及了靈魂深處早已干涸龜裂的河床。
但石子本身——那份被扭曲的“救贖”所帶來的、混合著血腥味的罪惡暗流,以及 X 那非人存在的冰冷陰影——依舊沉在湖底,散發著無聲而持久的寒意。
晨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縫隙,吝嗇地灑在夏宥臉上,喚醒了夢境殘留的最后一絲虛幻暖意。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漬裂紋,有幾秒鐘的恍惚。夢里陽光的溫度,母親飯菜的香氣,父親看報的側影,甚至教室里沙沙的寫字聲……都還清晰地印在感官記憶里,與身下粗糙的床單、房間清冷的空氣、以及窗外城市蘇醒前沉悶的轟鳴聲,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割裂。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昨夜那場瘋狂的大笑,那冰冷而笨拙的擁抱,還有沉夢琪“消失”的消息帶來的、那陣席卷一切的、黑暗的暢快感……此刻都像退潮后的礁石,濕漉漉地暴露在理智的冷光下。
暢快感已經消退了大半,留下一種空蕩蕩的疲憊,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沉在胃底的、冰冷的硬塊——那是罪惡感,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意識到自己與某種非人恐怖產生了“共謀”關系后的、本能的不適與悚然。
沉夢琪罪有應得嗎?從情感上講,是的。但從理智和道德上……夏宥甩甩頭,不愿再深想。她不是法官,更不是執行者。X 的行動,源于一套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邏輯。她只是一個被卷入的、被動的“觸發器”,或者說,一個情緒傳感器。她這樣告訴自己,試圖將那份沉重的、可能沾血的“責任”從自己肩上卸下,盡管效果甚微。
她下床,走到窗邊。窗臺上,那片血紅的楓葉邊緣已經徹底干枯蜷曲,顏色黯淡了許多,像凝固的陳舊血漬。那顆黑色火山石依舊溫潤,旁邊干枯的常春藤葉片和光滑的鵝卵石靜默陪伴。
這些來自 X 的“禮物”或“標記”,此刻看起來不再那么神秘莫測,反而帶上了一絲……馴順?或者說,是見證了她內心某種黑暗欲望被“滿足”后的、沉默的證物。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楓葉干枯的表面,沒有上次那種刺骨的涼意,只有粗糙的觸感。X 沒有再留下新的東西。他似乎完成了一次“任務”,進入了一種“靜默”或“消化”期。就像上次超市沖突之后一樣。
但夏宥知道,這次不同。沉夢琪的“消失”,比平頭男李強那次更加……具有針對性,也更與她個人的痛苦直接相關。這可能會改變什么。改變 X 的行為模式?改變他們之間那種扭曲的“聯系”?還是僅僅是她自己看待這一切的方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生活還得繼續。便利店的工作,微薄的薪水,狹窄的公寓,日復一日的循環。只是,循環的底色,已經徹底改變了。
白天的睡眠變得困難。
那個甜蜜的夢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封閉已久的情感閘門,但涌出的不只是溫暖的回憶,還有更多與之交織的、冰冷的現實。
父母的離異與冷漠,退學時的孤絕,打工這兩年的艱辛與麻木……這些畫面與夢境里的溫馨片段交替閃現,形成一種更加折磨人的對比。她常常在淺眠中驚醒,心跳急促,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白天出門時,她變得更加警覺,不僅是對陰影和 X 的痕跡,更是對周圍人的目光和議論。沉夢琪的失蹤,雖然不像李強那次直接與便利店相關,但在小范圍內(尤其是那個消費圈層)應該已經引起了波瀾。她害怕聽到任何相關的討論,害怕從別人口中再次聽到那個名字,更害怕有人會將沉夢琪的“失蹤”與她這個曾經的“受害者”聯系起來——盡管這種聯系在旁人看來荒誕不經。
她刻意繞開了之前遇見沉夢琪的商業區,連日常采購都換到了更遠、更普通的超市。走在路上,她總是低著頭,步履匆匆,盡量減少與他人的視線接觸。
然而,有些回響,是無法完全避開的。
這天下午,她在一家廉價超市里挑選日用品,無意間聽到旁邊兩個穿著附近高中校服的女生小聲聊天。
“哎,你聽說三中(夏宥曾經的高中)那個學姐的事了嗎?”一個女生神神秘秘地說。
“哪個?不會是……那個沉夢琪吧?”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
“就是她!聽說失蹤了!好幾天沒消息了!警察都去學校問過話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她家里不是挺厲害的嗎?怎么會……”
“誰知道呢,聽說她以前在學校就挺……張揚的,得罪過不少人。會不會是……”
“別瞎說!不過……我好像聽我表哥說,她失蹤前好像還遇到過什么怪事,神神叨叨的……”
聲音漸漸遠去,兩個女生轉到了另一個貨架。
夏宥站在原地,手里拿著一袋鹽,指尖微微發涼。消息果然傳開了,甚至已經傳回了學校。學生們在猜測,在議論,帶著青春期特有的、對離奇事件既恐懼又興奮的復雜心態。她感到一陣輕微的反胃。沉夢琪成了他們茶余飯后的談資,一個帶著神秘色彩的都市傳說主角。而她夏宥,這個名字或許早已被遺忘在當年那場不了了之的霸凌事件的塵埃里,無人提及。
也好。她寧愿被徹底遺忘。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便利店的工作群。店長發了一條通知,大意是最近治安不太平(雖然沒有明指什么),提醒所有員工,尤其是夜班員工,注意安全,上下班盡量結伴,遇到可疑情況立刻報警。后面跟著幾個同事的回復,林薇還發了個夸張的害怕表情。
夏宥看著那條通知,心里明白,沉夢琪的失蹤,連同之前李強等幾起尚未偵破的離奇失蹤案,已經像一層無形的壓力,開始滲透到這座城市的日常肌理之中,哪怕只是最細微的層面。便利店加強了安保(雖然只是形式上的),人們開始更多談論安全,警方(可能)加大了巡查力度。一種低度的、彌漫性的不安,正在悄然滋生。
而她,恰恰身處這不安漩渦的一個隱秘中心。
下班去便利店的路上,天色已近黃昏。陰沉的云層又開始積聚,預示著另一場夜雨。夏宥快步走著,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熟悉的街道、店鋪、行人。在經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口時,她的眼角余光,瞥見巷子深處,靠近垃圾桶的地方,似乎有一個蜷縮著的、小小的身影。
她的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下來。那身影看起來……有點像貓?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走進了小巷。巷子里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垃圾的酸腐氣味。走近一些,她看清了,那確實是一只貓,但不是她一直喂養的那只橘白色流浪貓。
這是一只很小的貓,大概只有幾個月大,毛色是雜亂的灰黑色,瘦骨嶙峋,正瑟瑟發抖地蜷在一個破紙箱旁邊。它的一條后腿似乎受了傷,姿勢別扭,身上也臟兮兮的,沾著泥污和可疑的深色污漬。聽到腳步聲,它抬起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滿了驚恐和虛弱,發出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喵”聲。
夏宥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小貓沒有力氣逃跑,只是更加劇烈地顫抖著,看著她。
“別怕……”夏宥輕聲說,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原本準備當宵夜的一小袋獨立包裝的餅干。她撕開包裝,將餅干掰碎,放在手心,慢慢遞到小貓面前。
小貓警惕地嗅了嗅,饑餓最終戰勝了恐懼,它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極其緩慢地舔食著夏宥手心里的餅干碎屑。它的舌頭粗糙溫熱,舔在手心癢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