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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卡爾洛的辦公室出來時,整個世界都已沉入了夜色。
辛西婭走在最前面。
她的鞋跟落在冰涼的地磚上,干脆卻刻意放輕的聲響掩藏起心底那些翻涌的、不便言明的心事。
伊維利歐斯在她身后兩三步遠的地方,腳步極輕,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向來如此安靜,像一道隨形的影子,一陣從她肩頸后方悄然掠過的風,在未曾真正觸碰的肌膚上,留下獨特氣息的感知溫度。
從她年少時便是如此,熟悉到刻入骨髓。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著。
只有彼此輕重不一的呼吸聲,和那幾乎被吞沒的腳步聲,在寂靜中交織。
直到經過樓梯口時,伊維利歐斯才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只是穿堂而過的風聲里某個偶然形成的紋理,卻切入她努力維持的平靜防線:
“他喜歡你。”
辛西婭的腳步驟然停滯,那種毫無準備的緊繃感從背脊一路迅速抽緊,直抵微微發涼的指尖。
她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突兀地撞擊了一下。
緩慢地轉過頭,她臉上的表情在樓道昏暗、暈開的光線下被切割成明暗兩半,顯得有些不確定。
她試圖讓語氣聽起來盡可能隨意,甚至無辜的困惑:
“誰?”
伊維利歐斯抬眼。
很平靜,毫無壓迫感,卻能輕易穿透她的偽裝。
他看著她,如同透過圣誕節那些色彩斑斕卻透明的糖紙,能清晰無誤地看清內里糖果的真實形狀。
一手帶大的孩子,她那些潛藏的心思,那些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漣漪,于他而言,從來不難理解。
除非,他刻意不去理解。
“卡爾洛。”他輕聲補充,吐字清晰,抹去了誤解的可能,“那個教授。”
聽見這個名字被他就這樣平靜無波地念出,辛西婭莫名有些煩躁與羞惱:
“……你憑什么這樣說?”
伊維利歐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向下踏了一階樓梯,使得他此刻能與她站在同一水平高度。
他并沒有借此靠近,兩人之間依舊維持著那段恰到好處的距離,讓視線與她水平相對。
“他看你的方式。”
辛西婭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像是在尋找一個合理的借口——也更像是在逃避某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深入觸碰、仔細分辨的可能性。
“他那樣看每個學生吧?”
“不。”伊維利歐斯的回答毫不猶豫。
那種篤定,讓兩人之間的空氣變得稀薄。
“這種程度的注意力,”他陳述道,“并不常見。”
辛西婭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不知道伊維利歐斯究竟看清了多少,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他面前,一向很難成功地藏住任何秘密。
她本能地想要轉移話題,用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來打破這令人心慌的剖析,然而他卻像是總能預判她的行動,先一步堵住了她的退路。
“而且,還有一點。”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指向那份被辛西婭緊緊捏在手中,已經空了的文件夾。
“他讀你寫的東西時,不是對文本內容的興趣。”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聲音平穩得像將所有的情緒都完美地藏匿于濃霧之后,只留下赤裸的事實:“是對作者本人感興趣。”
辛西婭怔在原地,一時不知自己該接話,還是該立刻逃離。
無所遁形讓她感到一絲狼狽。
但更糟糕的是她幾乎無從反駁,伊維利歐斯所說的,往往就是真相。
于是,她勉強抬起下巴,試圖用一種輕描淡寫的、甚至帶點調侃的姿態來武裝自己:
“……你觀察得這么細致?”
“我只觀察與你有關的事。”他說得過分平靜, “不算太難。”
他從不吝惜表達對她的在意。
可不是她想要的。
溫熱與疼痛從她的胸腔深處劃過,碾過某塊不設防的區域,一陣微妙的酸脹催動著她別開視線,不再與他對視:
“那你覺得……這是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