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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果然用上了。
那奴仆三兩步進去傳話了,這角門上還剩另兩個門子看門。其中一個年輕些的,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沈渺好幾眼,見她還領著孩子,便一個轉身回了值房,騰出來兩張板凳,遞給她:“這一來一回怎么也得兩刻鐘,若是大娘子有事,還得等一會兒,你們二人且安坐吧。”
“謝過這位阿郎。”沈渺也不客氣,坐下了。
那兩人也是閑著,便與沈渺攀談起來。為奴為婢的,要么家中三代都為家生子,要么自小就被買了來,都沒有其他根底,言談之間說不上別的,便只能以主家為傲。
于是沈渺才知曉,原來這個謝家竟然就是那與瑯琊王氏齊名的陳郡謝氏。只不過嘛,如今士族早已式微,這謝氏最輝煌榮耀的嫡支宗族也不例外,都被唐朝末年那位落榜生黃巢按照族譜切瓜砍菜似的殺得差不多了。
這支幸存下來的,早已是遠房旁支了,但世家底蘊數百年,即便是旁支,留下的家業也非同小可。門子們挺胸疊肚,好似掙下這偌大家業的是他們,與沈渺指了指這條街另一戶人家。
西鼓樓街一共只住了兩家人。一家便是謝家,還有一家姓趙,國姓趙,住的是太祖皇帝趙匡胤的堂兄弟膝下第三子的后人,名副其實的皇親國戚呢!
雖然傳下來以后,代代以降,這位趙姓宗室只剩最低的“縣侯”一爵了。
“但那也是侯呢!”門子說。
沈渺配合地睜大了眼,順著那豪奴的手指,伸長脖子去瞧最粗壯的銀杏樹后頭另外半條街——西邊半條街是謝家的,東邊半條街是那個趙家的。
真是長見識了!沈渺笑瞇瞇地繼續聽,權當解悶了。
那門子對沈渺表露出來的反應卻覺著有些平平:怎么只有驚訝,卻沒有敬畏呢?她一介賣餅為生的販夫走卒,既然知曉這是與皇親國戚比鄰、曾經名滿天下的謝氏,怎么能不感到慚愧、卑微與敬仰呢?
真奇怪。
他若是知道沈渺連這點子驚訝好奇大半都是裝出來的,甚至在心底嘀咕這腳下的青磚鋪得不如后世的公園平整、這條街的銀杏也不如洛陽永興的銀杏好看,只怕更要仰倒了!
陳郡謝氏又如何?國姓趙又如何呢?對于沈渺而言,她雖然努力在這個世道生活,卻總是難以掙脫歷史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
那些都是歷史的塵埃,俱往矣了!她見過太多更美好、遼闊的風景,又怎會去懷念憧憬一個舊世界呢?又怎會為自個不是高門士族而感到悲哀呢?又怎會因身份之差而自卑慚愧呢?
她并不覺著自己低賤,即便當街賣餅、即便家徒四壁,即便以女子之軀謀生于這個世道。
因此聽門子吹噓,也如在聽說書一般,津津有味,連帶著湘姐兒也被她寥寥的態度帶得歪了歪頭,也繼續安靜地靠著阿姊的腿,專心舔糖。
再不抓緊吃,冰糖就要融化在手心里啦!湘姐兒發現手掌已經膩膩的了,于是一低頭,把將整塊糖都塞進了嘴里,再抬起頭來,臉頰便高高的凸起了一塊包。
謝家內苑,謝祁讀完書,卻被謝祒捉住陪練,與他一起習郗家長棍。他武道天分終究不及兄長,被謝祒一招招逼退打到廊下,最后不得不耍了個滑頭,一腳蹬在廊柱上,身子騰起舉棍劈下,這才扳回一城。
他無視謝祒嚷著不算再來的話,擺擺手,渾身冒汗地回屋沐浴去了。
清清爽爽一出來,硯書奉上干凈衣襪,滿臉高興地說道:“方才,鄭內知為大娘子獻上了好些噴香的烤饅頭,還命奴奴過來請九哥兒過去嘗嘗,奴奴隔著門都聞見了,可香了!”
“那便去嘗嘗。”謝祁笑了笑,將帕子隨手搭在屏風上,張臂穿上了里衣,正低頭系帶子。
謝祁常出門,因此習慣自個穿衣,不愛叫侍女小廝伺候。硯書著急吃好吃的,便在屏風外探頭探腦,順帶感慨了一回——九哥兒穿上衣裳便顯得一身書卷氣,但脫了衣裳,少年郎看著似乎抽條單薄的身子上卻覆著薄而流暢的結實肌肉,寬肩勁腰,很有郗家幾個常年習武戍邊的表公子那等武將風姿。
但隨著里衣、衫子、外衣一層層披上,寬長衣袂臨風而動,又有了謝氏的清雋疏朗。
謝家的孩子不論男女皆習文練武,全是因大娘子郗氏是帶著一根黑漆描金的郗家長棍嫁入謝家的。身為宗婦不僅理家有方,連教養孩子也別具一格。
硯書見謝祁拾掇好了,高高興興地在前頭帶路。進了謝家大房正院,謝祁便見著郗氏面前的黃花梨雕五福臨門的方桌上擺著幾碟子切好的烤饅頭,家中同胞姊妹謝十一娘、同胞兄長謝祒都在。
謝祒面前那一碟已經吃了精光,正把手偷摸往一旁的小妹謝十一娘的纏枝青花盤子里伸。被謝十一娘無情地伸手拍掉。
“阿娘,你看阿兄!我自個都不夠吃呢!”
謝祒收回被拍得通紅的手背,撇了撇嘴:“你平日里不是要做那趙飛燕,吃飯如吃鳥食,吃兩口便撂筷子,怎么也不肯多吃的么?”不等謝十一娘反駁,又轉向郗氏,“阿娘,你怎么不叫人多買些來。”
郗氏不理會兄妹倆的官司,道:“這本便是讓人試著做來嘗嘗滋味的,既然你們都覺著好,那便定下這一家吧。咱們家的方廚子做素點總是棗糕、茯苓糕那幾樣,吃得和尚都噎嗓子,念個經倒噴了滿地沫子。如這樣的烤饅頭便很好,便是涼了也不發硬,吃起來一樣香,這做餅的娘子倒是好巧思……咦,九哥兒來了,你也嘗嘗吧。”
謝祁低頭一看,是早上吃過的那烤饅頭,瞧著沒什么不同。但早上那軟糯香甜的滋味他沒忘卻,此時見了便也忍不住取了一塊入口,這全素的烤饅頭也不比加了葷油和雞蛋的差,雖少了一分蛋香,卻又多了兩分清爽。
他便也微微點頭,順帶看了眼為了身姿翩翩已經好幾日沒吃午食和晚食的妹妹,笑道:“這饅頭能叫十一娘也開胃,阿娘便知不差了。”
謝十一娘漲紅了臉,她當然也想吃東西,只是前陣子與幾個世家貴女約著去金明池游船,竟被她們綿里藏針地取笑“很有前唐之風”,這不就是罵她生得胖么?
她這才氣得回來減了膳食,死活不肯多吃了。
其實夜夜餓得燒心,尤其今日這烤饅頭太香了,而且阿娘說是全素的……
謝十一娘實在忍不住了,便為自己開脫:全素的吃了不發胖,吃一點無妨的……無妨的……
“你們個個啊,都不叫娘省心。”郗氏苦笑搖頭。謝家幾房沒有分家,所有孩子一同序齒,因此她這個當娘的其實只生了三個孩子:最大的謝祒不著調,天天不著家,只知道出門喝花酒;中間的謝祁本是最靠譜的,誰知退了婚之后也減了胃口;最小的女兒原是娘的貼心小棉襖,沒想到這幾日也跟中了邪似的,跟著鬧脾氣,不肯吃肉不肯吃飯。
“那便與那賣餅的沈娘子定下這四百五十條烤饅頭吧。”郗氏干脆利落,又命身邊的養娘去取銀錢來,“人家孤身一個女子在外憑手藝養家糊口不容易,便不要押她的銀錢了,立好字據,將酬金都給了她吧。去吧,莫叫人家在外苦等,失了禮數。”
“是,大娘子。”仆從們立刻便隨令動了起來。
之后郗氏又把三個孩子連人帶饅頭轟了出去:“別杵在阿娘這里,阿娘還要與各院管事對賬,你們都自去耍吧,阿娘看到你們三個,竟沒一個順眼,都走都走。”
謝祁無辜地端起碟子跟在兄長和妹妹身后出去了,心想,他不是才剛來?屁股都沒坐下呢!
怎么連他也挨了嫌。
謝祒無所謂挨罵,他每日不來正院挨上阿娘兩句罵,只怕晚間都睡不著呢。因此一出來便懶散地把胳膊搭在弟弟的膀子上,躍躍欲試道:“九哥兒,要不要阿兄帶你出去逛逛珠簾巷子里新開的勾欄……”
話音未落,屋內便傳來了郗氏的咆哮:“謝祒,你膽敢!”
謝祒不敢多言,拔腿就跑。
留下謝十一娘與謝祁面面相覷,半晌,謝祁才道:“要不……去你院子里下棋?”
“好,次兄上回才輸給我一方硯臺,今兒用什么作賭?”